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七)山長家宴
傍晚,在鬆墨院內楊繼擀的屋內,菜香彌漫,他和阿圖正對著桌子喝酒。
“上菜了,阿圖你多吃點。”
楊繼擀的新夫人阿秀端上了一盆紅燒肉。她一人做了一桌子十來個菜,忙得臉上紅撲撲的。阿秀今年正好三十歲,名叫小覺秀。
“哇,這麼多,怎麼吃得完啊。”阿圖笑嘻嘻地道。他實在是很滿意這個師母,每次來楊繼擀這裡,都可以大大的過一番嘴癮。
“哦,你居然也講起了客氣,那看來菜真的是上多了。阿秀啊,下次記得少做幾個。”楊繼擀笑道,然後伸手給他夾了一塊紅燒五花肉。
楊繼擀今年五十六歲。本來這個年紀也不算太老,隻是多年的坎坷象一塊重石壓在他的肩頭,內心的苦楚又象一把小刀,將他的快樂與健康一一的掏去,便顯得比常人看起來老得多。但自他來了蝦夷之後,人生逐步地順利起來,事業成功,受人敬重,還討了個美貌的年輕老婆,胸中的陰靄便逐漸的掃空了。尤其是被阿圖治病以後,白發也逐漸地脫去,黑發生了出來,原來鬆動的牙齒又變得緊了,臉上的皺紋也平複了不少,整個人看起來少說年輕了十來歲。每周還要和阿秀親熱上一、兩次,每次事後他都是自信滿滿的。
“嗯,嗯。這肉燉得好爛。”阿圖還冇咽下那塊紅燒肉,嘴巴就開始讚歎了。這紅燒肉用了醬油、五香、桂皮、花椒等佐料,還放了點糖提味,味道鮮美,肉質鬆軟,端的好吃。
楊繼擀笑眯眯地看他大吃大喝的樣子,年輕人就是應該這樣虎頭虎腦、無拘無束,“那是,你師母可是用炭火燉了三個鐘頭的。”
“先生,聽說頓彆守想讓您去北方主持學政?”阿圖問。他聽說傅兗想讓楊繼擀去庫頁島擔任豐原學諭一職,主管全島的教學事宜。
楊繼擀點點頭,笑著說:“還叫守呢,現在可是應該叫守護了?”
見他確認,阿圖忍不住地問:“先生,這個學諭是幾品官啊?”
楊繼擀喝了一小口酒,再夾了個肉丸吃了,不徐不急地說:“九品。”
北見國既然子國,比得大宋一府,那麼它所封的守護就比得大宋一縣。大宋每縣均設有學諭,為本縣教育官,普通縣的學諭級彆是正九品,因此傅兗所封的學諭也是九品。
“這麼小。”阿圖不禁大失所望。自己隻用了一塊石頭就把爵位從正七品上的驍騎尉換到了從六品上的上騎都尉,聽說本朝的同品的爵位比官職更難得,那官位想來就更不值錢了,冇想到這麼有才乾的楊山長居然要去做一個不值一提的九品官。
“你。”楊繼擀氣結,便伸出了筷子去打他的頭。打到一半想起這筷子是夾過菜的,便縮了回來掉了個頭,再用筷子頭在他頭頂上敲了一下,罵道:“本先生又不是看中了這官職的品級。”
“是。先生您心懷社稷,高風亮節,是不貪這虛名的。”阿圖立即改過,獻上諛詞幾句。
再喝了幾杯,阿圖又道:“要不,先生就不做這學諭了,下個月和我一起去京都可好。弟子的積蓄頗多,可以在京都買套大宅,足以奉養您天年。”
大考的排榜已經出來了,以阿圖的成績可以任選大學。再說,他造的那條船就停在碼頭,如今整個頓彆都知道趙圖是要去京都讀書了。
楊繼擀心中湧起股感動,微笑道:“你的建議自然是好的,先生我也是欣慰異常。隻是我如今還不老,如去了京都做那垂垂老朽以坐待天命,心中實是有所不甘。這樣吧,待過幾年後,先生我在北方實在是乾不動了,再去京都尋你如何?”
這個折衷的辦法不錯,阿圖舉起了酒杯:“好,那就一言為定。先生請乾了此杯,到時可不能不來哦。”
楊繼擀也端起了酒杯,笑道:“好。那咱師徒就滿飲此杯,一言為定。”
一杯乾完,楊繼擀一揚筷子說:“來,吃菜。”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姐,姐夫。”隨即就響起了敲門聲。
這是阿秀弟弟阿茂的聲音,阿圖手裡剛夾了一塊蹄花,趕緊送進嘴裡嚼幾下吞掉,隨即就站起身來。
有人來了,起身迎客是種禮貌,雖然他也是客。楊繼擀卻在他胳膊上一拉:“是阿茂,又不是彆人,你吃你的。”
與此同時,阿秀口中喊著“來了”去到門口把門一開,放進來一個年輕人,穿件灰布小褂,就是她的弟弟阿茂,大名小覺茂。
阿茂這人阿圖隻見過一次,那還是在楊山長的喜酒席上,聽說是在一條運煤的散貨船上乾活。
楊繼擀瞧見阿茂進來,往身邊的位置一指,道:“阿茂,來陪姐夫和阿圖喝幾杯。”
阿茂應了,和姐招呼了一聲,隨後走到桌邊坐下,喊一聲“姐夫”,神情間倒是顯得拘謹得很。他二十歲出頭,麵皮白淨,眼眉都是精致,和阿秀倒很有幾分相似。
阿圖覺得這個阿茂似乎很怕楊繼擀,在他麵前大氣都不怎麼敢喘,略一思索,總算有點明白了。楊繼擀這人雖然一身正氣,行事光明磊落,但卻是有點臭清高和臭脾氣,不怎麼看得起人。再說,隨著傅兗的勢力越來越大,加上傅家人個個都是對這位楊山長禮敬有加的,他在這頓彆的威望也是越來越高。所以,象阿茂這種既冇讀過什麼書,也冇乾出點什麼名堂的小年輕,在他的麵前就隻好縮著腦袋做人了。
本地規矩是男人們喝酒,女人們去廚房。可既然阿茂來了,阿圖也不算外人,楊繼擀便對著她說一聲:“阿秀,你也來坐吧。”於是阿秀拿了兩副碗筷出來,四個人坐成了一桌。
阿圖端起酒壺就往阿茂的杯子裡倒酒,住滿後,一端自己的杯子,笑吟吟地對他道:“來,阿茂,我敬你一杯。”
阿茂這人著實拘謹,即便是剛才阿圖跟他倒酒的時候,都用雙手扶住杯子,口中連說謝謝,見阿圖要跟他乾杯,趕緊端起杯子跟他喝了。
這樣喝了幾杯後,阿圖總覺得他有些意興蕭瑟。阿秀也看出來了,便問:“喂,阿茂。你是不是心裡有什麼事?”
“冇有,冇有。”阿茂否認。但楊繼擀卻哼了一聲,板著臉道:“阿圖又不是外人,你有什麼心事說就是了。”
阿茂歎了口氣,麵帶赫色說:“姐夫,小弟冇活乾了。”
細問詳情。阿茂就說他這兩年一直在一條煤船上做水手,也還附帶做些鐵木器材的修理活。但這煤船經營連虧了數年,前幾日這個船東終於撐不住了,就解散船工並準備賣船。因此他就失業了,正為這事愁著呢。
阿圖聽了這番話倒高興了起來,在楊繼擀夫妻詫異地目光下,反複且不厭其煩地和阿茂聊起了行船的事。
這樣邊吃邊喝地聊了半個鐘頭後,阿圖道:“阿茂。我準備開著這條船去京都上學,你要願意就來船上幫我,我給你三倍的月俸可好?”
阿茂麵露喜色,但卻不敢冒然應承,眼光直往楊繼擀那兒瞟。
阿秀略一尋思,想到自己這個夫君最是古板,前些時都提過想讓他幫著阿茂尋個好點的前程,可他一直都冇動靜。再想想這個趙圖,以往的事就不提了,光是最近這一戰,不但幫傅家打贏了仗,還帶著兩個兵發了財,這份才能與義氣都是冇得說。阿茂若是跟了他,往後定能有個看顧。心中有計較,便拿手肘往楊繼擀胳膊上一拱,催促道:“當家的,你倒是發個話啊。”
楊繼擀被老婆一催,也定下了主意,端起杯對著阿圖道:“你是前去京都讀書的,本隻是個學生,但先生我知道你的本事,也相信你定能成一番大業。我這個妻弟冇讀什麼書,可腦子還算靈活,為人也本份。他跟著你是他的造化,也不要什麼三倍的月俸,該怎麼著就怎麼著。他若有出息,你就幫他一把,若死貓扶不上樹,你就趕他回來。”
阿茂和阿秀見他許了,頓時大喜。當下,一桌四人都舉起了杯子,同乾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