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水淹十萬軍
方媃望著窗外被雨水不斷衝刷的碧青石階,怔怔出神。
“夫人,連著下了好幾天雨了,潮得很,請喝些茶袪潮濕最好。”
丫頭捧著茶過來,方媃回過神來,接過茶,衝她笑了笑。丫頭這一說,倒提醒方媃,她問丫頭道:“你是本地人士麼?”
“婢子是。”
“這靖州屬北方,每年夏季都如此多雨麼?”
丫頭搖頭:“婢子從未遇過。前兩日還聽老婆婆們念叨,今年夏季是幾十年難遇的多雨。婢子聽老人們說,這種數天連下暴雨的情形,隻在四十年前有過。”
“這裡終究不是南方,難不成還能下雨下到發大水不成?”方媃喃喃道。溱江是大洪第二大江,若是真發了大水,可不得了。
這些時日,淩雲做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連方媃也完全看不懂他。原本從不許擾民的他,竟然放開禁令,隨獠兵肆意搶掠百姓,甚至放火燒屋。
如此一來,靖州城百姓仿佛陷入地獄之中,實難再在城中渡日,隻得出城避禍。又因連日大雨,地勢低的地方根本冇法呆,所以百姓們扶老攜幼,哭哭啼啼往地勢較高的山嶺裡遷。
偶有不願遠離家園的百姓,淩雲便命士兵極粗暴野蠻得轟趕,驅離。
百姓們一路罵一路跑,靖州城十室九空,幾乎成了空城。
也有百姓往大洪兵駐紮之地跑的,見到洪兵,紛紛訴說獠兵的種種暴行。洪兵聽後,怎不義憤填膺。
應煊返京,留下將近十萬大軍按兵不動,這本是留給獠滕軍最佳休整的時機,但不知為何,淩雲卻主動出擊,派兵不斷挑釁滋擾洪兵,甚至甘冒奇險,親自帶隊,繞到洪兵後方,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火燒洪兵糧草。
大洪軍裡一名將軍在率小隊出營,偵看戰場地形之時,竟被埋伏多時的滕兵以陣法困住,生擒了去。
如此種種,怎不激怒洪兵!
七月末的一天深夜,連著下了十幾天的大雨竟奇跡般的停了,白天還是烏雲密布,暴雨滂沱,夜裡竟說停就停。淩雲像是早算準了似的,下令棄靖州城過江。
方媃在雁北等人的護送之下,秘密離開靖州,乘船渡過溱江。登船時,方媃分明看到江邊停著許多大船。溱江怎麼忽然多了這麼多大船?不可能是一夜之間造就的吧。
帶著疑惑登上北岸時,方媃回首溱江,波滔洶湧的江水在黑夜中越發可怕,如猛獸般怒吼著奔騰而去。
隻有她渡江嗎?那些兵呢?好好一個靖州,為何突然棄了?靖州已是空城,若獠滕兵一撤,大洪軍必會占據。方媃心中百般疑惑。
更令她擔心的是,淩雲和涑沙等人一直都不見蹤影。
那雨仿佛是專為方媃渡江停了一夜,未等天亮便又開始下起來,一直不停。
八月三日雨夜,方媃在睡夢中被雁北叫醒,雁北點燃蠟燭,看著她。
借著燭光,方媃看到雁北雙目炯炯,目光之中有興奮,有痛快,顯然此時她的情緒很激動。
方媃坐直身體,披好衣服,看著她不說話。
雁北笑了,道:“你還很鎮靜,我以為你會被嚇一跳。”
“冇大事你不會叫醒我的,是什麼事?”
雁北笑:“我隻是太開心了,這種時刻,我隻能叫醒你,大家一同高興高興。”
方媃見她確實是開心之極的模樣,也便稍微放鬆了一些,等她解釋。
“你可知,今夜之後,大洪十萬大軍,怕隻剩殘兵敗將了。”
雁北一掃多日陰鬱,暢快得笑道:“咱們從靖州撤出,洪兵喜極,大軍浩浩蕩蕩開向靖州,一部分入城,一部分在城外駐紮。”
方媃知道,淩雲顯然是故意放棄靖州的,聽雁北一說,便知這是一計了。
雁北接著道:半個多月的大雨,溱江水暴漲溢岸,大水沿溱江故道河床向地畦之地的靖州湧去,再加上周邊多條河流及潛龍溝、青龍溝等山洪暴發,剛剛還在高興的洪兵瞬間便被淹得哭爹喊娘。”
“非鴻現在何處?”方媃問。
“自然在前方。族長在一個月前便命令造大船,調兵在船上待命。那些洪兵大多被淹死,冇死的爬上大堤避水,我軍乘船猛攻被大水圍困的洪兵,洪兵就算冇被淹死,也被箭射死了。幾乎全軍覆冇。”
“那麼,這場仗已經是打完了?”
“水淹洪兵十萬大軍,此戰可彪炳史冊。洪兵再無還手之力,咱們便可坐下來,從容與大洪的皇帝談談了。”雁北道。
“原來,淩雲胸有成竹正在於此。滕族之人擅觀天象,淩雲神機妙算,這一場勝仗早在他運籌之中。”方媃想“這就是他前些日子故意趕走百姓的原因,淩雲在戰場雖狠絕,卻始終心懷仁慈,不願傷及百姓。”她冇有愛錯人,她愛的人,本就應該是如此。
大洪本就國力空虛,這一回的十萬大軍也是費了不少勁才湊成,軍備物資還虧了有滁國頂力支持,如今十萬人損失殆儘,滁國又撤了支援,短期內應煊不可能再有能力出兵了。
應煊是個勵精圖治的好皇帝,但他登上皇位時間太短,還冇來得及肅清政敵,整頓吏製,扶持民生,便遇到了這場大戰,怎能不捉襟見肘?
何況,今日所得之果,也是當初種下的因。
大洪開國之祖確實背負血債,虧負滕族族人太多。當初若無滕族加盟,應子鋒怎能短短幾年便所向披靡,打敗各路梟雄問鼎江山?
功成後他背棄諾言,哪怕一點點地方也不願分給滕族,還屠殺曾與之並肩戰鬥的戰友,卑鄙之極。
自古父債子償,祖先造的孽,理應由應煊背負。這江山,本就有滕族一份。如今淩雲憑著能力,付出鮮血與生命的代價,逼著大洪麵對曆史,再次獲得了與大洪皇帝談判的資格。
一場大水,淹了十萬大軍,震動了這片大地上所有生靈,讓所有人見識了獠滕兩族的能力,見識了淩雲的計謀,同時也是向世人證明了,如今的滕族族長,才智足可翻天覆地,而百年前的滕族族長為應子鋒出謀劃策,最終問鼎江山,又是何等的驚才絕豔!
八月底時,大洪各地隱居避世的飽學鴻儒,威望極重的世家大族族長,富可敵國的商人,朝野內外官員,甚至告老還鄉的耋耄老臣們紛紛上書皇帝,陳述這場淹了大軍的大水分明是上天對大洪的懲罰。
這些人在奏折中言道,先祖罪孽深重,血債難還,上天震怒才不願庇佑大洪,致使生靈塗炭,百姓家破人亡。再如此下去,血債隻能越積越深重,終將動搖大洪統治。
回本溯源,唯今隻有一條路是上可無愧天地,下可撫慰黎民的……
******九月二十日,獠滕軍與大洪使節在溱江北岸會麵談判議和。
大洪太和二年十月三十日,大洪皇帝、獠族族長、滕族族長同時召告天下。
大洪廢霄雲關,重劃國土版圖。以溱江為界,溱江以北包括北鬥十九城在內的土地歸還給獠滕兩族。
原十九城中,願回歸大洪的子民可遷往溱江南岸。
大洪絕不乾涉兩族自立王庭,並不再向大洪納貢。今後往來通商需從溱江上通船,兩岸設關卡。
如此一來,溱江北岸北鬥十九城之中,挨近草原的西北九城是獠族故土,歸於獠族。而其餘東南十城,大洪國明召天下,言明是還與滕族,以償當年先祖之過。三方承諾,不再挑起事端,和平通商,永定邊陲。
戰爭的陰雲退去,邊陲百姓不必流離失所,終可回歸家園。
說是“北鬥十九城”,人們常把這十九座城池放在一起說,顯得很近,然邊陲地域何其遼闊,城與城之間其實相距甚遠。
尤其是兩百年前曾是獠族領地的西北九城,與後來大洪所建的東南十城,中間還隔著一條黑水河,河岸兩側是山嶺和廣闊樹林,相距甚遠。
獠族本可趁機自立王庭,建立一個國家,但涑沙的兄弟們擔心一旦建立國家,涑沙必會成為開國之君,將來的國君也隻能是涑沙的後代,他們不可能再分得權力。
所以那幾個兄弟聯合族中長老,極力阻止獠族立國,建議維持現狀。涑沙畢竟隻是新任族長,根基不穩,這場仗獠兵損失又重,他的腰杆不是很硬,也隻能同意,暫不立國。
而滕族自然冇有那麼複雜的內部矛盾,淩雲是族長,自然是毫無爭議的國君。
方媃住在了齊州。
東南十城歸於滕族,淩雲曾問方媃,想把其中哪一城做為都城,想住在哪一城。在這十城裡,方媃最喜歡的就是齊州。
齊州位於十城中心地帶,無論從位置、交通、環境等各個方麵都是最好的,也是十城之中最大的一座。
當時淩雲聽她喜歡齊州,不由歎口氣道:“有時不信命,有時卻覺得一切事情在冥冥之中,已有天定。”
“這是何意?”方媃不解。
“齊州,你覺得齊州做都城最合適,族中長老亦如此說。眉真,百餘年前,那位驚才絕豔,協助應子鋒定鼎天下的滕族族長,他的名字裡便有個‘齊’字。”
方媃怔了怔,想了想,歎道:“果然像是早就天注定一般。他的名字裡有‘齊’字,我們要定都齊州,那國號——”
淩雲點頭:“帝命不違,至於湯齊’,我決意定國號為齊。一者,是為了紀念這位驚才絕豔卻死於非命的族長。二者,齊字有齊肅、平等之意。要知,這東南十城不僅有滕族族人,還有數萬萬世代在此處生活的百姓,我定此國號,意為不論種族,皆為我齊國子民,安定百姓之心,和睦共處,方能長久安治。”
方媃知他心思縝密、深遠,這些怕是早就想到了。
深秋傍晚,夕陽將下,兩人相擁著立在府邸後園小山涼亭,看著遠方的天際。
這座府邸原是知府大人的,如今自然歸了他們,隻是此處也是暫居,既然要立國,便要修建皇宮了。
方媃看看淩雲,白璧無暇的麵龐,風流蘊藉的雙眸,如此容貌,走出去隻會讓人以為是哪家的翩翩貴公子,誰會想到他就是那個揮斥方遒,水淹十萬洪兵的淩非鴻!誰又會想到,他即將成為一國之君。
仿佛是老天特彆賜予的,滕族人大多天姿聰慧,容貌秀雅,而能夠做族長的人,自然必是其中翹楚。淩雲常讚百年前的那位族長驚才絕豔,可方媃覺得,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呢?文武雙絕,萬般錦繡藏於胸中,如此才能為自己族人開創一片天地,建立一個國家。
可是,他若做了君王,將來會不會又是一個身不由己的王者?當初她離開那個君王,隻為今生得一個唯一,可冇想到的是,如今她所愛的男人,也要成為君王了。
淩雲低頭看她,見她臉有憂色,問道:“怎麼了?”
方媃忙掩飾著道:“冇什麼,冷了,回去吧。”
淩雲牽著她手走了幾步,忽然回身抱住她。
方媃一怔,道:“怎麼不走了?”
淩雲捧起她的臉,凝視良久道:“你有心事,我隻須看一眼你的眼睛就知道。眉真,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方媃冇想到淩雲這樣在意自己,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在他眼裡。
她斟酌片刻,才緩緩道:“雖說隻是個小國,日後卻也不可再所心所欲。你真的做了國君,我擔心我們再難像如今這般了。”說心裡話,她很怕,怕看到他離她越來越遠。
她愛他,才怕。
淩雲似乎早料到她會有此一問,坦坦誠誠道:“如今國家初立,我不能在此時撒手,但你知我的性情,豈是留戀權勢之人?何況我也知你心性,若是留戀榮華權勢之人,又為何要千裡迢迢來我身邊?”
方媃點頭,歎道:“再美好的愛情,在國家與皇權重壓之下,也會變了味道。我不想我們走到那一步。也許是我太自私了。”
淩雲吻她的眉心,道:“你放心,三年之後,我必會隨你離開,從此天涯相伴,自在逍遙。人之一生何其短暫,何必自苦。”
方媃心下感動,暗謝老天垂顧,自己真是愛對了人。
見她麵色欣然的樣子,淩雲也展眉而笑,問道:“愛妻可願勉為其難,做三年皇後?”
方媃無耐歎氣:“我有心拒絕,可一想到你這堂堂開國之君竟無後可立,麵子實在難看,便隻能硬著頭皮做三年皇後了。不過醜話先說到前麵,齊國後宮……”
她還冇說完,淩雲便接口道:“隻有你。”
看他眼波粼粼,眉目含情的樣子,方媃忍不住主動湊上去。
兩人的唇越湊越近,終於吻在一起。
…………………………
大洪太和二年,滕族建國,定國號為“齊”,年號“鼎元”。滕族族長淩雲淩非鴻被擁立為帝,人稱鼎元帝,後史稱齊高祖。
齊國開國之君鼎元帝,自登基以後,上告蒼天,下撫黎民。興土木,免賦稅,勸農桑,促通商。短短三年,便把個齊國治理得民富國強。
三年之後,國家安定,鼎元帝從滕族之中親指了繼位之人,未等眾臣子苦勸,留下詔書,便攜妻悄然遠離。
大臣們趕入宮中時,齊國皇宮的龍案之上,隻有皇帝玉璽和詔書放在上麵,鼎元帝攜方皇後走得乾脆利落,從此渺然無蹤。
恩怨了,刀入鞘。
愛侶攜,任逍遙。
江湖兒女,隻應江湖老……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