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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學徒工

2025-05-18 作者: 曲甲

秋已漸深,原野上的大片牧草由青轉黃,群山日逐蕭瑟,卻有楓樹不依不饒,將一葉葉映紅釋放。

昇陽城的西門與北門之外,過了護城河之後,直到遠處的群山都是高低起伏的牧草地。這片廣闊的草場被分成了二十幾個牧區,每個牧區都建有獨立的馬廄,可容納一百多匹的馬。

除了這些城外的馬廄之外,離阿圖所住大院不遠的城西北還建有一個馬廄與一個小型的牛棚。馬廄裡的馬乃是本城日常所用的乘騎,共三十幾匹。牛棚裡則飼養著幾頭花花白白的奶牛,擠出的鮮奶供人喝。

牲口房外,卷成了草卷的料草層層摞放起來,形成了好幾個一人多高的青黃色大草堆。這是頑童們最愛的地方,爬到草堆的頂上往下一滾,一陣翻騰後,身子底還是有柔軟墊著。摔不壞,滾不疼,藏在裡麵還能躲迷藏。

太陽隻在遠處的山尖尖留下一絲亮色,深秋的夜色就是來得早。

阿圖坐在草堆頂上,手裡拿著那把鋒利無比的匕首正在削著一塊薄薄的槐木片,身邊放著個極大的飯盆。盆裡原本裝了大半盆的木須肉、土豆片,還有筷子穿成串的六個饅頭,不過現在已經空了。

他得了庖堂光頭師傅老廣的指點,上次去鎮子裡的時候,就買了這個特大的飯盆。飯盆的做工可算得上精細,不僅上了黑漆,側麵還畫了兩隻彩色的鳥。今晚端著這個飯盆去找老廣打菜的時候,果然打到了比旁人多出了許多的菜。

他沿著木片上事先畫好的紅線削著削著,然後就看到了小開晃晃悠悠地朝著這邊走來。

小開和阿晃都草堆旁的那個馬廄裡乾活,他們即是日升牧場的雇工,也是昇陽城的府兵。

傅家在頓彆擁有著日升牧場、日升商號,還有城內的諸如庫房、庖堂、醫堂以及各處製所等產業,這些產業都有著大量的雇工。這些雇工平時要在傅家的各處產業做事,領取薪俸,其中身為府兵的則需按期服兵役。

大多數的諸侯國都仿效了隋唐的府兵製度,即官府授予百姓耕田或者牧場,接授耕田或牧場之人則需服兵役,成為一名府兵。

府兵平時務農放牧,農閒時操練,還要輪流去城池要塞宿衛,戰時則有義務全部出動。府兵駐守本地不發糧餉,服役期間需自備兵器、甲衣等器具與糧草,牧民則還要自備戰馬一匹。不過,若是大軍出征,則有糧餉,立有戰功還有賞賜與獎賞。

頓彆的授田製度是:每名十八歲的成年男丁可授麥田五十畝,牧場一百畝,成年女子減半,這個標準與北見國的授田製度一致。但頓彆還給了這些農戶與牧戶一個選擇,就是既可以自己單乾,也可以將土地交還給傅家,成為傅家的一名契約雇工。

作為契約雇工的好處是既可以領到一份工錢,東家還包吃住,年底還有一份土地的分紅。雇工的契約一般四年一簽,期滿可以續簽也可以自由離去,並換回一塊與自己原本的耕地或牧場相仿的土地。頓彆的府兵實際上也就是傅家的私兵,如果成為傅家的雇工,那麼作為府兵需配備的裝備、馬匹與糧草都由傅家統一配發,不用自己掏錢,因此絕大多數的農民與牧民寧可做傅家的雇工也不願意自己經營。

出了契約雇工之外,昇陽城還有另外兩種雇工:自由工與奴工。

自由工是指那些身體不好或者為了逃避兵役而不要授田的雇工,但這種人數量不多。未到十八歲的年齡而不得授田的學徒工,也稱自由工。奴工則是賣身為奴的奴民,一切都是要依照主人的吩咐行事。

小開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衣服,短褂長褲,衣袖和褲腿都是直筒的,腰裡還紮了根黑布腰帶,這是雇工的工作裝。

小開說話和做事都有點慢吞吞地味道,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謀定而後動”。果然,阿圖就看著他慢吞吞地爬了上來,然後慢吞吞地在自己身邊坐下,隨後就聽到他有氣無力地問:“你在乾什麼?”

“看不到嗎?削木頭。”

小開還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調子:“我當然知道是在削木片,可是用來乾啥的?”

“打出去會飛回來的東西。”

“啥?”小開一下子坐起身來。

“做好了的放在了屋裡。這把還冇做好,等做好了就給你試試。”

小開點點頭,隨後躺下,也就不追究了。阿圖聽說他家是住在鎮上的,他爹是個皮匠,專門做皮帽、皮包、皮腰帶和皮鞋。

“阿圖,”木吉打遠處走了過來,待他也爬上了草堆,遞給他了一個紅紙包。

阿圖打開一看,隻見裡麵包著十來塊糖果。

“丁寧辦喜事,每人都有一包。”木吉道。丁寧是丁一的堂哥,好象是在鎮上的當鋪裡做事

“辦喜事?”阿圖邊問邊扔了塊糖去到嘴裡。糖很甜,還有股水果的香味。

“就是男女成親。”木吉回答。

小開最喜歡羨慕彆人,這次又是用著欣羨的口氣說:“丁寧真是好運,有個漂亮媳婦陪著睡覺了。”

聽了小開的話,阿圖忍不住問:“在這裡,是不是成親了才能一起睡?”

小開明顯地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回答了一聲“嗯”。

“那冇有成親就不能睡一起了?”

“也不一定,”木吉說:“有的男女,如果情投意合的話,成親前也有住一起的。”

“你們那裡呢?”小開瞪大了眼睛問。

阿圖明白他是指阿努阿,那個地方他哪知道,隻得亂編著說:“也要成親才行。”

“哦,那你們哪裡要不要送彩禮?”木吉也來了興趣。

“彩禮?”

“就是要娶人家的閨女得事先送一份大禮。”

阿圖搖了搖頭,想不通娶老婆為什麼還要給她家裡人送禮。

小開聽了,一拍大腿道:“嘿。還是你們阿努阿人樸實,我們這兒冇好幾十貫彩禮就根本彆想娶上老婆。”

阿圖隻得苦笑,也實在不想和他們在“阿努阿”這個問題上糾纏,於是轉移話題說:“阿晃是不是要娶阿藍了?”

兩人聽了都吃了一驚,小開忙問:“他為什麼要娶阿藍?”

“他前天和我說,他跟阿藍睡覺了。”

“啊!”兩人再次大吃一驚。

木吉與小開對視一眼後,就把手指放在嘴邊一噓,說:“阿圖,這話以後千萬不能在外麵說,會給阿晃惹禍的。”

“為什麼?”阿圖將信將疑。

“真的。如果傳了出去,阿晃就死定了。”小開麵色嚴肅地說。

於是木吉解釋說阿藍的爹張景是昇陽城的大院總管,她大哥是本地的巡差,家裡算是有錢有勢。要是被他們知道自己的女兒阿藍被睡了,阿晃至少要被剝一層皮。這個阿晃也是色膽包天,這麼棘手的人也敢碰。

阿圖雖然還是不太想得通為何睡個覺有這麼嚴重的後果,但還是明白了此事若是傳出去就對阿晃不利,於是他點了點頭,然後又問木吉:“你有冇有成親?”

“冇有。”木吉搖搖頭,道:“我要多存些錢才討得起老婆。”

“要多少錢才能討老婆?”阿圖問。

小開接口道:“本地送彩禮起碼要五十貫,加上擺酒請客,喜糖紅包、添置家居什麼的,少說也要七、八十來貫。”

阿圖明白了,本地漢子娶個老婆不容易,好像小開說過他每月的工錢隻是兩貫半。

“不過阿圖現在倒是可以娶老婆了,因為你已經很有錢了。”小開笑道

誰都知道阿圖得了一百好幾十貫的賞錢,現在很富很流油。

阿圖尚未回答,木吉卻對小開說:“彆開玩笑了,阿圖還小,哪裡談得上找老婆”,隨後又轉頭對阿圖道:“要不,你乾脆就先在這裡上找個事做吧。大家對你印象都很好,夫人一定會同意你留下來的。”

小開一拍阿圖的肩膀,建議說:“我聽阿晃說馬廄裡缺人手,不如我幫你給管事說說,你就在這裡先乾著?”

就這樣,阿圖在城內的馬廄房裡找到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小開他自己的工作去是磚石所的一名石匠。事情是小開去跟管事說的,管事在征得了千葉的同意後,便聘他做了一名馬廄的自由工學徒,包吃包住,月俸八百文,每季有新衣服可領,逢年過節還有賞賜。

阿圖很不錯,他初來這個世界就有這麼個安身的地方,這就很理想的了,何況還有工錢可拿,雖然工錢也實在是不多。

他既是學徒工,那麼就冇有一個固定的崗位,哪裡有活就得去哪裡。最常乾的活是篩土與鍘乾草。篩土就是用一個懸在木三腳架上的大竹匾篩去混雜在乾草裡的石頭與沙子,這些草在被曬乾的時日裡混入了雜質,得首先清理出來,要不吃到了牲畜的肚子裡會得病。鍘乾草一般需要兩人,一人往鍘刀上送乾草,另一人切,鍘秸杆的工序也是同樣如此;

其次就是每天得將馬廄與牛棚裡的水缸注滿,水缸隔段時間還要清洗一次;然後就是把牲畜的糞便清理去棚廄後的糞圈,莊上有專門的糞工定時將莊上人畜的糞便運出城外;夜裡還要與馬廄內其他的人輪流起床給馬上水與夜料;另外,每日奶牛所產的鮮奶也得由他用推車送往城裡各處。

這裡有種作物叫麥草,小開說是個被稱為“先師”的人培育出來的品種,外觀上就是青草葉間混雜生長著細小的麥穗。它兼有麥與牧草的特點,營養且高產,種下後可有四年收獲期,每年收兩茬,每畝年產二千好幾百斤。

阿圖平日給馬喂的飼料就是這種麥草,混合著少量的精料、乾草、秸杆喂養牲口,牛馬都非常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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