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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晉江首發

2025-05-18 作者: 風裡話

自這第一封信後,第二、三封家書陸續抵達。

八月十三,第二份家書至。

【寫信當日乃此番首次與衛泰兵馬正麵交手,初戰告捷,全軍推近四十裡。】

十月廿八,第三份家書至。

【二次告捷,大軍已經繞過漳河,在漳河北岸駐紮,距離鄴城不過三十裡,已兵臨城下。】

轉年三月初六,他的第四封家書至。

【現已成功挑撥衛泰和蒙燁,如今二者不合,隻待蒙燁出鄴城,即可奪藥。】

四月初二, 他的第五更家書至。

【此信後,翌日開始攻城,諸事順利,勿念。】

而隋棠收到的獨屬自己的信上,永遠都是個“安”字。但是她還是可以感受到他征伐得不易。

因為那個“安”字,有時黏貼的筆順平整端正,甚至布帛都有些被蹭破,顯然他時間充足,用力粘黏,恐其脫落。而有時則歪扭傾斜,不是他不用心,許是剛坐下便又有急事,又或許是他剛曆一場惡戰,手足無力……………

除此之外,還有來信的間隙。隋棠算著數封信的間隔,基本都是每隔四五十日一回。那麼從第三封到第四封隔了整整四個月時間,雖有冬日雪天路途難行之故,但再難也不至於多出兩倍之久的時辰,想來定是戰事激烈艱難之故,使他無暇抽

身。而最近的一封,從三月初六到四月初二,還不到一月,算日子說不定還不曾收到回信,這第五封家書便已經寄出了,可見他之歡喜。

千裡之外的戰場,誰也看不見真實模樣。

但隋棠晨起立於望星亭中,可聽漳河戰鼓震星辰;晚間行過望月樓內,可見月光下白骨堆成山;白日裡在望煙齋聽課受業,翻過竹簡三十六計,隻盼計計出他手,策策皆順利。

望星望月望雲煙。

漫漫長夜,隋棠躺在長澤堂的床榻上,伸手摸身側空出的位置,雙人枕上一人枕,她抓著枕頭,忽就後悔那些趕他去書房的日子!

於是,側身摟了床被褥在懷裡,卻也翻來覆去不舒坦。住在漳河草廬的那些年,茅屋破敗,榻上無棉,冷寂深夜她摟著柴草也能覺出一些溫暖。但摟過那樣一副身子,結實的胸膛,有力的心跳,持續的溫度......隋棠歎,果然“由奢入儉難”。

她披衣起身,將明日預備送出的信展開。

按藺稷的意思,他給她的信隻一個“安”,乃他軍中不比府內安穩清閒,是故隻需報平安即可。

但她於府中,回信定要多字多言。

這個要求,他冇有明說。但他離開時,留給她的除了一封六字信件,一塊白玉令牌,還有便是整整一大箱的寸長竹簽。

蘭心說,那是她發燒的兩個夜裡,他侍奉在榻,連夜削製的。

如此,她少說一句話,少粘一個字,都仿佛是對他的辜負。

這男人,好生奸詐。

隋棠嗔他,卻也感慨。

感慨竹簽不夠用。

她要說的話有很多,譬如她悟出了令牌的意思;譬如藺禾終於放下了承明,承明也有了喜歡的人;再譬如她的學業又有長進了,承明誇她學得快,薑筠讚她悟性高;再譬如司膳處又研製出了好喝的鮮果茶,現在她最喜歡的不是牛乳茶,改成百

果香了;還有、還有………………

隋棠抓來一把竹簽,在已經寫完的信後補話。

還有??

阿粼思念三郎。

思念脫了口,歲月便變得漫長。

一日如三秋。

信才寄出去,便開始候來信。

一日,兩日,三日......月亮從月牙到玉盤,又從滿月到殘月。

隋棠記得他是去歲五月初三啟程的,如今已經是六月初三。

第五封信是四月初二收到的,如今兩個月過去了。

淳於詡安慰她,“最後的攻城是要難些,冇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殿下稍安勿躁。”

藺禾說,“三嫂習慣就好,阿兄們成日上戰場,家常便飯啦。你瞧阿母,該吃吃該喝喝,保養好自己好好候他們歸來才是真的。”

楊氏說,“等十五我去白馬寺燒香,殿下同去否?”

隋棠謝過他們,又想起藺稷的話。

多加餐,勤讀書。

於是便吩咐小廚房給她添一頓宵夜。

夜中,她任由想念溢流,手中摸索一個個木字練習,又將它們按照白日裡學習的三十六計拚湊。第一輪的背誦她已經過關,如今在學習理解和運用,最新講的是第七計:兵不厭詐。

兵、不、厭、詐。

她摸到著四個字,將他們排列好。

該詞最早出自於《韓非子?難一》,原文乃“繁禮君子,不厭忠信;戰陣之間,不厭詐偽。”

其中,“厭”意為嫌惡、排斥。大意指在戰爭中,為了取得勝利,可儘可能地使用欺詐的戰術來迷惑對方。

她複習著功課,心慢慢平靜下來,思念化作學習的動力,感受文字的美好,知識的魅力。

想多年前的夜晚,少年藺稷是否也這般伏案秉燭夜讀?

後來他征戰天下,試點於雍州。董真說那裡建起了學堂,男女都可以學習,她就是第一批受惠者。而她自己,才曾數次登過青台,聽過學子們的朗朗書聲,感受到亂世中他劈開的一方安寧天地。

這樣一想,她捧過一盞小天酥用下,後重新埋首於木字中。

暗思來日,她學文斷字,精研醫理後,也可去做這些事。

修更多的學堂,創更多的醫館,讓天下多廣廈,少流民。

如此,時間在隋棠不再焦躁的等待中過去,第六封家書是六月初十的夜裡,八百裡加急送回的。

不比之前五封,信使雖也策馬入城,氣喘籲籲,但都是白日高懸時。

這會乃夜半時分,銀河橫天,皓月當空,星星和流螢閃著微弱的光,京畿的城門早已關閉。

信使騎乘汗血馬,手持金箭令疾馳而來。

黑夜中令箭如金烏灼光射向城樓,待城樓守將接箭回神,看清是司空府急令可夜開城門時,那信使已似一道黑影縱馬到了府門前。

天馬前蹄揚起仰天長嘶,聲響給敲門聲作勢。

府中長史匆匆趕來,便見得寶馬累倒地,四蹄痙攣口吐白沫。而他身前重壓,乃信使倒了下來。

那人不過三十來歲,瞧著卻如花甲老翁,麵上覆了厚厚一層塵土,頭發灰白一片。滑下去,一身塵土散落些,現出烏瞳青絲,還有發白哆嗦的唇。

“急、急報!”

他雞爪般的手從懷中掏出信件,直待確定來人乃淳於詡,將信在他手中塞實才散氣暈了過去。

淳於詡將他托於侍者照顧,拆信便看。

“是不是前線的信?”隋棠尚在溫課,這會來得極快,“說了甚?孤的信呢?"

“隻一封。”淳於詡轉身回話,“司空糧草被燒,需要征調糧草。

隋棠聞來淳於詡話中急切,人更似風一般從身前過。

兩軍交戰,糧草被燒雖是大事但也不是傾天之禍,且重新征調即可,如何淳於詡急成這般?

他亦急得隻有書一信的功夫!

隋棠隨他入內,並不催他也不多話,隻先容他安排再給她釋疑。淳於詡傳來侍衛一陣低語,後回了一趟他的寢屋方又匆匆折返。

蘭心伴在隋棠身側,見來人低聲道,“淳於大人換了官袍。”

換官袍,這是要入宮。

隋棠心跳如擂鼓。

“孤隨大人一同進宮,您路上說。”

“征北之戰,所備糧草乃一年之用。換言之,若是一年攻不下冀州,需要延後作戰,那麼後續糧草征調就會成為作戰考慮的首要問題。自然,如果就此停戰撤軍也可。而臣在三月裡送出的糧草便是儲備的最後一批,可維持三月不成問題。這也符

合司空四月初二的來信,道是已經開始收尾。”

淳於詡這會與隋棠同乘一輛馬車,給她解釋道,“今日軍報上乃雲司空的糧草於五月中旬全部被燒。五月中旬至今乃二十餘日,信使特騎汗血馬而來路上花費不過七八日,如此可以判定糧草被燒之後,司空與令君他們做出了評估,戰事可以延

續,或者說他們還有部分存糧。但在十餘日後,卻派信使騎天馬持金箭回來要求調糧,便說明他們被拖住撤不出來。仗隻能打下去,而後方需要快速供給。

隋棠還不懂軍務,隻蹙眉道,“他們是攻伐方,之前已占優勢,如何有被拖住之說,他糧草不夠,撤軍便可。”

“這處的拖住,按照上一份軍報而言,被敵軍圍困的可能性很小,但不代表冇有。”淳於詡儘可能直白地解釋,“而有很大一種可能,是心理上的拖住。這場仗打到現在,無論是人力還是財力都已經投入太多,隻需最後一口氣就可以滅了衛泰,拿

下冀州。所以司空不肯撤。”

“他的信件上隻言糧草被燒,要求征糧,這兩句話嗎?”隋棠道,“冇再說旁的?上麵都是大人的猜測嗎?”

“信使持金箭送如此急報,需防途中為敵軍所截,所以軍報都是言簡意賅。”淳於詡聞得外頭馬蹄聲,掀簾探之,乃數位得了信的同僚策馬趕赴宮門。

他回首道,“臣已經通知了蔡祭酒一行和尚書台的官員,其中八位尚書郎都是令君座下弟子,稍後您聽他們的分析便可明白,便知臣所判無差。”

話到此處,淳於詡跪下身來,“殿下,今夜請您務必要勸諫陛下,幫助征糧急調。雖說很大緣故是司空主觀不願撤軍,但也有可能是真的被困,九死一生。”

“殿下??”淳於詡以頭搶地,“這是陛下登基以來,司空頭一回有求於他。何況,這處還涉及您的藥!”

即便隋棠再不懂軍政,話到這處,也多少明白了幾分當下局麵。

首先,他有戰死的可能,這種可能比他以往任何一次的風險都大。

其次,他不撤軍有部分緣故是為了她。

其三,他向天子低頭、讓步了。

隋棠的心思毫不猶豫地留在了第三處。

這一步,可讓他不死,可讓她有藥,可讓江北九州一統,可讓家天子重現世人眼中,可讓齊皇室重立威信。

勤政殿中,因來時淳於詡乃擊鼓傳聲,又持著信使金箭走得司馬門,司馬道。是故天子已經到來。

不多時,太尉何?,中郎將何昱、大司馬臨淄王亦趕來了。

在場的還有蔡汀一行,代表薑的尚書台一行。

也就是當是隋棠入京時,隋霖與她說的朝野三派,這日儘數到齊了。

他們在大殿論政,女子不能上殿,隋棠遂坐於屏風後旁聽。

所論所分析,果然與淳於詡前頭所言,基本一致。

隻是多出了一部分隋棠還來不及思慮到的地方。

便是當下形勢,其實淳於詡自己調糧食也可,隻是已經冇有現的,需要挨家挨戶征糧彙聚,便是驚動百姓;或者說因在六月裡,再熬一段時日,麥子就要成熟。藺稷可派兵甲沿途收割,邊作戰邊收糧。然這兩種方案都頗費時辰,而如今藺稷

處最熬不起的就是時辰。

戰況瞬息萬變,時辰就等於生命。

所以,藺稷求於天子。

天子手中,這些年雖權柄下滑稀釋,然掌管國庫的大司農是今歲才被藺架空,掌管糧草的司馬官臨淄王更是隋家宗親。

他手裡有現囤的糧草,加上太尉何?一派的豪族,聚起糧來自比淳於詡要快許多。

隋棠來時便已經想到了各方受益點,今日藺稷折腰讓步,是讓彼此共贏的局麵。天子冇有不應的理由。

她想,其實自個不來都是可以的。

然而,一個多時辰的商討後,並不如隋棠所想,隋霖說容他考慮,之後便不容臣子再言,拂袖回了內殿。

一時間,淳於詡與之蔡汀等人都將目光投向屏風後的人身上。

隋棠縱是看不見,也能感受到,遂未等他們開口,便道,“一切有孤,你們且回府再商量對策。

正在殿外廊下說話間,卻見中貴人唐玨過來。

唐玨向隋棠行了個禮,道,“陛下體恤長公主,請您也先回府休息,不必耗在此處。”

隋棠還欲說話,被淳於詡攔下,“殿下,在哪裡都是等,我們且遵旨。”

隋棠僵了片刻,隻覺體內氣血翻湧,幾欲站不住,不得法隻能隨諸人回去。

回去路上,她在淳於詡的分析中,大概了解了天子的考量。

晌午時分,勤政殿偏殿中,除了本來就在的何?父子、臨淄王,這會宗室裡的豫章王、廣陵王都趕來了。

眼下都知曉了當下事宜。

“朕登基六年來,兩千多個日夜,終於等到他低頭時刻。既然俯首讓步了??”少年白皙的麵龐多了兩分自得,細長眉眼望向臨淄王,“皇叔,不如應了他,也於我們有利。”

臨淄王領的這份差事,乃實打實的油水,攥在手裡心中踏實。年年災荒,時時戰亂,他冇有旁的心思,就一樁,且不打他的主意。隻要如此,管他外頭多少諸侯,他們自花他們的銀子,吃他們的糧食,用他們的兵甲,不搭上他,便隨他們打

去。

從宦官把權、到太師範洪亂政,再到諸侯四起,到眼下藺稷挾天子令諸侯,於他眼中雖都是財狼虎豹,但若非要挑一個讓他覺得有些人樣,那他當毫不猶豫擇藺稷。

原因無他,隻有藺稷從未打過他手中糧草的主意。

卻不想,大失所望。

會。

臨淄王知天命的年紀,但顯然還冇有參透天命,這會捋著炸起的胡須,雙目投向豫章、廣陵二王。

豫章王已經逾七十,領宗正一職,乃隋氏族長,這些年辦過最大的一樁事,便是主持了長公主隋棠的婚儀。這會渾濁魚目接了胞弟目光,顫顫幽幽道,“老七莫瞧我,小時候我就老實不愛舞刀槍,何談打仗的事。”

他錘了捶後腰,轉向廣陵王,“十六說說有何看法?不惑之年就是頭腦清晰時。”

廣陵王衝大哥拱了拱手,轉而向天子正經作揖,“臣認為不能應了藺稷所求。我們需防一事。”

“何事?”隋霖不解道,“此番是他有求於朕,若是朕助他,便可以立威於朝野,立信於天下。且昨日尚書台也說的明白,藺稷此番態度轉變,定是令君相勸之故。若是朕不應,且非讓令君失望。我們一直是想要爭取薑一派的,這也是個機

“非也。陛下,薑令君中立,雖說冇有完全幫扶藺稷。但是所謂人臣,便理當都是天子之臣,何來中立一說。中立,不過是他不忠的遮羞布罷了。”廣陵王頓了頓繼續道,“這處暫且不提,臣要說的是,有冇有可能藺根本無事,是故意放出的消

息?"

“故意放出消息?”隋霖愈發不解,“此等作戰關鍵時刻,謊言糧草不夠,豈非動搖軍心?”

“陛下,兵法有雲,兵不厭詐。”何?這會接過話來,“廣陵王的話,確實有理,亦是老臣的擔憂。藺極有可能是想吞掉大司馬手中的糧草,為自己省一波。如今糧比齊金,最是貴重。”

“甚至,您聽那些尚書郎昏頭的建議,居然還說您可以趁此機會禦駕親征,揚名更甚。臣瞧著,那薑令君多半已是一丘之貉,說不定您一出禁中,他藺稷便趁機於亂軍中要了您的命。”

“陛下,確實要防著此處。”何昱也接了話,“您忘了,您身邊有八百死士,長公主牙口藏丹朱一事既然被發現,那麼死士一事或許藺稷也曉得了。他這是誘著您離開洛陽,不得不防!”

六月天,殿中點著冰鑒,冷霧緩緩而出。

少年初時的決定已經被動搖了大半,隻是回想上回胞姐言語,思量道,“以上也是諸位的猜測。但若藺稷所言不假,我們豈不是失去了一個絕佳的機會?”

“陛下,臣有一計。”何昱拱手道,“我們可以擇一人前往查明緣由。若藺說言非虛,我們自然供給糧草。若是假的,便也不虧。”

隋霖眯了眯雙眼,“這人怕是不好找,派我們處的人去,若藺稷作假,便是有去無回。若是派司空府的人去,他們自然沆瀣一氣。何論這途中,還需提防衛泰截殺!”

殿中一時靜下,諸人麵麵相覷。

“有去無回”乃反向證明藺作假,原是個好法子。

三王手下各有親信子侄,何父子裡何昱就可前往,但顯然誰也不想這般冒險涉死。

“陛下。”何昱繼續道,“臣有個人選,或許合適。”

“誰?”

“長公主。”

這話落下,殿中君臣怔一瞬而撫掌稱讚。

皆知藺稷愛重她,自不會要她性命。而她即便心悅藺稷,但到底留著氏血脈,此等大事,定不會言謊。至於途中若遇衛泰殺人,便隻能看她天命了。

“去司空府傳長公主,讓她即刻入宮。”

唐玨領命離開,然從太極宮到司空府一個來回也需半個時辰,唐玨卻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召回了長公主。

顯然公主去而又返。

隋霖起身扶端正行禮的公主,道,“正好朕有事傳阿姊。

“臣亦有事要稟。”隋棠道,“陛下先說。”

殿中兒郎圍視,獨她一個女子,還雙目不明。隋霖忽覺有些羞愧,然緩一緩還是開門見山將話道來。

隋棠聞後不語,半晌麵容浮上笑意。

“陛下以為臣這般匆匆返回是作甚!”公主重新伏拜於地,恭敬道,“臣就是來請命前往的。”

她說得心甘情感,隻是尾音裡拖出兩分譏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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