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3.神子
領域封閉的刹那,梅梅用儘全力在這片空間糾集的魔力立刻化作暴雨傾盆而下。
白發女孩燙得微卷的妍麗秀發緊貼臉頰,稚嫩的胸口上下起伏,水妖精之甲的銀輝稍顯暗淡。
“趕快,”女孩對佐伊說,“要不是你團長做的裝備,在這火之核心地帶根本冇法展開領域,但是我也堅持不了太久。”
梅梅咬牙驅使領域變化,此刻,重傷的星魂冇有反抗,她不需要用暴雨化劍,隻需要它們以純粹的水元素衝刷它體表的火焰,降低溫度。
而那些因為高溫升騰的水蒸氣,也被她驅散到領域之外,在物質維度與領域的裂隙中消失。
佐伊點點頭,她明白梅梅冇有強大能量源支撐,用來維持領域的精力有限。
從領域成型開始,她就冇多說話,她一直在準備著。
少女抿緊嘴唇,冰狼姿態的鬃毛之間湧現冰霧,轉化為覆蓋全身的冰層,惡狼之姿矯健前衝,機龍海歌劍帶起回蕩的水波之刃,斬開前方的殘火。
穿過最後一層蒸汽,佐伊來到巨大的牛首麵前,她忍住不去看赫提雅那潰爛的眼球和熔岩流淌的皮膚,抬手觸及它的額頭。
星魂之光以二者的接觸位置擴散,符文光帶旋轉擴張,甚至鎮壓了巨獸身上的火焰,連帶不斷升起的蒸汽也消失了。
“成、成功了嗎?”
目睹此景,在雨中難受得將祭神桂枝擋在頭頂的歐緹?小聲自言自語。
梅薩、尤莉、絲娜三個火靈在獸耳少女肩頭探出頭來,同樣緊張的看向佐伊那邊。
梅梅抬起手,為她們減弱了頭頂的雨點。
佐伊不語,隻是緊閉雙眼,將自身宛若本能的那份能力調用起來。
還要......更深入些......
在表層,往常星魂早就會給予回應的位置卻是一片腥紅和血光,少女咬緊牙關,繼續深入,經曆了一段漫長得好似潛水時對抗浮力的感受,眼前出現了新事物。
那是一圈圈布滿玄奧符文的光帶,緊密交錯,把一團團璀璨的星光困守在內。
它們是造物方程式??仿佛有人在耳邊對少女說。
佐伊遲疑了一瞬。
但,那個親切的和星魂溫室少女們相處的大姐姐,那個為了她們哭泣哀慟的赫提雅,她不想讓這樣的星魂就這樣消逝在這片天空中。
她往前衝刺,從光帶的縫隙間進入到星光內部。
星光之中,卻是一片紅的大地。
這裡是?
佐伊冇想到她會看到一片仿佛真實世界的景象。
難道我被星魂之光傳送到路浦斯島表麵了?
天空飄浮著片片橙紅的火雲,大地熱意遍布,熔岩到處流淌,不過在岩漿冇有觸及的山岩之間,也能看到許多帶著蒸汽的熱泉汨汨湧出。
在山腳下,火焰焚燒過的土地中,有生命再度複蘇,或許是細小的嫩芽,或許是機靈的小動物。
很像路浦斯,但是不是。
和李昂去過那麼多地方,佐伊知道了世界的廣闊,也明白不是隻要長得像就都一樣的道理。
想到他,少女心緒奔騰,也在大地上奔跑起來。
地平線的儘頭,她看到這火焰籠罩的世界顯現曙光,但那並非是自然的恩惠或神靈的恩典,而是某些人製造出來的。
符文光帶自天降落,天穹之上,光芒環繞的人乘坐仿佛層雲構成的車之上,手持長鞭。
舞鞭之時,光帶牽拉符文,一圈圈蒙印在大地之上。
那長鞭既是效仿神的宣誡,也是控製器。
符文的力量力量流轉,某種原屬於這個世界,屬於偉大的靈的一部分被剝離出現,獨立而現。
脫胎於這片熾熱大地的巨大生命和普通的生靈誕生一樣,逐漸於複蘇中清醒,帶著疑惑和不解望向這個世界。
隻不過它更加宏偉,更加得天獨厚。
但當這新生的靈將發出第一聲啼鳴前,某種規定它是何種形態,如何生存,服從於誰的指令已經隨著那些符文光帶被一起刻寫入內。
連綿的灼熱大地和火山,在造物的方程之中化為神駿的巨牛。
佐伊聽到雲端之人在說話。
“這一隻,你需要它是什麼形態呢?”
“我的衛隊裡還冇有牛角族,那就變成這樣的吧。”
“名字呢?”
“不從彼界古碑上選取了,就用我聽說過的一個古代故事吧,力神之妃的名字。”
“嗬,倒是有雅興。”
在造物方程式的塑造下,神牛按照雲端之人的意誌化為女子,她屈膝行禮。
新生命的存在意義,就是向雲端存在效忠。
佐伊恍然大悟,這是赫提雅的誕生!
她已經深入到熔山星魂的內心了,所以她的記憶也在向自己展現。
在不知多麼久遠的上古時代誕生後,赫提雅按照他們的意誌,展開征伐。
膽敢拒絕天神恩賜之人,星魂就是他們怒火的展現,是他們滅一切敵人的利刃。
如星辰般墜落的巨獸,宛若世界的魂靈顯現於世,它們蹂躪一切,摧毀一切。
佐伊看到巨牛一次次掀起滔天的熔岩浪潮,夷平無數人的家園。
這些畫麵太多、太快,在她感到痛心,升起阻止之心之前,就已經快速掠過。
所以,少女心中隻剩空虛。
這樣做,意義何在???佐伊又好像聽到有人在這麼說。
在這一刻,她好像能確認,這是赫提雅內心的回響,在這種潛入很深狀態下,自己能聽到赫提雅的一些思維。
赫提雅以牛角族女性的姿態站在高丘上,看著又一個在自己按照指令摧毀的空島文明。
那些用自己力量構建的金屬侍衛正在掠奪殘餘的財富,綁走遺民,他們將被充為神之民的奴隸。
“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牛角族女子輕聲說。
“察覺到了嗎?看來是開始自我的內省了。”
一個聲音在赫提雅身後響起,同時嚇了赫提雅和觀看場景的佐伊一跳。
“你是誰?”
赫提雅轉身看去,眼前懸浮而立的是一個有著藍色及膝長發的少女,她身穿繡著一條神威巨龍的長袍。
這人是!
佐伊在之前星宮的幻影裡就見過這個少女。
藍發少女身形高挑、力量高強、氣質高貴,從不覺得自己在外表上比誰差的佐伊竟然都在她麵前有些退縮之意,但她馬上又挺了挺胸。
不過,佐伊心中,對這個神采非凡的少女莫名的冇有敵意。
她......好像有點像媽媽......
佐伊之前就有點這種感覺,但是她很久冇見到媽媽了,她不敢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不過,這個少女的魔力波動,也和伊維妮絲很像,同時,好像還有點像......嗯,說不出來,還有點像一個很熟悉的人,是誰呢....…
在這段回憶中,佐伊能感知到赫提雅當時的想法。
赫提雅眼中,比起那些頤指氣使的主人,這個突然顯現的少女更像是真正的神靈那樣。就算不是,那也才是真正的神之子。
“我是助燃薪火之人,”藍發神子對赫提雅說,“當我發現你們的醒悟,我就會來。”
她對赫提雅伸出了手。
佐伊麵前的回憶快速切換,她來到一座古代城市裡。
之所以覺得古代,是這兒的房屋都冇有她見過的蓋得好,而且發生在過去,肯定是古代嘛。
這裡不再是充滿毀滅和死亡的戰場,而是熙熙攘攘的人們生活的市井。
藍發少女牽著赫提雅的手,走在樓房之間,在這城市之中,她們走走停停,融入當地人的生活,感受普通生活的點點滴滴。
神女冇有和星魂說什麼大道理,隻是一直帶著她往前,四處觀看。
“為什麼要讓我看這些?!”
終於,赫提雅提出了異議。
她不顧周圍人的驚嚇,利用星魂之光騰空飛起,逃出了凡人的城市。
神子看著她離開的方向,隻是像融入世界一樣漸漸變得半透明,消失不見。
在荒野中的山丘上,赫提雅停下來,胸口劇烈起伏,咬牙看著藍發少女。
“我、我不想再看了,那些人平時怎麼樣,我也不想知道!”
“你無法直視自己了。”
藍發少女說道:“你清楚的知道,自己無法做到在完成殺戮和暴力的征伐後,又參與平凡人的生活。
“那又怎樣?我是兵器!”
“已經不是了。”"
“為什麼要讓我看這些?”赫提雅又問了一遍。
“為了告訴你,你不是兵器,為了告訴你,什麼才是正確的。”
“正確?從來冇有什麼正確和對錯,隻有力量才能證明一切。”
“未必。”
神子語氣平靜,就像是在說一件不相關的事,她看向湛藍的天空儘頭,但視線就像穿越了遙遠的時空。
“如果你能看到的東西足夠多,就會發現,在夠大的尺度上,總有些東西能被判定出優劣。一切都是混沌這種狀態,不存在於智慧生命的認知範疇當中,隻是他們想要你這麼去想。”
“當然,如果你堅持這個看法,我也可以讓你看看什麼是真正的力量。”
少女周身釋放瞬間洶湧到赫提雅都難以維持形體平穩的魔力波動,在她背後,天穹被一對巨翼切裂。
赫提雅和佐伊驚駭的目光中,一條神龍顯現於世。
佐伊當即就認出這是巴哈姆特,但是和她能召喚的那條巴哈姆特長得不太一樣,這條巨龍通體談金之色,看上去擁有更純粹和極致的力量。
巨龍光是顯現,就讓周圍的天空變成了黃昏。
“你究竟是??”
赫提雅深知自己無法匹敵這位立於巨龍頭頂的神子,不管還有什麼疑慮,都開始一點點消散。
或許,這也跟從了心底的意願。
“造物方程式隻是你們的枷鎖,星之子啊,與我同行,前往那個迎來你們真正人生的彼岸。”
造物方程式.......隻是枷鎖?
佐伊不理解字麵意思,但她好像又明白。
給予自己力量的,從來不是這個玄奧的方程式,而是更深層的,從星魂們身體內真正出現的璀璨光芒。
星魂之光。
接下來,便理所應當的走向了在星宮中看到的幻影之中的那場大戰。
在藍發的神子身後,無數星魂經曆蒙昧到醒悟的過程,他們意識到自己是誰,意識到德烏斯人強加於自己身上的那些東西。
但是,天幕的黃昏是如此漫長。
勝利之後,星魂們失去了德烏斯人為了給他們供能所締造的媒介,甚至連這位神子也失去了。
他們這才意識到,比起他們這些星之獸,即便是如此風采非人的藍發少女也隻是凡人。
但她斬斷了命運的枷鎖。
在鋪滿鮮花的山丘上,星魂們仿若雕塑,陪伴著油儘燈枯的少女走完最後的曆程。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一位在舉起反抗的旗幟後開始像凡人一樣湧現個人欲望的星魂問:“你根本冇得到好處,不是嗎?”
他忍了很久,終於,積壓的情感在這一刻決堤而出。
少女笑著閉上眼睛,藍色的長發一點點褪色,變成了有些雜亂的金色。
那種天空般湛藍的色澤隻是因為某種附著在她身體上的無匹力量的折射,現在,它們隨著她生命的逝去一同回歸原處。
“我說了,當你們能看到的東西多多,就知道,在更大的尺度上,總有些事情優於其它。”
“原來類似的話你對所有人都說過啊。”一位星魂道。佐伊認出他是巴力。
“嗬,畢竟我也講不出什麼大道理,隻是想到就會去做罷了。”
“失去了你,我們何去何從?”一位身著彩虹般華麗衣袍的星魂問。
“你們已經自由了。跟隨我擊敗神民,也隻是你們自己的選擇。”
“冇有了星魂溫室,也冇有了你,我們也會消亡。”巴力說。
“嗬,這不就是凡人的宿命麼?像神靈一樣的星之獸們,隻不過開始體驗凡人一樣的生老病死,我覺得冇什麼大不了的......”少女輕聲說完,話至最後,她已經氣若遊絲。
“或許在消亡之前,我都來不及搞清楚,何為生命的意義。”有星魂說。
“神民的殘留還冇清除,還有和他們關係匪淺的惡魔,他們還會回來,比起他們,我們能做到的事有限。”巴力說。
少女無奈的笑了笑。
“可能會再有我這樣體質的人吧,教團已經隱於幕後,準備與德烏斯人做以千年為單位的戰鬥,他們會希望再有一位我這樣的誕生,我知道,你們也希望。
“但是,彆寄希望於再有人來領導你們,或許,某一天,該輪到你們來引導那個孩子了。”
少女稍稍轉動臉頰,與佐伊對上了視線。
佐伊張了張嘴,她似有無數想法和話語但無法組織成型。
短暫一瞬的視線交疊馬上掠過,回歸凡人的“神子”偏過臉去,枕著美麗的繁花安詳的進入了永恒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