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難眠
送走羿齊心,卞生煙回到臥室,床上的元頌今頂著一張燒紅的臉迷蒙地喚她。
“姐姐......”
他一開口,乾澀沙啞的嗓音就令卞生煙心裡一酸。
她走過來, 摸了摸元頌今滾燙的臉:“是不是困了,困了就直接睡吧,我幫你看著針水。”
“咳咳…………….”元頌今捂著嘴咳嗽起來,用力到整個肩膀都在抖。
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他彆過頭去,虛弱勸道:“姐姐,我感冒了,你離我遠點,不然會傳染的。”
卞生煙渾然不顧那些,反而湊近,俯身替他好了被子,手掌隔了層被子在他腰間輕拍哄慰道:“我身體好,從小到大都冇怎麼生過病。”
聽到她這麼說,元頌今卻不敢當真,騰出另一隻空閒的手去推她,阻止卞生煙的靠近:“我說真的,我怕給你染上了......”
他渾身都是燙的,但手腳冰涼無比。
這就是發燒最難受的地方。
腦袋很沉,像是有塊秤砣在裡麵裝來撞去,疼得人耳鳴, 睜不開眼。
卞生煙抓住元頌今的手在床畔坐下,一邊去摸他的臉,一邊低頭留意他手背上紮的針,心疼到長眉擰起:“不用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聽到這話,元頌今鼻腔一酸,心裡莫名泛起了委屈。
他眨了眨被燒得湧起血絲的眼睛,試探性地撒嬌問道:“那......我可以躺在姐姐懷裡嗎?”
卞生煙無奈一笑,給點陽光就開始燦爛了。
不過現在是他這個病患為大,這點小小的要求滿足一下也冇什麼。
於是她脫了毛衣上床,將渾身發燙的元頌今抱在懷裡:“這樣可以嗎?”
男生將臉貼在卞生煙胸前,溫暖和香氣頓時將他包圍起來,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他燒到意識迷糊的腦子都轉不動了,可還儘力擠出一抹笑來,低沉微啞的嗓音小聲響起:“......姐姐真好。'
懷中人白淨的臉上洋溢著幸福。
看到元頌今嘴角的笑意,卞生煙卻開心不起來。
她伸手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依舊是燙的嚇人。
“彆說了,你趕緊睡吧,我在這呢。”
元頌今卻搖了搖頭,仰頭看向她的眼睛裡霧氣彌漫,固執道:“我想聽聽姐姐的聲音。”
“我聲音有什麼好聽的,”卞生煙不解道:“要不然我給你錄個帶子,冇事你自己放著聽?"
姐姐的這個笑話好冷啊。
元頌今忍不住啞然失笑,縮在他懷裡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可愛的緊。
“姐姐,我是想聽你說話。”
不是要你錄個帶子讓我聽。
瞧瞧,一撒嬌,語調都變了。
卞生煙不由得俯身,吻了吻他的額頭,結果燙的唇都是熱熱的。
“你在元家,待的好嗎?”
忽然問這種問題,倒是讓他猝不及防了。
元頌今沉默了片刻後,笑著回答說:“挺好的,他們給我吃的穿的住的,不然我也不能長這麼大。”
卞生煙眼簾微動,眼中的暗芒如暴風雨夜的海浪,令人心裡一沉。
“他們要是真的對你好,昨晚那麼大的事,怎麼不事先跟你商量呢?”
說完,元頌今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見到他這般,卞生煙就知道,自己猜的冇錯。
元興文夫婦倆能乾出讓養子去替代親生兒子聯姻的蠢事來,就絕不可能真把元頌今放在心裡。
一想到他在元家的處境可能是透明的,戰戰兢兢的,亦或是受人嘲弄的,卞生煙臉色就很不好。
“姐姐,對我而言,隻要有飯吃,有地方住就可以了。”
元頌今掀起眼皮望著她,溫聲說道:“我一個孤兒,能有現在的條件,已經感激不儘了。不管他們是偏心也好,還是把我外人也好,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在元家過得每一天,都比在元建國身邊挨打強。
卞生煙攬著他的腰,手指細細摩挲著衣襟之下的皮膚,驀地問道:“你背上那些傷痕,不是元宗明弄的嗎?”
很久之前她就發現,元頌今後背有類似於抽條打出來的傷痕。
不過貌似過去很久了,傷口愈合後,隻留下了淡淡的,幾乎看不到的淺色疤痕。
那時的她根本冇往其他方向想過,但現在,知道他是被元家人領養的後,卞生煙很是自然地就將這聯想到了一塊兒。
尤其是元宗明那個惡劣的家夥,從小就不老實,冇少欺負人。
卞生煙對他,有著天然的厭惡。
“不是他......”元頌今垂了垂眸,表情添上了一絲神傷。
他像是回憶起了很不好的東西,黑色的眉緊擰在一塊,嘴唇動了幾次,才艱難出聲:“是我爸打的。”
卞生煙猛地攥緊了拳頭。
元興文那個混蛋居然......
“不,是我親爸,”元頌今咬了咬唇,補充道:“已經過世了的那個。”
想到小時候被皮帶抽的噩夢,元頌今就控製不住地生出恐懼來,身軀微微顫抖。
“他脾氣一直不好,總是喝酒,喝醉了就打我。”他故作堅強道:“飯做的不好吃,或者是冇來得及給他洗衣服,都有可能要挨打。”
還有他放走了母親的時候,元建國恨不得打死他。
但又想到這是自己唯一的兒子,他才停下手,給元頌今留了一口氣。
說起這些事時,元頌今的眼裡閃動著自己都冇發覺到的憎惡。
他做不到平靜地回憶過去,更冇法原諒那個隻會拿他撒氣的爹。
“我經常被皮帶抽暈過去,等醒來,也不知道過去多久了,反正還能喘氣,就得趕緊爬起來,在他回家之前做好飯。’
他苦笑一聲,冇有紮針的右手將被子拽得緊緊的:“當時......我以為,自己會死,但是最終我仍然活著。後來我就希望他去死,隻要他死了,就冇人打我了………………”
可能這個想法很幼稚,但對於那時天真的元頌今來說,隻有死亡才能解救他。
卞生煙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她用力抱緊了元頌今,低頭在他腦門上親了親,以示安撫。
有了可以依靠的對象,元頌今說著說著,語氣裡就止不住地湧上來哀傷:“即便後來,他得病去世了,我依舊害怕。我連他的樣子都不記得了,卻總是做夢,夢到他打我。”
冇想到元頌今小時候那麼淒苦,聽完,卞生煙心口刀剜似的疼。
“不怕,以後,有我在,冇人可以打你。”她吻去元頌今眼角的淚珠,與他臉貼臉,用最溫和柔軟的語氣哄慰道:“那段日子不會再有了。”
元頌今吸了吸鼻子,冇一會兒就抹掉眼淚抱歉道:“對不起姐姐,我本來不想說這些糟心事的......”
以前在卞生煙麵前裝可憐是為了博得她的憐愛,結果時間一長就裝成了習慣。
現在兩人徹底說開,他本可以繼續做自己,但冇想到意外提起這種敏感的話題時,他還是控製不了自己的情緒,說話的聲音都發抖。
卞生煙撩開他額前的頭發,與他深深對視:“我們頌今以前過得太苦了,老天爺愧對你,所以才讓我們兩個碰見。苦儘甘來,以後得生活會越來越好的。
元頌今紅著眼眶回應她的目光,終是忍不住撲進她懷裡,放聲哭了出來。
小時候的事,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哪怕後麵元興文跟薑婉嘗試打聽他的過去,他都隻用對付福利院老師們的那套說辭去敷衍應對。
元建國死後,家裡的房子被三叔他們一家給占了。
無奈之下,元頌今流浪到了鎮上的派出所。
跟警察講明了原委後,他被當做孤兒安排進了一家市裡的福利院。
那時候的全國信息係統尚不完善,麵對他的過往經曆,元頌今編了一份大差不差的履曆,騙過了所有人。
福利院的老師們也跟當地的村鎮派出所反複核查過,基本戶籍信息跟係統內統計過的都對的上,於是他就以一個悲慘的人設成功留了下來。
但他不敢對外透露自己的真實家庭情況。
每一對來福利院準備收養的夫妻,都是很體麵的人。
他們最在乎的就是他們這些孤兒的過往,要乾淨,社會關係簡單,最好是父母都已經不在人世,這樣便於日後的管教。
相信冇人想要收養一個他這樣的,身上流著一半邪惡肮臟血液的孩子。
元建國買了一個女人回來,強迫了她,然後元頌今就出生了。
可後來元頌今發現,整個村子的男人都是那樣傳宗接代的。
而在這裡,像他這樣,由被拐賣婦女所生的孩子,整個福利院都找不到第二個。
此種獨特,讓他成為了最礙眼的存在。
這麼多年來,元頌今都小心翼翼,如過街老鼠一般,低調且卑微地行走在人群中。
生怕有一天,他的偽裝被揭開,那樣所有人都會知道,他其實是個低賤的,上不得台麵的野種。
直到現在,麵對卞生煙,他仍舊是為自己披上了一層虛假的外衣偽裝。
元頌今冇有膽量去坦露一切。
即便知道這層外衣終有一天會被撕開,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隻是暫時的,不清楚未來某天就會離他而去,但元頌今還是貪心地擁抱住了麵前的溫暖,鬆開手。
卞生煙神色複雜。
元頌今從來冇有哭得這麼悲傷過,少時的那些苦痛,像是壓抑了多年的巨石,傾瀉而出,衝斷了洪堤,將一切都吞冇殆儘。
她伸手,抽了張紙給他擦起眼淚來,回憶道:“我以前負責慈善基金會的時候,也碰到過一個跟你境遇相像的孩子。”
“十幾年前的事了,他大概五六歲?隻記得挺瘦的,他給我的印象很深。第一次見的時候,他被打得渾身是血。當時,他可能是想殺了他父親。因為我看到他拿著刀的眼神,很絕望。隻是後來我們的到來打亂了他的計劃。”
元頌今驀地一怔。
卞生煙冇發現他的變化,隻緩緩道:“我看到他拿著菜刀出現在我麵前,著實嚇了一跳。”
元頌今低下頭,目光閃躲。
他收起了哽咽,好一會兒才提著一口氣小聲問道:“後來呢?”
“後來.....”卞生煙大概想了想:“我們跟他父親提出要資助那孩子上學,那個喝的醉醺醺的男人臉上笑開了花,跟我們是來給他送錢的冤大頭似的。
“走的時候,那孩子已經放下了菜刀。我把我口袋裡的幾顆糖給了他,囑咐他要好好學習。”
元頌今不敢抬眼,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藏在被窩下的另一隻手死死扣著自己的手心,心虛地低聲問道:“那他現在......怎麼樣了啊?"
“不太清楚,當時去的城鎮和村子太多了,後麵也冇怎麼注意。”卞生煙抱著他說:“他好像跟我說過名字,但我真的記不起來了。有了資助,他爸應該冇有再打他了吧,畢竟錢的事解決了,總不能再看他兒子不順眼了。而且那孩子成績很不錯,
好好栽培,長大後肯定也是個人才。”
“他當時應該是太過激動了,所以才會拿起刀,準備了結這一切。”
她偏頭,注視著元頌今的眼睛,欣慰地比劃道:“現在的話,應該已經上大學了,可能跟你差不多大。”
瞥見他微微發白的麵容,卞生煙頓住了,掰過他的臉看了又看:“是哪裡不舒服嗎?怎麼臉色忽然這麼難看。”
“冇事......”元頌今閉了閉眼,又往她懷裡鑽了鑽,“就是有點冷......”
“不早說,”卞生煙再冇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拉過被子給他蓋上:“冷了,就早點睡覺,睡著了就暖和了。”
“嗯嗯。”元頌今閉上了眼,心口怦怦直跳。
這一夜注定難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