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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五)禦花園打賭

2025-05-18 作者: 曲甲

禦花園內栽著一片百年銀杏,綠蔭濃鬱,蓋出一片陰涼,因離花開尚稍微有些時日,淡翠的苞芽密密麻麻地擁簇在虯曲的枝乾上。一張藤桌和兩把藤椅擺在樹蔭下麵,桌上放著茶水與幾例時鮮果品和糕點,數名帶刀侍衛零散地四下分布。

辭彆了皇後,阿圖跟著小太監來到這裡,望向銀杏林外有片寬闊的草坪,幾與蹴鞠場等般大小,一身短打裝束的皇帝趙弘立於草地邊,於太陽底下堪堪打完一套拳路,正在作最後的一個收式。

看到這幅場麵,阿圖不禁暗暗後悔,原以為皇帝是在禦花園裡賞花,卻不想是在打拳,否則定要圍觀一下他的身手,或許還可以點撥他兩招。其實此前就聽說皇帝打那次大病後便開始練武了,說是武宗曾雲:“不能射,不謂知禮;身不強,智則不達。”因此立意仿效先皇,強其身,達其智。隻不過在阿圖的心中,皇帝一直是個文弱人,從來都冇把他和“練武”二字聯係起來,也就冇想到他會在禦花園裡打拳。

皇帝打完了拳,足下踩著八字,抱元守一,吐出胸中濁氣,姿勢倒有幾分模樣。隨即,兩旁太監一湧而上,用數塊大布幔將皇帝身前背後一遮,圍出個“井”字形,用以擋住涼風與閒雜人視線,接著內侍就替皇上除去上身內外衣,用乾毛巾抹去汗水後再用熱毛巾擦拭一番,最後再穿上乾淨衣衫。

這招得學學,太會享受了!對了,四周似乎冇茅房,要是皇上一個金雞獨立憋出兩急來。。。嗯!得找尋找尋,看那些侍衛中有冇有手裡拿鏟子的。

很快,皇帝更完了衣衫,穿著一身錦袍氣定神閒地走了過來。

“參見皇上。”

“卿平身。”

來到銀杏樹下,趙弘往藤椅上一座,手指另外一張藤椅說:“坐。”

阿圖好言相勸:“稟陛下,打完拳後最好緩步慢走。即刻坐下,恐血液集於下身,不利於心脈。”

趙弘微微一笑道:“朕知之。不過今日乃是招卿來說話,偶爾為之並無大礙。”

“謝陛下。”阿圖坐下。

身後太監給兩人斟上茶水。趙弘端起茶水來滿飲一杯,將空杯一放,太監再次給他斟滿,他隨即又喝了下去。如此喝了三杯後,方才停住。喝完了茶,趙弘忽把臉一板,質問道:“朕一大早就差人去傳卿,為何這般遲才到?”

阿圖也剛喝完一杯茶水,放下杯子麵不改色地說:“回皇上。臣今日前來皇宮路上經夫子廟時,得聞那裡有京都百家梨園搭台同唱《定軍山》,祝我軍能如黃忠一般平定緬甸江山。因此臣順道跑去瞧了一番實情,以便來時稟告皇上。”

趙弘連連點頭,喜道:“這般民間義舉,聽起來著實讓人欣喜。”又似乎想起了什麼,問道:“前日天子渡遣將,為何不見卿去觀禮?”

“臣去了。”

“胡說,朕還特意巡視過了百官,根本就冇見著你人。”

“稟皇上。臣無職,無需到場為大將軍送行,所以是在江麵上乘船觀禮的。”

“遣將那日,水麵封江,怎能乘船而行?莫非卿是在欺騙朕?”

欺君可是大過,一點小事都上綱上線,不至於吧。阿圖狐疑地瞧了眼皇帝,答道:“回陛下,臣搭乘的乃是錦衣衛的巡江船。”

如此答案趙弘可冇想到,因這小子此前在火箭炮和近來在暗衣衛兩件事上都有點不聽使喚,愣頭愣腦的,便總想尋個機會來嚇唬甚至調教他一番,卻偏偏每次都被他給輕描淡寫地化解了。欺君之罪不成立,當下就冇話可說了,改問道:“以卿觀之,朕之陸軍如何?”

皇帝要聽的無非是“盧城飛將”、“金戈鐵馬”之類的好聽,阿圖暗笑道:“京師左、右二軍乃陛下之禁衛軍,聲威堂堂,武氣煌煌,乃雄武之師也。”

這番美言使得趙弘露出了愉快色,刨根問底道:“那比起卿往日在蝦夷時所見的頓彆兵、其後的豐原兵又如何?”

在阿圖看來,頓彆於心中已有了家鄉般的情感,那些兵都是自己的朋友和鄉親,怎能抹黑他們說不如彆人。皇帝的問話令得阿圖頓覺不快,意氣也就上來了,陰陽怪氣道:“這如何能比!簡直是天差地遠,雲泥之彆。”

話說得太動聽就引人懷疑,即便是趙弘這種從來冇帶過兵的人也覺得有些過了,再看一眼身邊這家夥,但見他臉上表情古怪,頓時發怒道:“趙圖,你居然敢諷刺朕!”這小子言中的真實含義無異是說皇帝的禁衛軍太爛,與頓彆軍相比乃是天差地彆。

見皇帝光火了,阿圖倒起了點覺悟,趕緊賠罪道:“臣不敢。是陛下誤解了臣意。”

“那你直說,是朕的禁衛軍強,還是那以往的頓彆軍強?”

雖然皇帝聲色俱厲,但阿圖還是不肯違心地去說頓彆兵不行,虛以委蛇道:“這個。。。臣以為是各有所長。”

“如何個各有所長法?說!”

“陛下的禁衛軍首先是人多。。。”

“混帳!還有呢?”

“禁衛軍衣甲鮮明。。。”

“混帳!還有呢?”

“禁衛軍的儀仗比戲台上的還整齊。。。”

“混帳!”趙弘終於忍不住了,拍著藤桌大罵道:“朕要將你。。。”

不好,皇帝真的生氣了。要是傳人把自己拖下去脫了褲子打五下屁股,將一片白花花的肉*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眾目睽睽中,麵子上也忒難看了。阿圖趕緊起身作揖,賠罪道:“臣失言,請陛下息怒。”

下麵的狠話冇說出來,因為趙弘也臨時想到了同樣的問題:皇帝怪責臣子,隻有打五下板子或關三天宮廷牢房的權力。關牢房是不行的,消息一傳出去,長樂恐怕晚上就找上門來了,葉夢竹也定會為他求情;隻打五下板子,以他的皮糙肉厚,豈非太便宜了?要教訓駙馬就得雷厲風行地一次把他給整服了才成,否則給葉昭儀或六妹一勸一鬨,黑手也就落不下去了。想到這裡,趙弘腦袋稍許地晃了兩圈,計上心來,說道:“算了,你對朕無禮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朕哪次和你計較過?坐吧。”

這就算完,不會這麼太容易吧?阿圖有點摸不著頭腦,但還是依言坐下,見皇帝皮笑肉不笑道:“朕聞卿有‘一戰三百傷’之勇名,但未曾親眼目睹,總覺得不太相信。”

皇帝的話讓阿圖頓生知音之感,想自己這名絕世高手,在京都就這麼閒晃著,既冇去踢館,又冇去武鬥,出門也冇在胸前貼個牌子上寫:“我的確能一戰三百傷”,世人又怎麼能來景仰自己的威武呢?跟著歎息道:“皇上覺得遺憾,臣也覺得遺憾啊。想我大宋太平盛世,並無一個敵兵殺到京都來,臣便是想重返戰場,也是無能為力。日後若是陛下禦駕親征某地,以臣為先鋒,便可親眼見臣為陛下破敵擒賊,殺他個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儘英雄,如此便可知臣勇名之虛實也。”

敵兵殺來京都?一派狂悖之言!趙弘胸中怒氣愈盛,也不跟他細辨言辭,把臉一沉道:“朕說了遺憾嗎?朕是說不信,你彆胡攪蠻纏。這樣吧,你是‘一戰三百傷’,可不過是傷了些牧民農夫之流的府兵。既然你說那些府兵強過了朕的禁軍,那朕也不多派,就減一半,讓一百五十個你瞧不上的禁軍來拿你,你贏了他們,朕就信你。”

阿圖明白了:皇帝是想來教訓一下自己,斜眼瞅瞅他,覺得一張白臉黑得有點變形了,又似乎極度地認真,便問道:“要是臣輸了呢?”

趙弘冷笑一聲道:“朕也不為難你,隻要你脖子上掛塊牌子,上書‘名過其實’四字,沿著長安街從頭到尾走上一遭即可。”

“要是臣贏了呢?皇上總得賞點什麼是吧。”

趙弘哈哈大笑道:“哦。你還能贏?若是你贏了。。。你說吧,想要什麼?”

“可否抵微功一件?”

趙弘當然知道微功是什麼意思,罵一句“冇出息”,接著道:“就如你意”,隨後向站在身後的高拱說:“喚劉弼臣來。”

高拱領命之後便踮著腳一路小跑著穿過草場,來到一名侍衛頭領身前說了兩句。不一會,那名侍衛頭領快步疾走到趙弘麵前,躬身道:“臣劉弼臣前來領命。”

阿圖看這劉弼臣約麼三十出頭,身材長大,雄武過人,抱拳時一雙手上青筋儘露,外形剛猛卻氣度沉穩,不由暗讚一聲“好”。又見他穿的乃是一身黃色的侍衛服,前胸與後綴上都繡有一隻虎,便知道他是宮內的一等禦前領班侍衛。

禦前侍衛公分四等,一等正五品,著黃色侍衛服;二等正六品,著紫色侍衛服;三等正七品,著紅色侍衛服;四等正八品,著藍色侍衛服。這些禦前侍衛合計約六百人,歸樞密院禦前侍衛司管轄,其長官為正四品的禦前侍衛管領。

等劉弼臣來到身前,趙弘問:“今日殿前衛是誰當值?”

“回皇上,乃是殿前衛副指揮裘有正。”劉弼臣答道。

“你去傳朕口諭,讓他即刻帶一百名禁軍前來這裡。至於兵器嘛,刀劍就不必了,每人務必手執一根軍棒。”

殿前衛屬於皇帝的禁軍,隸屬樞密院京衛指揮使司,長官為殿前衛指揮,從五品,下有禁軍二千五百人。雖然皇帝這道口令下得莫名其妙,但劉弼臣還是口中稱“喏”,領命而去。

一百五十名禁軍,一百五十根大棒,皇帝是要玩真的了。阿圖問道:“皇上,既然禁軍都拿兵器,請問臣可否用兵器?”

“不得用弓箭,其它的,你自己看著辦。”

“臣可否向高公公要點東西作為兵器?”

太監能給他什麼兵器?趙弘壓下心中的狐疑,揮手道:“你自己跟他要吧。”

得了這話,阿圖走到高拱麵前,笑容可掬地拱手道:“高公公。本爵想要一隻拖把,一段細繩和一桶調好的紅墨。”

高拱尚未回答,趙弘卻在藤椅上問道:“你要此三物何用?”

“臣不敢傷了皇上的禁軍,但又怕他們耍賴,所以每打倒一人就想在他身上做個記號,好叫他們不得死纏爛打。”

皇帝懂了,自己這個妹夫真是無比囂張,無比狂妄,居然能想出這種主意。難道在他看來,自己的禁軍真的都是下三濫不成?胸中的怒火一波波地直往腦門上湧,對著高拱一揮手,怒氣衝天地說:“都給他!”

“遵旨。”高拱領命而去。

本來趙弘今天有事要和他說,因心中惱怒便不想再跟他說話,隻是坐在那裡生悶氣,喝了茶水吃果點,吃了果點嚼糕點而已。眼見著他也伸手要來拿綠豆糕吃,大恨之下隻把眼一瞪,逼得他縮手。

約麼一刻左右,高拱就回來了,身後跟著個小太監。小太監肩上扛著數根拖把,手裡提著一桶紅墨。走到跟前,高拱一指小太監身上的行頭,對著阿圖說:“駙馬,庫裡的拖把就這麼幾號,您選選,看合用不?”

“不錯。”

阿圖樂嗬嗬地從拖把中隨便取了一根,取過了小太監手上的細繩,蹲下腰去捆拖把頭。不一會,這根拖把頭就紮成了毛筆頭的形狀。隨後,他拿著這根巨型毛筆,在空中唰唰地揮舞了幾下,自覺十分滿意。

毛筆在肩,阿圖尋到了風向,挺胸而立,雄赳赳,氣昂昂,因與皇帝的賭約有望給蠻妹掙得個赦命夫人,便一心隻盼著禁軍快來。暗中做歌道:一根拖把扛肩頭,麵對千軍也從容,禦花園裡展身手,欺負一回這傻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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