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零)下注
綠色的頂,綠色的壁,綠色的地,綠色的翠竹在軒外招搖。
搖竹軒是府內四景之一,通體以竹製成,外塗綠漆,長廊式的軒房下臨池水,支開四扇軒窗,可見水中紅鱗隱現,岸邊垂柳拂水,疊石四下盤踞。
軒內,同樣是竹製的小桌雕成了梅花形,一壺茶正在泥爐上溫著,對麵的四小姐正笑吟吟地望過來。
傅恒的那張訂單,阿圖早就讓她給報個價錢,可她卻推說要醞釀,就一直拖到了今日。晚飯後,當他再問起此事,四小姐才點頭,於是兩人就來到了這裡。
端起茶壺,斟滿她的杯子,阿圖開門見山:“出價吧。”
四小姐抹平了腿上的裙皺,好整似遐地說:“此事不急,奴家想先和爵爺說點話。”
阿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對著她揚揚下巴,示意她可以開始了。
這個舉動有點輕浮,四小姐白了他一眼,才道:“爵爺可知道這天下最強大的水師在何處?”
“這我怎麼知道,我又不帶兵打仗。”
他的回答是四小姐意料之中的事,便臉上帶笑,解說道:“大宋有南洋、北洋與美洲三大總督府,旗下有南洋、北洋、美洲三大海軍督軍府,三大陸軍督師府,長江與黃河上還有內河水師,共有戰艦九百餘艘,總噸位五十幾萬噸,另有輔助艦五百餘艘,將士四十萬,陸戰軍二十萬,乃是天下第一。”
阿圖被震得話都說不出來了,戰艦的造價。。。養兵的費用。。。完全是在燒錢啊!而且,京都大學裡不過六、七千多人,看上去就多得不得了,這海軍、水師與陸戰軍的六十萬人往那裡一擺。。。
“奴家卻以為,大宋海軍多年未曾打過大型的海戰,軍隊腐敗,貪賄成風,恐怕強的隻是外表,內部卻是空虛。然則,雖有所弊端,但其規模實在龐大,仍然是無可匹敵。”
“你說得有理,皇帝的龍舟花了十萬貫,他聽說我的船隻花了六千貫不到就生氣了,想必是常常被人當冤大頭。連皇帝的龍舟都要被人雁過拔毛,下麵的腐敗自然更加嚴重。”
四小姐聽他稱皇帝是“冤大頭”,莞爾一笑道:“確實如此。大宋兵部給我家船廠與兵器所下訂單的時候都會索要不菲的敬俸,比例常常高得驚人。”
“那依你看,除大宋海軍外,天下其餘各國誰家的水師最強?”
“西洋有西、法、葡、英、尼等國,阿拉伯海與地中海上有奧斯曼,都是海上強者。諸侯國裡,水師最強者有二,乃是南洋的越國與奧洲的唐國。其次就是西亞的魏國、奧洲東北部的明國與我吳國。”
“哦。”
“就打我吳國來說。水師有排水三千噸、一百一十門炮昭武級戰列艦兩艘;二千五百噸、一百門炮無畏級戰列艦兩艘;二千噸光榮級戰列艦兩艘;一千五百噸天王級戰列艦兩艘;一千噸金剛級戰列艦六艘;七百五十噸遠山級戰列巡洋艦八艘,加上其它各種戰艦合計四十餘艘,總排水三萬七千噸,水師將士一萬八千人,爵爺以為如何?”
阿圖不明白她為何要提這些詳細的數字,隨口道:“不錯。”
四小姐接著問:“我吳國水師戰艦數量並不多,僅及魏、明兩國的一半,但公認我吳國水師力量並不在它們之下,並能添居五強之末。爵爺以為是何故?”
“大艦巨炮。”阿圖明白了她的意思。吳國的戰艦中,可稱得上是戰列艦的就幾乎占了半數,這個比例高得驚人。
“正是,大艦巨炮是海戰取勝的關鍵。但爵爺設計的這種千嶼型戰艦若是按通常的標準來說,既不能海戰,亦不能裝貨,奴家冒昧說一句,實是毫無用處。可奴家想知道,這三十艘快艦若配上火箭炮,威力將會如何?爵爺能否相告。”
阿圖大笑起來,覺得這位四小姐真是好有意思,為了套話繞了無數個圈子。
“爵爺為何發笑?”
“如果這三十艘快艦配上火箭炮能天下無敵,四小姐難道就會白送?”阿圖繼續笑道。
“三十艘太少,配上火箭炮隻怕也威力有限。”四小姐也笑了,“恐怕這三十艘戰艦隻是豐原令所需數量的一小部份。奴家這幾日想了些事情,其中有些疑問還需向爵爺請教。”
“請教不敢,有話請講。”
“據奴家看來,這些快艦若單說操船,恐怕和爵爺的雙頭船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隻需要極少的人手便可,且隻有單桅,數人就開得動了。”
“不錯。”阿圖點了點頭。
“四艘漁船也恐怕裝不了多少人。因此奴家便猜這些快船若裝上了火箭炮,恐怕每艘配備十幾人便能作戰。爵爺以為然否。”
“你如何得知是四條漁船的?”阿圖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爵爺莫怪。奴家未識得爵爺之前,乃是花了一千貫買了‘火箭炮’這個名字,又花了二千貫才知道頓彆軍僅憑四艘漁船便滅了三沢水師。爵爺可否告訴奴家,是否是四條漁船?”
四小姐真是肯下血本,自己發明火箭炮也隻得了五千貫賞金。阿圖歎道:“小姐手段厲害。正是四艘漁船,我當時也在其中一艘之上。”
“那奴家適才所猜測的,爵爺以為然否?”
涉及到了火箭炮的問題,阿圖不願回答,隻是一笑,但心裡暗自驚訝:她猜得真是絲毫不錯,每艦的標準配置便是十人。
四小姐繼續道:“若是配置一百艘這種快船也隻需一千多人,加上其他的後勤最多隻需兩千人。而我吳國的巨艦,動輒六、七百人,甚至八、九百人的配置,而豐原令僅用相當與我吳國兩、三艘戰艦的人手就武裝了一支強大的海上力量,委實是驚人之作。因此奴家猜測,豐原令的目的恐怕就是要造出成百隻這樣的快船來橫掃北方海域吧。”
“說得好!”軒外傳來一聲大喝。
話未落音,傅恒即麵帶微笑地出現在軒口,大袖儒衫,折扇持手。他知道這兩人在此處談生意,本不欲介入,但終是感覺太過超脫也不好,因此便過來瞧瞧他們談得如何,在門口正好聽到他們的最後一段對話。
阿圖見嶽父來了,起身請他坐下,斟上茶水。
傅恒坐下後道:“少東主如此厲害,敝人隻下了三十艘船的訂單,便被你將底細瞧得一清二楚。”他的謀劃被人覺察也並不覺得惱怒,反而用著十分欣賞的目光看著她。
四小姐先起身向他福了一福,然後再坐回原位,眼光暗含閃爍:“難道豐原令不憂奴家去向國主稟報。”
“說了便說了。世上破敵的辦法多得很,為人窺破一種又有何關係?再說我又不一定是要打吳國。”傅恒毫不在乎地笑道。
四小姐拱手歎道:“豐原令的胸懷氣度,奴家佩服。”
“你推測事情的本事也委實令人心驚。”傅恒也讚歎道。
“我藍家在吳國已有百年曆史,雖然頗有家財,但本家一向未曾於吳國出仕。何況商家有道,不得泄露客戶秘密。因此豐原令請安心,我藍家絕不會透露絲毫消息。”四小姐道。
“好。少東家這麼說,傅某信得過。既然諸事已為少東家看破,敝人也不藏著,戰艦五十艘,還是四月底前交貨,不知少東家意下如何?”傅恒道。
傅恒的本意正是要訂造一百艘千嶼型戰艦,他將三十艘的訂單給了藍家,其餘的想分去稚內的各大船廠,但那裡的冬季也有船廠不開工的問題,略一權衡,就將下給藍家的單子增到了五十艘。剩下的五十艘也因阿圖正在購買寶江船廠而改變了主意,想將其中的半數放在京都,這樣就可以使得他在明年開春後便擁有七、八十艘小型戰艦。
“奴家謝過豐原令的信任。”四小姐在椅子上頷首致謝。
“那這價錢可以報出來了吧?”阿圖插嘴道。
四小姐看了他一眼,便從袖子裡掏出張折好的紙來遞給了他。
阿圖接過紙一看報價,彆的他不在行,可艦船的造價還是知曉不少,見上麵的噸價不過二十八貫,單艘價隻是一千一百二十貫,便詫異道:“這個價小姐能賺到錢?”
四小姐笑笑,爾後對傅恒道:“雖然我藍家的兵器所不便轉讓,但奴家可以在短期內配齊各種機械與技師、技工,替守護與豐原令在北方另起一間可鑄槍炮的大型兵器所。”
建一家兵器所,機械不難買到,但合格的技師和技工難找,就好象建水師,船好買,但水兵難練。傅恒之所想要買藍家的兵器所,也是出於這個目的。聽了四小姐之言,傅恒明白她的用意,乃是怕萬一己家真的打下了吳國,他們藍家就是治下之民了,所以得未雨綢繆,不禁笑道:“少東家,為何你對我傅家如此有信心?”
四小姐答道:“傅氏一年內崛起於北方,世人無不都暗自揣測貴兄弟究竟為何等英雄人物。因此,奴家於海參崴偶遇爵爺時,便老著臉皮混上了他的船,沿途便是要觀察這位號稱傅家第一智猛之將,北方無敵的豪傑人物。”
傅恒笑意更濃:“那少東家定然是失望了,我這賢婿平日裡渾渾噩噩,隻能偶爾靈光一閃。”
隻要象電光那麼巨閃,一閃就把天地閃暈了,偶然一閃又如何。阿圖笑嗬嗬地聽著,對傅恒的褒貶之詞也不以為意。
四小姐含笑聽著,不置可否,繼續道:“不過奴家後來見爵爺於島上發掘出寶藏,方知爵爺實乃天人,非我等凡夫俗子可以測度的。世人又說豐原令運籌帷幄、決勝千裡,行事不拘常理,奴家亦是敬服萬分。成大事者在於人,傅氏興起便是在情理之中了。我藍家決意為守護效力,但有差遣,定竭力以赴。”
傅恒瞧了她好一會,卻問了個意想不到的問題:“你藍泗有兄弟幾人,都多大年紀?”
“奴家有二弟一妹。一弟弱冠,一弟垂髻,妹子及笄之年。”
接著,兩人又聊了好一陣有關藍家與那個許諾中的兵器所之事。聽著這兩人說話,阿圖見茶杯空了就添茶,也不插話,幾如一個局外人。
良久,兩人說完。傅恒向他問道:“賢婿有無話說。”
阿圖嘻嘻笑道:“我在想,要是守護與豐原令冇有小姐所想象的那般虎威,那小姐的效勞豈不是白費勁。”
傅恒臉色微變,若不是有人在旁,幾乎就要拿扇子敲腦袋了。
四小姐接過話頭,正色道:“天下事因人而興。如今北疆諸國除了守護一族,便無值得一提之人。守護一家占了天時、地利與人和,崛起當在情理之中。我藍氏出身商人,知曉趨利避害,願為守護效力,得保家業長久。”
看來,四小姐也是個賭徒,看到人賭錢也忍不住要來下一注,但願她下對了,如呂不韋一般能大收斬獲。阿圖再次給兩人填滿茶,指著茶杯道:“以茶代酒,大家同乾一杯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