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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九霄圓月

2025-05-18 作者: 曲甲

閃電象蛇妖的發辮在黑幕中閃現猙獰的張狂,連珠的雷聲直欲把人的耳膜撕裂,暴雨被狂風吹著“啪”地一聲打在窗上,將室內的空氣震蕩開來,把燭火搖閃得驚心。

在一個颶風的夜晚,黑夜用自己的憤怒顫栗著每一顆人心,自然之威不是人可以抗拒的。

傅蓴感到一陣真真實實地恐懼。怕黑夜?怕電閃雷鳴?怕無望的未來?還是怕那個夢牽魂繞?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睡衣,呆滯地坐在床頭,陷入一團莫名其妙的驚惶和煩躁。

已遠離了那個帶著山野芬芳的故土,遠離和和睦睦的家人,遠離了那些樸實忠厚的鄉親,遠離了那個讓人牽腸的小兵,也遠離了幾乎所有的一切。所愛的過往已然漸行漸遠,打心底所憎恨的那個未來卻是象一隻暗黑的龐然怪獸,帶著無法阻止的步伐逐漸走進。

愛與憎,從來就冇有象這一刻如此地分明。

女人的一生是這麼地不公平,無論她們如何的努力,在世人的眼裡,尤其是在權勢的眼裡,仍然逃脫不了一種被視成為物品的命運。

曾自豪地以為,她做到了成為一名軍將,紅馬花槍,鐵麵銀甲,名傳四方。可到了最後的關頭,國府卻輕而易舉地剝下了她的盔甲,扔還給她一套女裝,再拿她的肉身做為醫治呆傻的藥。

難道,自己的一生就真的隻能如此了嗎?

打院子裡傳來一陣疾走的聲響,踏著積水噠噠響,幾個人正沿著遊廊來到房門前。

“蓴小姐!”外麵傳來了世孫的聲音。

她暗中吃驚,謝瑨的身體還虛弱得很,怎麼會在這麼個暴風雨裡穿過半個世子府來到自己的客房門前。

謝瑨已經從瘋傻中蘇醒了過來,用的是國醫的藥方:讓他穿上那套華鎧坐於一條長凳之上,讓她穿上銀甲騎著紅馬出現,再用長鞭打落他頭上的紅纓。隨著“啪”的一聲響,紅纓落地,他猛然大喊一聲“鞭子”,病就好了。

過程著實可笑,但作為“藥”的人卻是笑不出來,隻有悲哀。

“何事?”她坐在床頭不動,用冰冷的語氣回應著。

“我。。。見風暴太大,所以來看看。。。”謝瑨結結巴巴地說。不知是因為體虛還是緊張,雷鳴的間歇裡可以清晰地聽到他大口喘息。

“夜已深,相見非禮,恕奴家不開門。世子請回去吧。”

狂風夾著雨水潑一般地打過來,將門拍得“嘩”一聲響。外麵隨即傳來一片哀嚎,估計謝瑨已經成落湯雞了,然後就有侍從說:“世孫,風雨太大,咱們回去吧。”

“呸、呸”兩聲,但聽得謝瑨吐出口中雨水,說:“蓴小姐,我帶了兩名婢女來,要不讓她們陪著你?”

“不用了。”她斷然拒絕,心下倒是泛起了一絲感動,他畢竟是真心實意的。

“天太黑,風急雨大,我怕打雷閃電驚著小姐,還是讓她們進來陪你吧。”

要人陪?看來他是把自己當成了養在深閨的嬌*娘了,難道就忘記了自己曾是那個威名赫赫的“夜叉花蕊”?

“多謝世孫,奴家不怕。”

“你餓不餓?我讓廚房。。。”剛說到這裡,又是一陣風夾雨席卷上來,將他的後半截話頭打落。

“奴家不餓。風雨大,世孫回去吧。”

“今夜寒氣甚重,不知小姐被褥夠不夠?”

這個人怎麼這麼囉唆!傅蓴銀牙暗咬,胸中怒氣直往上冒,但終於還是平心靜氣地說道:“奴家不冷。”

“世孫,回去吧。”外麵的侍從紛紛說著,可以想象得到他們那些張哭喪著的臉。

謝瑨終於走了,臨走前還羅哩羅嗦地說了一堆好好保重的廢話。

傅蓴回到床前坐下,再一次發起了呆。這就是自己命中的夫君,毫無疑問是個好人,也是如此地肯疼愛自己,但自己卻偏偏不喜歡,對他毫無好感。

燭火在一旁搖曳著,吞吐著火苗。

若自己能是那隻翩然而舞的鳳凰,跳完了人生最美麗的一隻舞後,自焚於火,爾後超然,豈非是個最好的結果。

“篤、篤。篤篤、篤。篤。篤。”

一陣有特殊頻點的敲門聲傳來,她的心驀然一緊,幾乎喘不過氣來,“這是。。。”

扣聲再起,重複一遍。一短一長兩短三長,這是他給她治病那日所約定的暗號。

她發瘋似地跑上去,猛地拔下門栓,拉開房門。一個人影伸臂將她擁入懷中,閃入屋內,關上房門栓緊。

是他。穿著那套*緊身的黑衣,背上還有那個初見時的大背囊。四目相交,他捧起她的臉龐,唇齒相接,雙舌纏繞,如咂瓊漿玉露。

好久,傅蓴猛地醒轉,一把推開他,顫聲問道:“你怎麼來了?”

燈暉照著臉,他的眼神散發著出奇地狂熱,下顎也帶著執拗的緊繃,令她迷醉。他一字一句地說:“喜歡你,抓緊你!”

冇有女子能抵擋這句咒語,她一下子就燃起了不顧一切的熱情,嬰嚀一聲,俯首於他的懷中。。。

燈前燭下,迤邐偎傍,芙蓉帳暖,被翻紅浪。夜短暫,兩人抵死纏綿,不敢有須臾分離。

每一分藏在最深處的欲想都被他填得滿滿的,她帶著極度的倦意問:“這麼大的風暴,為何要在今夜來?”

他把她抱得緊緊,象是在守護著自己的財寶:“月亮圓了,我想你。”

暴風雨之夜。月圓?她搖著頭,無力地說:“冇有月亮,你騙我。”

他說:“若真是月圓了,你就跟我走。”

這個呆子真是傻得可愛。她想笑,隻笑出一絲悲哀,“這不可能,你是徒勞的。”

“如果真是月圓了,你會跟我走嗎?”他的目光越來越亮。

咬著唇,她終於點頭,說:“如果真是這樣,在可以走的時候就跟你走。”

※※※

他拉著她的手,身後張開著一對巨大的背翼,象個暗夜的飛魔,在潑一般的大雨中穿梭,躲閃著電擊雷鳴,直上九霄。

她穿著套黑色的衣服,由著他牽引著在空中翻飛。他告訴她,這是套太空服,可以於空氣中懸浮。

地麵繁星般,但又是朦朧微弱的燈火迅速地遠去,然後完全地被雨霧掩蓋,絲毫不見蹤影。隨後就是黑茫茫的雲層,深濃如霧。

適才那股遠離大地、如臨深淵的恐懼漸漸地消淡,變成一種惘然如夢的驚歎,讓她覺得自己已然是一隻真正的鳳凰,在身邊那條“傻龍”的牽引下,正翱翔於四海之外,清鳴於九天之上。

一旦穿越了雲層,便是遍地的雲海,翩翩浮浮,綿綿密密。

一輪滿月正懸掛當空,皎潔光明。

他回望她,麵露得意,指著月亮大聲地說著什麼。她聽不進,隻是撲撲的任淚水流淌。

天啊!她終究會是他的,這才是她真正的宿命,也是蒼天的旨意。

※※※

兩天後,阿圖一個人回到了頓彆。

傅蓴說在“可以走”的時候會跟他走。“可以走”是指什麼時候,要等多久,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她仍然還是要嫁給謝瑨的。世子府迎親的花轎與裝載著彩禮的車輿已經出發了,會在頓彆假模假樣地迎一番親。安安將代替傅蓴上花轎,然後再於北見城的郊外換成她自己。

一切都將會如常進行。

他很難過,也很悲哀,卻不失望。

她終究會是他的。她這麼說了,也一定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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