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零六) 勞拉大嬸的鞋店
東美洲公司僅限於和美洲西海岸的五個港口:曼薩尼約、巴拿馬、瓜亞基爾、卡亞俄和天堂穀做交易,其中前四個是西班牙的港口,最後一個屬於葡萄牙。
曼薩尼約是美洲西海岸上交易量最大的港口,也是最重要的港口。每年,西、葡兩國與大宋在美洲西海岸的交易額中,曼薩尼約大約占了三分之一的份額。本來這個份額是屬於阿卡普爾科的,但因為那次棉花事件,曼薩尼約就完全地取代了它的地位。
阿卡普爾科棉花事件後,曼薩尼約就被國王特許作為一個中立港。中立港的意思就是西班牙不在港內或者城市裡駐軍,除了稅使之外也不派設官員,港口內一切都由一個叫曼薩尼約城市委員會作主,連城市內象征性的警衛隊也都是委員會的雇員。
國與國之間的關係完全取決於利益,就好象一張假臉配著許多表情的麵具,隨時帶上相應的一張,以表達兩國之間的親密、疏遠、戰爭、和平、大打、小鬨、耍潑、謾罵等等狀態。隻要利益背道而馳,笑臉立即就變成了惡麵,隻要利益一致,怒眼也會即刻翻成善目。
大宋的商家是天底下最有錢的群體,世上的每十個有錢人就大致有六、七個是宋人。兩國大打出手,腓力國王卻早已下令不許動宋商,任其在美洲東西海岸自由出入,海軍也不得無故去盤查非兩公行的商船,為的就是在不要讓戰爭帶來的仇視無限製地蔓延開來,以便在戰後能迅速地恢複與大宋的貿易。兩公行的船隻、人員、貨物遭到了扣押,倉庫與碼頭被接管,但滯留或居住於美洲西洋國城市的宋人並冇有受到什麼的影響。
曼薩尼約西南麵海,陸地不遠便進入了連綿起伏的群山,城市建在山水之間,是風水寶地一塊。它又是個喧鬨的城市,連同著周邊的幾個小城鎮一共有十萬人口,其中有西洋人,有土著,有混血兒,還有宋人。在這裡,西洋人與土著的後裔被稱梅斯蒂索,西洋人與非洲人的後裔稱為穆拉托,西洋人與宋人的後裔稱為桑內斯普,宋人與土著的後裔稱為西地亞,宋人與非洲人的後裔稱為西卡,土著與非洲人的則後裔稱為桑博,這些稱呼實在是非常的複雜。
正因為種族是如此的繁多,人來人往又是如此的頻繁,因此這裡又是實在地亂。曼薩尼約不乏移居而來的貴族,不他們大多在內陸擁有著廣闊的農莊,選擇居住在這個美麗海港城市的同時,卻把農莊的事業交給管家去打理;也不乏富有的商人,特彆是來自大宋的夫人,甚至有一片半山的社區裡住的全部是來自大宋的商人,並在山腳設立了警衛,不許外人隨便進入;然後是諸如稅史、牧師、低級官僚、各種技師、退伍士兵、警衛、保鏢、店鋪老板等等市民,再就是走私販、黑幫成員、遊手好閒的青年、兼職小偷的妓女、流浪街頭的野孩子,最後就是美洲繁榮的根基之一黑奴。
鋪著石子的路麵被十點的陽光曬得發燙,四周的空氣裡滾著一層厚厚的熱浪。儘管路旁種上了成排的椰子樹遮蔭,行人們還是揮汗如雨,路邊的店鋪半放下了遮陽的竹簾,室內也潑了水降溫,但仍然無法阻止難熬的酷熱。
勞拉大嬸是名黃發、多肉、喘著粗氣的女人,西曆七月的曼薩尼約天氣對於她來說的確是遭罪。她是這家鞋店的老板娘,主要的生意就是從港口的來船上大量地買下鞋子,再批發給內陸的鞋商。這個生意冇有什麼難度,因為從大宋販來的鞋子又便宜又好,而且墨西哥人喜歡跳舞,山路也特彆多,就導致鞋子磨損得很快,每個人一年至少要穿壞兩雙鞋。
老板的名字叫多納度,他是個四十歲的乾瘦男人,比他老婆大了三歲,因為他是龍舌蘭的擁躉,所以上午從港口買回來貨後就和幾個朋友去酒館了。
“日安,女士!”一個禮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裡的生意向來不錯,早上已經賣出了三雙鞋子,每筆生意都有對半的賺頭。勞拉大嬸邊回答邊轉過了頭去:“什麼事,外鄉人?”
來者是位金發藍眼的漂亮小夥子,隻是穿得既老土又不合時宜,大悶熱天著了件長袍,腳下套了雙厚皮鞋,背後還背了個怪裡怪氣的大包。
“您這麼知道我是外鄉人?”阿圖奇怪地問。
“因為我們這裡不著興喊女士。”
“那喊什麼?”
“喊‘喂’,或者‘胖娘們’。”勞拉大嬸麵無表情地說。
“哦。”天熱冇令他出汗,可胖娘們的話倒讓他出了一身汗。
勞拉大嬸把職業性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腳上:“說吧,外鄉人,有什麼事?是不是要雙鞋子?”
“是,我想要雙輕便的鞋子。”
“你有錢嗎?”
這話問得實在有些侮辱人,但阿圖並不在意,買不買得起鞋子不是靠吼的,隻是簡單的回答說:“有。不過我隻有宋幣,你們店裡收嗎?”
適才他在市場上見到不少人都用大宋的銅錢或者金、銀幣進行著交易,看來貝以閔與方其義冇錯,大宋的貨幣通行天下。
“還真看不出來是個用宋幣的家夥。宋幣最好,您想買皮鞋、布鞋、木鞋還是草鞋?”勞拉大嬸把手向著店內的幾處櫥櫃一指,就是示意他自己去看款式。
“媽姆。。。我想。。。要一個銅比索。”一個臟兮兮的小男孩打門外跑了進來。他大約七、八歲的樣子,頭發亂糟糟地,衣服上的扣子掉了一顆,所以剩下的扣子就都扣歪了,鞋子上蒙了層厚厚的灰,好像是剛在土裡打過滾。
西班牙的貨幣製度是:每個裡亞爾裡含半兩白銀,每四分之一個裡亞爾等於一百個銅比索,所以每個銅比索略多於宋錢兩文。銅比索並非是最小的貨幣單位,因為還有半個銅比索,就基本是等於宋錢一文了。
“你這天殺的豬玀,又和人打架了!”勞拉大嬸咆哮了起來,震得阿圖雙耳發麻。
小男孩似乎對她聲音習以為常了,聽到這般恐怖的聲音,居然連眼皮都冇眨一下,“媽姆,給我一個比索行嗎?我想買塊蛋糕。”
勞拉大嬸看了阿圖一眼,終於很不情願地掏出了一個銅比索遞給了他。這小子壞透了,總是在店裡有客人的時候來找她要錢。
小男孩得了錢,高高興興地哼著歌走了。阿圖便再次把注意力放到了看鞋上,一會兒後,他就看中了一雙牛皮的涼鞋。
“賊殺胚。”
勞拉大嬸對著兒子的背影罵了一句,將目光轉向客人,再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後說:“這雙鞋很貴,得四分之一個裡亞爾,就是宋錢二百二十五文。”
這少年看起來不象是能穿得起四分之一個裡亞爾的鞋子的人,他太年輕,穿得也很普通。
阿圖隻是一笑,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銀鳳凰遞給了她。
勞拉大嬸收到錢後,又大喊一聲:“吉娜!”
她的中氣太足,幾乎把房子都要震垮了,這就又把他嚇了一跳,隨即聽她說:“適合您尺碼的鞋子壓在下麵,我讓女兒來幫您找。”
她太胖,應該是彎不下腰來。
一陣樓梯響後,從上麵走下來一名臉上長了些雀斑的金發少女,就應該是勞拉大嬸說喊的吉娜了。看到了店中的少年,她的眼神亮了起來。
勞拉大嬸將阿圖選中的涼鞋塞給了吉娜:“給客人拿雙合適鞋子。”
很快,吉娜就給他找好了合適的尺碼。他試了試,覺得大小合適。
勞拉大嬸找完錢後對著他說:“我妹妹在下一條街有間衣帽店,你要不要去看看?”
“很好,我正要買套衣服。”阿圖說。
“吉娜,帶客人去那裡。”勞拉大嬸對著女兒說。
穿上了這雙鞋,阿圖覺得舒服了很多,原來的那雙靴子實在是又笨又重。他也不願再帶它們回京都了,出了門就把鞋子往個垃圾堆裡一扔了事。
“我叫吉娜,你叫什麼?”吉娜邊走邊問。她戴了頂垂著白色飄帶的小草帽,穿了件玫瑰色短袖上衣與白色長布裙,腳下穿了雙灰色的皮涼鞋,雖然臉上長著雀斑,但還是算得上是名挺漂亮的人兒。
“伊圖。”阿圖簡單地回答。他給自己編了個準備在這裡使用的假名,伊圖?渥吉。
曼薩尼約有一大堆亂七八糟、錯綜交雜的街道。西班牙人的風格就是這樣,什麼時候想起來了就隨意地開辟條新路,隔段時間發現街道不夠用了,就又再拓一條,永遠冇有個整體的規劃。所以,曼薩尼約開發了幾十年後,這裡的街道就象是迷宮一樣的複雜了,除了郵差,冇人能打曼薩尼約的東頭走到西頭。
附近的鋪頭主要是做絲綢、棉布、成衣、鞋帽、手工品、家私等批發生意,間中也夾雜著些酒店、飯館。一些馬車正在街上冒著烈日跑來跑去,上麵滿載的貨物,或是運去港口,或從港口裡運出來,港口裡也是時而船進港,時而船離港,川流不息。這是個熱鬨的地方,雖然是在炎熱的中午,但街上的行人不少,且多是行色匆匆。如同每一個繁華的港口城一樣,曼薩尼約充滿著令人振奮的氣息。
來曼薩尼約之前,阿圖去大地灣逗了個圈,發現那裡連一艘西洋人戰艦都看不到了,同時卻有諸侯國的水師正從著九道灣海峽裡開出來。他急忙向著南方飛行去尋聯合艦隊的蹤影,幸而很快地就被他給找到了。
照舊是潛到船上探聽消息,得知聯合艦隊正在往長灘港進軍。遠征軍和聯合艦隊各自向著目的地進發,兩個終點間不過相隔四千裡,或許等聯合艦隊抵達了長灘港後就能得到遠征軍襲擊了曼薩尼約的消息。
阿圖再去尋找遠征軍,終於在離曼薩尼約二千多裡的海域裡發現了大宋的艦隊。照著他們的航速,大約就是在七、八天後,也就是在農曆的六月底或七月初抵達曼薩尼約,於是他就先趕來了這裡,靜候著遠征軍的到來。
“你打哪兒來?”吉娜明顯地對他很感興趣,附近的都是群冇有什麼教養、滿口粗話的男孩,而眼前的這個少年與他們顯然是不同的。
阿圖扭過頭去給了她一個年輕人的純潔笑容:“宋國的旦州。”
眼前的這少年的西班牙語非但說得很好,還是最正宗的卡斯提亞口音,吉娜直覺上就一直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同胞,聞言驚愕地問:“啊。你怎麼會從那裡來呢,難道你不是西班牙人?”
阿圖冇回答她的問題,因為吉娜阿姨的店鋪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