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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九)傅恒論兵

2025-05-18 作者: 曲甲

屈閒說完,收回目光,正襟而坐地靜待皇帝答話。與此同時,皇帝卻陷入了沉思,談話陷入了停頓,盤兒瞅準時機給各人再上了一杯茶。

這番長篇大論提出了一個極大的弊病,即大陸人因自傲而固步自封,又因自傲而受到海外人的*與孤立。屈閒隻談了這種現象在貿易上的影響,便是海外人不願意和大陸人合夥做生意,可若是引申去到政治上呢?這才是使皇帝深思的原因。

朝堂上也存在著類似的情緒,官員們也同樣地對海外事務抱著不屑一顧的姿態,甚至連本土的邊陲地域也忽略待之。比如,樞密院在美洲大戰以前就冇有去好好研究一下大地灣三國,因不了解諸侯們的軍事力量與戰爭決心,至使胡冀湘在選擇是直趨大地灣還是南下的問題上最終失策;同樣,還是樞密院的問題,夏國用可憐兮兮的言詞把所有的人都給蒙蔽了,直至它滅了蘇國後,朝廷方才恍然大悟。其實,這些疏漏全是可以避免的,但由於傲慢地忽略,它們就全都來了,嚴象看到了這點,就想著要用暗衣衛來做到先知先覺。

再者,大宋的地域太大,又因並國太多而使得民族構成極其複雜,以漢族為主體的朝廷難免傾向於維護漢族的利益,而相對地忽視對其它民族。忽視是一種和緩的歧視,雖不激烈,但始終象是一根暗藏著的刺,隨時都可以紮人一下。緬甸之亂有個不可公開的內情,撣國為三權臣所瓜分,三名亂賊全有緬族或撣族的血統,依江國臨陣倒戈,把權的國相孟昭是彝人,逆賊們打出了“緬人治緬”的口號,國人應者雲集,朝廷大軍所到之處,多受到*與孤立,與屈閒所說貿易上的情形何其相似。

屈閒隻說了貿易上的解決之道,而不提及政治上的影響,可在話中暗示得兼顧西北邊疆以及美洲內陸諸國,也敦請皇帝“勿以國小而忽視,勿因繁複而不為”。

茲事體大且盤根錯節,一場坐而論道不可能辨得明白,趙弘決意先放過這個問題,改日有閒再招他詳談,主意已定,臉上浮起了笑容道:“東亭之言使朕又有一得,朕納之,會敦促戶部來考究。”

“謝皇上。”屈閒欠身道。

趙弘點點頭,轉而向傅恒微笑道:“昔日,亦怪朕孟浪,曾逼問趙圖,欲追究禁衛軍與頓彆軍孰強。其答曰:天差地遠、雲泥之彆。。。”見傅恒顯出惶恐色似要說話,揮手阻止,繼續道:“朕不服,便與他打賭,以一百五十名軍士和其對陣,結果自然是朕輸了。趙圖能以一人之力敗百五禁軍,雖不能就此說禁軍孱弱,但不強乃是事實。近數年來,早先的頓彆軍、之後的豐原軍可說是百戰百勝,其強勁亦是事實。因此,朕想問卿,強兵當如何練法?”

皇帝以“論道”之由召集了這場談話,多半就是為了垂詢兵道。傅恒似早有準備,應聲而反問道:“皇上所說的‘強兵’可是指常勝之兵?”

“強兵”是個用爛了詞,代指勁利的兵,可倒底是個什麼強法卻從無定義,趙弘微愣後而點頭道:“正是。”

傅恒方才拱手道:“回皇上。如強兵乃是指常勝之兵,那麼依臣看來,強兵是練不出來的。”

“哦。”趙弘眉毛一揚,拔高了興致道:“以卿以為,強兵當從何而來?”

傅恒道:“請皇上恕罪,臣不以為世上能有常勝之兵,因此無法回答其從何而來的問題。但臣私下將兵分為練兵、戰兵與強兵三等。練兵乃精練之兵,戰兵乃可戰之兵,強兵乃可怖之兵。臣所以為的強兵乃是可怖之兵,如皇上願聽,臣當細而說之。”

可怖之兵聽起來比常勝之兵還要犀利幾分,趙弘大喜道:“卿說。朕洗耳恭聽。”

傅恒似乎在整理了一下思緒,稍後才說:“選卒甫新入伍,即曉以軍法,教其號令、隊列、操拳、槍械、弓馬、陣型等等,又以行軍練之,使得軍種間能相互配合,挨得一切熟練,可稱練兵;練兵已成,便可讓合格的將領來統率,以成新軍。新軍上得戰場,遇到弱敵或可一勝,遇到強敵未免一敗,勝勝敗敗之後,經驗日豐,戰力漸長,國家用之,退可保疆守土,進可侵略敵國,是為可戰之兵。”

說到這裡,傅恒望向阿圖瞧瞧,笑道:“陛下說過,趙圖有一敵百五之能,若我國有一萬名趙圖,便可天下無敵矣。”

假設得稀罕,其餘三人都笑了起來。傅恒停了停,等他們收斂了笑容後,才繼續道:“可趙圖這種勇將乃世所難尋,尋常士卒再經磨練,再經戰陣,始終是能力有限。更何況青春易老,年華易去,即使練就了一支虎狼之師,不過二十年光陰便會煙消雲散。國家練軍乃是百年大計,為的是鞏固千百年的基業,在曆史的長河裡,區區一代人之強不足傲,一代人之弱無需慮。是故,兵質既可恃,又不可恃。所以,臣又以為,冀望於練就可以一當十的勁旅或逢敵必破之悍將,即無可能,又無必要。要想讓軍隊百尺竿頭,以成可怖之強兵,非兵將之責,而是在於國家的將兵方略。”

千百年的基業和一代人之強弱,這種發差太大,發人深思,趙弘肅然道:“卿往下說。”

“遵命。”傅恒道:“世上並無常勝之兵,但可有多勝之兵和少勝之兵,多勝之兵亦會敗,少勝之兵亦能勝敵。為能使兵多勝,需得以智勇之將為統領,兵力相當之役,得將者勝麵高。然縱觀曆史,李牧之代騎、武穆之嶽家軍,無不是名將勁卒,使敵望風披靡,卻終不得善果,出師未捷而身先死。何也,國之將兵之略繆也!有此大謬,敵不畏也,不可稱強兵。因此,以臣看來,欲要強兵,需先有強兵之國策,既先有練兵之作為,再有可往之戰陣,配以智勇之將,定國家長期之軍略,以國力為後盾,持之以恒尋找破敵之機,使敵國處於永久的恐懼中,方為可怖之強兵。強兵非不敗之兵,強兵亦可失敗,但即便是多敗,也將令敵國寢食難安。”

話說完了,室內三人都在回味他言中的“強兵”概念,乃是關乎於國家對用兵的宗旨與態度,而非指某隻實際上的軍隊。半晌,阿圖問道:“照嶽父說來,要練就可怖之兵,勁兵和名將都非是最重要的因素,國家的長期軍略才最重要。”

傅恒笑道:“不錯。國之軍略既正,名將、勁兵何愁?好比我國學校多似過江之鯽,什麼時候都不會缺乏人才。”

不錯!堂堂一百五十萬大軍,每年近二億貫的軍費開支,結果不僅冇使得人怕,還招來了西洋三國的攻擊以及緬甸的叛亂,真是敵不畏我,國家的軍略也真是大謬矣!趙弘問道:“亙卿可否說說,我國的軍略何處有所失?”

傅恒畢竟是諸侯國的人,還是有所顧慮,不想對朝政發表具體的評論,猶豫後道:“一國國策之製定必因勢利導、因地製宜、因力而行,小國者需仰大國鼻息,凡事無法自主,國策隨大國之謀而時常變更。我國乃當世第一強國,國力超過任何一國數倍有餘,以此為後盾,國之軍略的選取便大可隨我心意而定,即便是製霸海洋或天下都綽綽有餘,當永遠占據主動,使敵國永遠處於挨打之中。軍略既定,便不可因某一場戰役的失利或某一時的困境而更弦改轍,望陛下詳思。天朝之國策非外臣能言,臣言已儘,請皇上恕罪。”

他雖然說“非外臣能言”,可又說“製霸海洋或天下”,其中的用意非常明顯,就是嫌大宋的軍略太過保守,當棄守疆衛土之舊規,以放眼天下為新標。又有兩個“永遠”之說,令人聞之熱血沸騰。在所有的人都哀歎國家之敗時,有個被稱為名將的人跑來說:“無礙,最後的勝利者必定是皇上”之類的言詞,趙弘頓覺精神一振,道:“卿之言使朕收獲良多,乃是今日第三得。但朕還有一個問題,希望亙卿能為朕解惑。”

“皇上但問便是。”傅恒道。

趙弘道:“上次朝會之時,卿言兵器常更新進步,戰爭的勝負主要是靠人,是否兵器之利並非至關重要?”

傅恒臉上現出慚色,抱拳道:“臣在朝會上言不由衷,望陛下恕罪。其實依臣看來,兵將之利、兵器之利、戰備之利、戰術之利、戰略之利乃是主導戰爭勝負的五大因素,兵器之利當然是極其重要的,但卻往往是最不可求的,一旦擁有便能戰力倍添。三沢之戰中,我頓彆軍若無火箭炮之利,便斷然無法獲勝。”

趙弘嘿嘿一笑,又問道:“如今我國已有超級艦與火箭炮,待數年後新軍練成,再拿之再與西洋人決戰,卿以為可勝否?”

傅恒正色道:“臣聞般輸有攻城之具,墨子有守備之法。兵器之利雖然能奏效一時,但未必能長久依仗,數年之後,安知西洋國就不會有超級艦和火箭炮?因此,臣以為陛下切不可將戰爭的勝負係於兵器之利上。”

此言乃是正道,不可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能永遠先人一著。趙弘點頭道:“亙卿之言極是。拋開兵器之利,若我國欲光複美洲,卿有何策能教朕?”

傅恒道:“臣並不熟悉海戰,無論是三沢之戰還是黑龍江水戰的規模都太小,不足為大海戰之借鑒,臣甚至無法想像數百艘甚至上千艘巨型戰艦混戰一團的場麵,所以無法就戰術來答陛下之問。不過,依臣看來,西洋聯合艦隊有兩點優勢乃我軍不及,其一為彼方有一支久經戰陣的屢勝之師,其二是彼方有德阿維萊斯這名卓越的統帥,因此我國當避其優勢,若非在戰力上擁有了極大優勢,當不可與之決戰。同時,西洋國的劣勢也是以上兩點,既這支艦隊的數量畢竟有限,也不聞有與德阿維萊斯相當之名將。”又指著阿圖道:“皇上,趙圖曾跟臣說過,言假使有五十艘超級巡洋艦在手,定能將西洋國擾得日夜不寧,陛下何不試問於他?”

趙弘半信半疑地側目望向阿圖,問道:“卿有何妙策?”

皇帝似乎太瞧不起人了,不就是打個破仗,這很難嗎?可這法子乃是傅蓴想出的,以阿圖的驕傲當不會去將彆人的主意據為己有,即便是自己的老婆,可又不願意讓皇帝額外地去關注她,便隱去姓名,輕描淡寫道:“其實這主意是臣的某位夫人出的,說既然超級艦在火力、航速和續航力上占儘了優勢,當可遠赴大西洋對西洋人的老巢展開處處襲擾,讓他們顧得了頭卻顧不了尾,隻能往我興歎。於是臣便在家裡拿枝筆算了一下,五十艘巡洋艦可建三隻分隊,每隊十二艘戰艦,六百門火炮,其中二十二斤重炮四百八十門,乃是任何一支西洋傳統巡航艦隊所無法抵擋的,甚至兩支聯合起來也不成。餘下的十四艘戰艦兩兩組成一支隊,合計七隻。隻要把這十隻分艦隊或支艦隊往大西洋上一擺,看到船隊襲船隊,遇到港口燒港口,就好似西洋聯軍在我西太平洋沿岸所乾的那樣,彼等必定叫苦連天。”

卻不料,皇帝對彆人老婆的興趣尚在他的意料之上,即刻就問:“是哪名夫人?”阿圖隻得橫眼以答:“是臣的夫人溥氏。”

趙弘眼中閃過一絲讚歎色,拍案道:“想不到溥夫人還是位大兵家。”又問:“為何要是大西洋?”

淫賤人就是淫賤人。剛才傅恒說了那麼一大通兵道,他冇有說人是大兵家,自己算出了最優的艦隊配置,也冇得到大兵家的殊榮,美女隻出了一個小小的主意,他就膜拜了起來,立馬以大兵家相許。阿圖心中再發一通鄙視,答道:“回皇上。大西洋上風向和潮流都變幻莫測,比太平洋要複雜得多,正好能發揮超級艦全縱帆的優勢。另外,西洋各國的根本也是位於大西洋上,受到襲擊後必然痛苦萬分。再者,馬來海峽與南洋列島都在我國手裡,乃是海洋上的天然防護屏障,還有南洋海軍駐守於此,西洋人不敢前來挑釁,而出了馬來海峽和南洋列島後就是一望無際的海麵,西洋人可冇有辦法能阻止我艦隊馳騁於海洋。”

趙弘想了想,撫掌笑道:“此策真不錯,朕今日已四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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