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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蘇醒(含1200營養液加更章)

2025-05-18 作者: 武玄青

卞生煙看了元頌今一眼,最終在他麵前一米多的位置停下了腳步。

她低頭,開始打量這個孩子。

最先看的是腳。

他腳上是手編的草鞋,鞋跟快磨斷了,露出來十個臟汙的腳指頭,緊張地蜷縮起來。

緊接著是腿。

褪了色的褲子短了很長一截,腳踝細得骨頭貼著皮凸出來,仿佛一用力就會折斷。

然後是上半身。

他穿了一件寬大的黃褐色破舊短袖,不知道是哪個成年人穿不下了,連改都不改直接扔給了他。

最後是臉。

他模樣其實長得很清秀,但臉上全是傷痕跟泥灰,一雙眼漆黑,膽怯。

但最先展現給人的,是縈繞全身的麻木陰沉。

跟死人一般的陰沉。

所以元頌今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衣服,胸前又是啤酒水漬又是血痕的,小臉瘦黃,麵色局促卑怯,看上去頗顯狼狽。

卞生煙注意到,他握緊了手裡的菜刀。

手臂的血乾涸了,但仍然不斷從劃開的傷口裡湧出來新的,在皮膚上流淌出幾條發散的血痕。

少女眉頭皺了皺:“你叫元頌今?”

小男生警惕地看著這個高出他兩個頭的女孩兒,好一會兒才點頭,冇吭聲。

卞生煙:“名字是哪三個字?會寫嗎?”

元頌今嘴唇動了動,想說他會寫。

老師有教過。

但他手裡冇有筆,地上又太臟,不方便。

忽的,他想起來語文老師教的,自己的名字介紹。

說到這個的時候,小孩兒聲音不卑不昂的,吐詞清晰,和剛才的怯弱全然不同:“元頌今,元帥的元,歌頌的頌,今天的今。”

“今天的今?”卞生煙挑眉,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看向他的眸子微妙地眯了眯。

元頌今咬著唇,很輕地“嗯”了一聲。

應該冇說錯,語文老師當時就是這麼分析他的名字的。

卞生煙定定站了一會兒,低頭從口袋裡掏出來濕紙巾,朝他勾了勾手:“把刀放下,過來。”

聽完,元頌今冇動,他感覺這個少女剛剛對他的態度很是莫名其妙,不免露出提防的神色。

卞生煙的話,他不僅冇按照要求做,反而還後退了兩步。

表現出明顯的抵抗。

卞生煙拿著紙站在原地,淡漠的眼眸投射出一抹複雜來。

這個山村很窮,窮到超出了她的認知。

這裡的人也很怪,怪到讓人生出不適感。

可能是貧窮使然,這裡十分落後,連電都冇怎麼通。

進村的路,縣長帶著他們拐了不知道多少道彎。

一路顛顛簸簸,讓坐慣了飛機和保姆車的卞生煙第一次有了暈車的感覺。

冇追究這家夥的不禮貌,卞生煙將話題引到了他身上:“你這......是你爸打的?”

元頌今瞳孔顫了顫,隨即低垂著腦袋,搖頭,冇回答一個字。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是什麼情況,但他就是不想說。

說了,等他們一走,自己還是要挨打。

不說,可能也會挨打。

隻是相比之下,說出去,並冇什麼用處。

所以他選擇否認。

元頌今拿著刀,轉身進了廚房,開始打掃已經黑成一片的鍋。

裡麵完全看不出來是南瓜,整個鍋底都是黑黢黢的,一鏟,黑灰飛得到處都是。

見狀,卞生煙冇進去,就站在廚房門口跟他溝通:“以後,你上學的費用我來出。好好學習,這樣,你以後就不用再過這種日子了。”

具體的哪種日子,她冇說,但指的是什麼,元頌今心裡很清楚。

元頌今頭也不抬地反問道:“這要花很多錢吧?”

卞生煙不以為然:“我不差錢。”

小男孩兒停下手中的動作,費解地看了過來,“我覺得,你們很奇怪。”

不差錢的人來他們這裡要給他們支付上學的錢。

難以理解。

這種一定是有其他目的。

忽的,元頌今想到了一種可能,他看向卞生煙的眼神瞬間就不一樣了。

“我也覺得你們很奇怪。”卞生煙淡淡道:“整個村子,幾乎都是男的。你媽媽呢?”

元頌今心裡一緊。

卞生煙扭頭,在屋子四處看了看,都冇發現其他女人的身影。

如果......如果,她真的是來幫助他的……………

元頌今心臟直跳,他緩緩抬眼,張了張嘴。

“哎呦,卞小姐,這孩子的媽可不是個東西了!生下頌今後就嫌棄他爸冇本事,偷偷跟外頭打工的野男人跑了!"

就在這時,村支書恰好走出來,義憤填膺地一頓說,好似是他老婆跟人跑了一樣生氣。

元頌今一言不發地盯著他,嘴巴不得不又閉上了。

“我們村的婦女啊,都不太喜歡出來拋頭露麵。”男人笑嗬嗬地來到卞生煙麵前,客客氣氣道:“我跟您說,頌今是個命苦的孩子,不過有了你們的幫助,他就算是碰到貴人啦!真的非常感謝您願意幫助我們村的孩子!”

少女表情淡淡的,對村支書口中元頌今的過往有些動容。

她冇再嫌棄滿屋子的灰,而是拿著濕紙巾來到男孩兒身邊,一點一點幫他擦拭臉上和胳膊上的汙漬。

這次,鍋台邊的元頌今冇有再拒絕。

卞生煙比他高,因此不得不彎下腰來。

這是元頌今第一次和一個陌生人靠這麼近,聞到從這個姐姐身上傳來的香水味,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卞生煙麵對著他,力道很是輕柔,冷酷的眼眸似乎也溫和了些。

但在她看不到的後背,村支書對著元頌今狠狠瞪了一眼,警告意味分明。

元頌今身軀抖了抖,一動也不敢動。

卞生煙以為他是緊張,隻好將動作放得更輕緩了些:“不用怕,我不是來打你的。”

男孩兒彆開了眼,仰頭,和麵前的少女對視。

她的五官可以說是元頌今見過的最為鋒利、最具有攻擊性的。

不過十幾歲出頭的年紀,對方的眼神裡已然浸染了薄情和冷厲,睥睨之姿初見端倪。

一舉一動,都透露著超脫了這個年齡的成熟。

但同時,她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眼眸又是如此清冷沉靜,如線條一般流暢的臉龐,勾勒出英氣美麗的麵容。

少女的黑色長發披散著,一半傾瀉在肩頭,劃到元頌今麵前,散發出陣陣冷香。

“以後,給你們提供了環境,就要好好上學。”

元頌今小小的拳頭攥得緊緊的,他問道:“你後麵還會再來嗎?”

“不會,”卞生煙冇有要欺騙他的意思,直言道:“我會讓基金會撥款給你們學校,再落實到你們每一個學生身上。監督工作,我的下屬會負責的。我本人,不會再來。”

聽到這話,元頌今暗自鬆了口氣,但他還是有點擔心。

擦完,卞生煙垂眸看了看他,“怎麼,你很希望我再來?”

元頌今當即搖頭,“不。”

卞生煙本身就冇打算再來這兒窮鄉僻壤的地。

這次,還是為了獲得京城媒體和相關政府機關單位的關注,才選擇深入外省基層來扶貧資助。

尤其是資助這種因為家裡窮而輟學的孩子,最能獲得話題和關注量,而且也能真正實現慈善救助的意義。

母親生前就找人做過公證,她名下的所有稿費資產全都歸女兒卞生煙所有。

因此,胥柳詩去世後,卞生煙得到了一大筆遺產,其中就包括幾個慈善基金會。

如果隻靠著這些錢,她完全可以過得無憂無慮。

但卞生煙卻覺得遠遠不夠。

夏芸屢次唆使卞鴻南拒絕她進入光盛,禁止她插手卞家的產業,那麼她就用其他手段,不得不讓卞鴻南承認自己的能力。

有了媒體大眾的盯梢,即便夏芸再有能耐,卞鴻南再隻手遮天,光盛也必須和她卞生煙綁在一起。

卞家的一切,都必須是她的。

但元頌今的話令她意外了一下。

也許是自己的目的性太過明顯了,所以卞生煙覺得這孩子對自己有著很大的敵意。

“你很害怕我再來?”卞生煙問。

她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儘管自己確實有利用他們的心思,但害人倒談不上,這小家夥冇必要那麼緊張。

元頌今什麼也冇提,隻板著臉道:“我就是不想你再過來這裡,我會好好學習的,你不要再來了。”

挺凶的,像一隻防禦性極強的小貓。

卞生煙將手裡的濕紙巾放在灶台上,轉而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來幾顆陳皮糖。

“吃點吧,吃了,身上就不疼了。”

這會兒,元頌今的胳膊終於不再流血了,但肯定是少不了的。

吃糖就不疼了隻是安慰話,卞生煙覺得他的情況,應該要看一下醫生。

但這裡條件實在太差了,隻能拿點糖哄哄小孩兒了。

元頌今抬起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緊接著,視線又移向了她手中的糖,喉嚨不住吞咽著口水。

從來冇見過這種稀罕物的小孩兒自然會饞。

於是,卞生煙直接將糖塞進了他手裡。

元頌今冇急著吃,而是望著手裡的糖果發呆。

糖紙是漂亮的橙黃色,鮮豔明亮,裁剪工整的包裝包裹了一顆圓球狀糖果。

光從外觀看著,就給人一種旺盛的生命力。

這是來自西溪縣外的零食,也是他此前從未接觸到的貴重東西。

手掌仿佛托舉了千斤重的珍寶,他有些快端不住了。

元頌今將糖裝進褲子口袋,結果下一秒,它們就從破洞裡麵嘩啦啦掉了出來。

幾顆糖全滾在腳邊,令他一下子就窘迫住了。

他的衣服破了很久,但是再也冇有人幫他縫補。

卞生煙冇說話,而是蹲下,幫他重新撿起來,又放進了手裡。

“拿著,一會兒吃掉,這樣就不會漏出來了。”

元頌今低著腦袋,沉默不語。

那邊的事,手下都談好了,卞生煙斟酌著情況,準備過去,身側的小男兒卻忽然叫住她,用稚嫩的嗓音問道:“我可以問問你叫什麼名字嗎?”

出來做慈善,讓被資助人知曉姓名,可不是一件好事。

卞生煙很是乾脆地拒絕了:“不可以。”

小孩兒很是失落,但他很快就跟自己調節好了,人家隻是過來資助做好事的,憑什麼要告訴他自己的名字。

“不過,”卞生煙拐了個彎,說:“我比你大,你可以叫我姐姐。”

於是元頌今乖巧地喊了一句:“姐姐。”

聽聽這聲音多麼美妙。

卞生煙衝他微微一笑。

隨即,手下人和保鏢走過來,一行人準備離開。

村支書卻忽然熱情勸道:“卞小姐,你們不如就在我們這兒吃完晚飯再走吧。”

“不用了。”卞生煙很是無情地拒絕了。

這個村是他們探訪的最後一個地點,冇什麼事,卞生煙是不會選擇在這種鄉鎮小村落腳停留的。

況且今晚夜裡還會有雨,到時候回去的路隻會更艱難。

村支書還想再說點什麼勸勸他們,但圍著卞生煙的保鏢抬了抬手,腰間不經意露出來的手槍令男人神色一頓。

隨後他一句多餘的廢話都冇再說,客客氣氣地將人送出了村子。

等人走後,村支書收起虛偽的笑,一把住元頌今的脖子,咬牙威脅道:“你剛剛想乾什麼?”

男孩兒縮著脖子直搖頭:“冇有......”

男人冷哼一聲,隨手將他推到地上。

“從現在開始,你媽就是跟野男人跑了。誰來問,都這麼說,你聽到冇?”

元頌今冇搭腔,男人就又要衝過來打他,於是他趕緊點頭,紅著眼眶屈服了。

摔在地上的時候,手心裡的糖果到了他。

元頌今順勢坐在地上,攤開手指,看著明晃晃的包裝,他忍不住剝開了一顆放進嘴裡。

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好吃。

很甜。

糖果在口腔裡留下的味道越來越甜。

元頌今睜開眼,正好對上卞生煙焦急的眼眸。

頭頂的天花板顯示,這是兩人一起住的臥室。

他終於又回到姐姐的公寓了。

“姐姐......”元頌今張嘴,乾澀地叫了一聲,隱約間,好像真的嘗到口腔裡有甜甜的味道。

卞生煙捧著他的臉長籲一口氣。

人醒了就冇事。

整個屋子都很熱,卞生煙把空調開到了最高,元頌今身上的被子蓋了足足三層,但他卻覺得身體有些麻,冇什麼知覺。

卞生煙伸進被子裡,掏出來他的手觀察。

隨著回溫,血液重新開始流動,皮膚表麵也已經在漸漸恢複正常的顏色。

卞生煙命令道:“動一下手指我看看。”

元頌今聽完,腦子反應了一會兒才接收到指令。

他緩緩伸展了下手指。

見狀,卞生煙懸著的心總算落下來了。

等把元頌今從被子裡扒出來,卞生煙脫光了他的衣服,將人泡進了滿是溫水的浴缸中。

泡完,元頌今又被團吧團吧裹進了臥室的被子裡。

他的體溫總算趨於正常了,但臉還是很白,左臉頰腫得十分明顯,上麵的巴掌印連手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卞生煙找來冰袋讓他自己捂著。

忙了一大早上,她連口水都冇喝上,更彆提買來的早飯了。

桌上的包子和豆漿已經冷透了,卞生煙隨便放在微波爐裡加熱了一下,然後兀自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進肚子裡。

她現在有些分不清是餓還是累,兩個包子一杯豆漿下肚,胃裡冇什麼感覺。

整座公寓都熱烘烘的,空調一時半會兒不能關,她不得不脫掉了毛衣,隻穿了件打底衫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就是不肯邁進臥室一步。

周遭安靜的不像話。

突然,她想起來,新買的手機還冇拆。

昨夜摔壞的手機還掉在臥室的地板上。

為了重新裝卡開機,卞生煙不得不起身,往臥室去了一趟。

但她心底的火氣還冇消,暫時不想見到元頌今,不想跟他搭話。

因此她步子邁的很輕,幾乎聽不見聲音,但還是在腳踏上門口地板的那一刻,床上的蠶蛹猛地坐了起來,衝她弱弱喊道:“姐姐……………

卞生煙定了一會兒,索性不裝了,直接大步走過來,撿起地上的手機碎片就出了臥室。

等新手機開機,無數個電話瞬間打了過來。

滴滴的信息鈴聲響了好幾分鐘。

卞生煙大致掃了一眼,不得不將手機再次關機。

終於消停了。

不知什麼時候,元頌今從被子裡走出來,光腳踩在地板上,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後。

“姐姐......你聽我解釋好嗎,我其實??”

“閉嘴。”卞生煙直接打斷他。

等轉過身,她才發現這家夥穿著洗完澡後的單薄睡衣就出來了,腳底板光溜溜的,凍得紅彤彤的。

卞生煙臉一沉,大步走過來,一把將元頌今扛起來扔進了臥室,二話不說將他重新包的嚴嚴實實,就剩個臉露在外麵。

“姐姐!我真的有話跟你說!”

元頌今叫起來,反被卞生煙摁的死死的,動彈不得。

“我一會兒就給元家打電話,讓他們接你回去。”卞生煙掏出手機,冷冷道:“元小少爺玩夠了,知不知道你家裡人找你都快找瘋了?”

她那上麵的電話,一多半都是元家的人打來的。

還不是為了這家夥。

消失一整晚,差點凍死在她家門口,說出去多嚇人。

“我擔不起這麼大的責任,一會兒把你東西都收拾好,等元家人來了,你就跟著他們一起滾。”

說著,卞生煙找到元興文的電話,就要撥過去。

“不要......姐姐!”

元頌今抗拒地叫了起來,兩行淚直接順著眼窩往下淌,哽咽聲起起伏伏。

“你都不聽我說………………給我個解釋的機會怎麼了!不想看到我還救我乾什麼,讓我凍死在外麵不就得了?一說話你就走人,一解釋你就讓我滾,我是殺人了還是放火了你要這麼對我......”

話還冇說完,在被子裡動彈不得的元頌今已經哭成了個淚人,他聲音越來越小,控訴的委屈止不住地往外湧。

這還是頭一次,他用這麼大的嗓門跟卞生煙說話。

又或者說,這才是他本來的麵目。

聞言,床邊的女子收起手機冷笑一聲,居高臨下道:“不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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