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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四)二顧茅廬

2025-05-18 作者: 曲甲

西安門外有一大片空地,乃是專門給進宮的官員停放車轎、馬匹所用的,並有相應的軍士看管。

兩人出了皇城門,邊說邊來到此處,忽聽嚴象怒喝一聲:“這畜生!”

阿圖正低頭想著心思,聞聲一看,隻見嚴象黑著臉在他那匹叫玉花蔥的花馬前後做著查驗。再細觀玉花蔥,不僅耷拉著個腦袋,鬃發散亂又無精打采,一對粟色的眼睛裡儘是淚汪汪,像是被人打過似的。而在它身邊,烏魔正趾高氣昂地挺著脖子,得意洋洋地瞧著主人,仿佛在等著挨誇。

做人做到連馬都覺得討厭的份上,也太失敗了!阿圖暗讚烏魔通人性,知道自己不喜歡嚴象,所以就把他的馬欺負得夠嗆。乃帶著萬分的滿意,笑吟吟地瞧著嚴象去查看他的破馬,同時用手在烏魔的背上好一陣撫摸,以示誇獎。

玉花蔥冇事,估計也就是挨了幾蹄而已。嚴象抬起頭來,所見就是這一人一馬的惺惺作態,冇好氣地瞪了他們一眼後,開始去解綁在栓馬石上的韁繩。

烏魔畢竟是個畜生,還不懂得什麼叫適可而止,因受到了主人的鼓勵,又偷偷地把脖子伸了過來,對著玉花蔥的腦袋就來了一聲惡狠狠的嘶吼,鳴叫中竟暗含虎狼之聲。這下,玉花蔥便又雙腿一軟,幾乎趴下去。

嚴象被它氣得幾乎要挽袖子,可又想起了什麼,隨即改為滿臉笑容,衝著阿圖道:“聽說直王已有了數十匹烏魔的崽子,其中還有好些要分與你。。。”

不錯。烏魔的三十來匹小馬崽子都順利產下,正養在直王的馬房裡,其中有十匹是說好要分給他的。三十匹小馬匹匹神駿,直王先挑了玉獅子所產的馬,剩下的就兩人依次挑選,直到阿圖挑完十匹為止,以示公平。

這十匹馬中,傅蓴、長樂、傅萱、芊芊和阿晃已各要了一匹,剩下的五匹還冇主。聽嚴象有求馬之意,阿圖慷慨道:“成。等哪天把馬從直王那裡領回來後,指揮使去本府選一匹好了。”

既然有了神馬之後,玉花蔥就即刻被降到了可以不屑一顧的地位。嚴象拱手道一聲多謝,兩人解韁上馬,沿著大道向西走去。

西安門外的大街上人潮如湧,馬匹無法快跑,兩人隻能並駕緩行。阿圖道:“老嚴。你從上海帶來的那個俞亮不錯,本爵要了。”

俞亮就是在上海的那次刺殺中,給了刺客最後致命一刀的護衛。他被嚴象給相中了,跟赫山一起從上海調來了京都任職,後者官複原職做了典校,他則被提拔成了一名九品小旗。

嚴象首肯道:“成,他就歸你了。”又笑問:“那幾個女衛要不要?”

“當然要。隻是暫且還用不著,就先放在你那裡好了。”

嚴象大笑:“你可悠著點,女衛是來辦案的,少打她們的主意。”

阿圖斜視他一眼,罵道:“你可管得真寬。本爵的兵,本爵愛怎麼用就怎麼用,你管不著。”接著埋怨說:“你才給一個所的官職,這哪裡夠。本爵手下兵強馬壯,人才多如牛毛,你得把安衛司第六署三個所都拿出來才成。”

嚴象不樂意了,板著臉道:“少來。你一文錢都不出,給你一個所已經是夠便宜你了。”

“瞧瞧,你可真不是個做生意的料。知道什麼是信用不?本爵能從皇上那裡要到錢,靠的是本爵的信用,信用就是錢。何況,本爵還得支付利息。等商號建起來,你起碼得再給我一個所。”

嚴象一琢磨,覺得是這麼個道理,換個人去找皇帝要錢,隻怕除了冇門就是冇門,點頭道:“要是你做得好,給你一個署也無礙。”

“說話算數?”

“當然。本指揮使豈有虛言。”

兩人擊掌為約。騎著馬再走了一陣,阿圖又叫道:“嚴大人。”

嚴象朝他一看,看到他嘴角處牽著絲不懷好意的笑容,警覺橫生之下,狐疑地問:“什麼事?”

“那日指揮使升職酒上送賀禮的人不少啊。”

當真是盯上了自己,嚴象的腦袋搖得比鈴鐺還快:“本指揮使一年也收不得幾回錢,收來的錢都要還出去的,是家無餘財,你就死心吧。”

“那同知、儉事、鎮撫使,甚至虞候、提舉們,不會個個都這麼窮吧?”

“趙圖,你到底想乾什麼?”

“咱們不如在錦衣衛的內部來個募股。大夥一起探案,一起做生意,一起賺錢發財如何?”

前方的路口便是兩人該分道揚鑣之地。嚴象微微一笑道:“你自己去問他們吧。本指揮使概不奉陪。”說罷,道聲“告辭”,打馬而去。

望著玉花蔥撅著大屁股開始在行人漸少的街道上跑了起來,阿圖陰笑著一拍烏魔的馬頭。烏魔領命,昂首一陣龍吟,那匹玉花蔥頃刻就又打了個趔趄,差點將嚴象給甩下馬背。

※※※

古董店的規矩是夜間不開門的。華燈初上,斟寶閣的大門就上好了一溜的黑漆門板,隻留下了旁側的一扇半掩著的,以供人出入。

烏魔跑到店門口,被阿圖一勒韁,也許是不滿意沿途因人多而收著步伐,臨到末了發了個拽,撲哧哧地打了個響鼻,來了個直立,人一般地用後腿立了起來,還顧盼生姿了好幾眼。

蠢!黑燈瞎火的,又無美馬在旁,瞎玉馬臨風個啥!以為自己是馳中李杜、才中子建、騷中柳永、帥中趙圖啊?

“啪!”

烏魔腦袋上挨了重重的一下,一陣暈眩,這才想起主人是個不好惹的,便乖乖地把前蹄放下,順服地低下了脖子。

阿圖跳下馬,取過馬鞍旁掛著的物什,一指台階旁的栓馬石道:“去。給本主人老老實實地呆著,不許衝著街上亂叫。”

烏魔不敢稍有表示,委委屈屈地瞅了主人一眼,乖乖地站去了一邊,貼於牆角。阿圖這才大步跨上台階,在門扉上輕敲兩下後便徑直走了進去。

堂間無人,卻從堂後傳來一聲:“誰啊?”

“趙圖。”

阿圖嘴裡答著,腳下不停地往裡走,在後堂口與周春頂頭一碰,笑道:“鋪子裡這麼多好東西,不上門也不怕給人偷了?”

周春是個個兒不高,稍有點胖的年輕人,聞言解釋說:“掌櫃的想喝酒,差苗成去買熟食。熟食店就在隔離的巷子裡,一會就回,所以冇上門。”

阿圖也是隨口說說而已,哪有心去管它門的事,把左手一舉,將提著的兩個油紙包往他手裡一塞道:“麻煩你拿盤子裝了,我要跟先生一起吃飯。”

“好咧。”周春領命而去。

堂後有個飯廳,擺著張烏漆漆的大圓桌,式樣古樸,看起來倒象個古董,可若真是古董,屈閒就不會用它來吃飯了。

年後,店裡又多請了個二掌櫃,姓彆,名德成,四十來歲的年紀,精精瘦瘦的樣子,據說有一對火眼金睛,相貨掌眼從不失手。看到阿圖進來,彆德成站起身來招呼道:“爵爺。”阿砸卻迎了上來,滿臉笑容地說:“趙圖,怎麼今天跑來了?”

他們倆在頓彆的時候就一直關係很好,隻是有點小小的芥蒂,那就是阿砸其實是喜歡花澤雪的,可美女卻被阿圖給搶跑了。對於搶人妹妹,阿圖一向都不忌諱,如傅萱原本可說是長野盛的妹妹。但花澤雪從來都冇做過阿砸的妹妹,隻是他自己單戀而已,搶起來就更冇顧忌了。可因為今天聽了嚴象的故事後,覺得他本來就夠慘的了,十來歲就痛失雙親,流落在外十餘年,自己還在人家幼嫩的心靈上小割一刀,心中未免破天荒地泛起了一絲愧疚。暗發一聲感歎後,展開眉頭笑道:“來送禮,順便混頓飯吃。”

“啥禮?”阿砸感興趣了,眼睛往他手上瞧。

阿圖把右手一舉,一塊黑乎乎、硬邦邦的臘肉呈現眼前,走前幾步,來到屈閒麵前,手裡吊著臘肉拱手:“見過先生。”

他今天是來二顧茅廬的,因前次屈閒說“以利誘人實為不敬”,所以這次就改為禮輕情意重的臘肉,仿效頓彆學堂裡拜先生的禮節。

屈閒穿著身湖藍色的長袍,掃了兩眼麵前的臘肉,大致猜到了他的意思,曬笑道:“你這是搞什麼名堂,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了?”

阿圖往他身旁一坐,占了阿砸此前所坐的位置,作哀歎狀道:“在下遇到個天大的難題,非先生不能解,所以特來登門請教。”

“哦。”屈閒淡淡地應了聲,爾後指著桌上的飯菜道:“那就先吃飯,飯後再說吧。”

稍後,周春將阿圖買來的燒鵝和牛肉裝了兩個盤子盛了放來桌上,阿砸取走了臘肉,並裝了滿滿的一大碗飯給他。接著,另一名夥計苗成也回來了,拿著幾個紙包的熟食擺上來,大家開始吃飯。因阿圖有事要說,屈閒也就不喝酒了,爽爽快快地把飯吃完,帶著他出了後堂上了二樓。

屈閒的書房大致有花澤雪原來住的那間兩個大小,麵街的窗前擺著張大書桌,右手靠牆擺著兩個大書櫃,左手的牆麵上除了掛著兩幅地圖外,還掛著好幾幅畫,其中有兩小幅一紅一白的彼岸花因擺在一起而對比強烈,顯得格外惹眼。

入門處靠邊擺著一套暗藍色的軟椅,請他於軟椅上坐下後,屈閒開門見山道:“說吧,有什麼事?”

於是,阿圖便把嚴象的暗衣衛計劃給一五一十地全盤托出,隻說了半個鐘頭才收住口,然後道:“這事太大,我乾不來,所以得請先生出山來幫我一把。”

屈閒不動聲色地聽完了他的講述,問了幾個問題後,笑道:“鄙人牽涉於丁醜案,朝廷不予追究已是大幸,這種忙可是幫不上你了。”

阿圖伸手從懷裡一掏,摸出張折好的紙推到他麵前。屈閒拿起打開一看,原來是張委任書,上麵從左到右依次寫道:“錦衣親軍衛任命狀,茲任命屈閒為,安衛司第六署十八所提舉。特此通知,指揮使嚴象。。。”又聽他道:“在下已就先生之事詢問過了皇上,皇上言可以用。晚些時候,還能再贈先生一個雲騎尉。”

細瞧著手上的委任狀,聽著他的話,屈閒好一陣沉默不語,臉上閃過諸般的緬懷之色,感歎道:“其實自打回到京都以後,就一直有學社和友人在為鄙人奔走,希望吏部或兵部解除我於朝廷任職的限製,隻是終歸無功。不想,倒是你這裡來了個意外之喜。”說著,將委任狀給折了起來,遞還給他道:“你的盛情,我很感激。說實話,我也在等待著機會能重新為國家效力,但這個差使卻非我所欲,隻好敬謝了。”

錦衣衛官職的任命無需經過吏部或兵部,但一經任命就成為了朝廷的正式官員,也就自然而然地推翻了那道對他入仕的限禁。

二顧茅廬難道又這麼失敗了?阿圖難免老大的不甘心。可結局卻並非太出意外,總覺得暗衣衛聽起來像躲在街角的老鼠,見不得陽光似的,如他這般有才能且有抱負之人,隻怕不屑為。情形果然如此,阿圖接回委任狀,勸道:“我知道先生瞧不上暗衣衛這樁事,但這是個好機會,能讓先生重歸於朝廷序列。若失之,下次就不知要挨到幾時了。”

屈閒微笑道:“無礙,等不到也就算了。人生七十年,又有多少人是能真正地能做自己想做的?可大多人也就這麼過了一輩子,也算不了什麼。”

語氣雖然灑脫,但無論如何都還是帶著一絲不甘,如孔子那般的聖人都為一生不得誌而嗟歎,何況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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