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四章 師禮
方束當場就接受了,皓月真仙的好意。
不過他應下後,話鋒一轉,又開口道:
“大長老說笑了,府內道友既然願意隨同方某出海,方某又豈會坐視府內道友深陷險境呢。
還有,三人太多,隻一人便...
方束盤坐於靈室之中,指尖輕撫赤真飛天蜈蚣所化分身的肩頭,那具軀殼溫潤如玉,脈絡間隱有金紋遊走,似活物呼吸。他閉目凝神,隻覺識海深處,一縷元胎之氣如初生春藤,悄然纏繞在分身脊骨第七節之上——此處正是《元胎分神化形妙經》所載“藏神鎖魄”之樞要,亦是化身由假趨真、由虛轉實的最後一道關隘。
三日過去,窗外雲氣翻湧,時有雷音自西北方遙遙滾來,似有海嘯將至。玄教治下凡城皆已張開護城大陣,青光如幕,浮於簷角之上。方束卻渾不在意,隻將心神沉入丹田,引動九轉龍息,一縷純陽真火自臍下燃起,順任督二脈逆衝而上,直貫百會。火勢不烈,卻綿長如線,專灼分身體內殘存的一絲滯澀之氣——那是此前數次試探中,被玄教長老神念掃過時無意沾染的“觀照餘韻”。
他早知此劫難避。丹成圓滿者,縱未親至,其神識投影亦如古井投石,漣漪雖散,餘波猶存。若非他借赤真飛天蜈蚣先天通幽之性,在化身眉心點了一滴“蜃樓血淚”,又以壽參汁液混入龍氣,在分身喉結處繪就一道隱匿符文,怕是早在初入玄教山門時,便已被玉山長老那道看似隨意、實則如刀刮骨的神識探查所洞穿。
此刻那餘韻正被真火煨煉,化作青煙嫋嫋,自分身七竅逸出,凝而不散,竟在靈室半空聚成一枚模糊道篆——“遲”字。
方束眸子倏然睜開,瞳底掠過一絲冷意。
遲?果真是遲。
他伸手一招,那青煙道篆便如受敕令,徐徐落入掌心,旋即被一縷真氣裹住,封入一枚空置的玉匣。此物不可棄,亦不可毀。玄教長老們既敢以“遲”為由推搪,那這“遲”字便當成為日後索府邸、討公道的憑據——神仙之徒,豈容敷衍?縱使鵝神仙閉關八十載杳無音信,其名號懸於玄教典冊之上,便是鐵律!
他指尖微屈,玉匣無聲裂開一道細縫,一縷青煙鑽出,悄冇入牆角陰影。那裡,一隻通體漆黑、六足生鱗的蠱蟲正伏著,背甲上隱約浮現金線勾勒的“玄”字。此乃他半月前自楚家女手中換來的“影契蠱”,取其本命精血與一截斷發煉製,主仆契約雖未明言,卻已暗種因果。若那楚姑娘真如她拍賣會上所言,尚在搜羅“寒髓晶魄”、“星砂蝕骨粉”、“地心陰磷膏”三味輔材,那麼此刻,她應當已接到玄教執事遞來的密函——函中隻有一句:“聞香長老府邸側殿失火,焦痕未淨,疑有陰磷殘留,速查。”
這是方束布下的第二枚棋子。
他不信楚家女會看不出其中蹊蹺。那場火是他親手放的,用的正是從拍賣會上得來的半塊“陰磷膏”殘渣,混以三滴蜃樓血淚點燃。火勢極小,隻焚毀了側殿廊柱一根,卻在梁木內留下無法祛除的寒毒蝕痕——此毒見光即散,唯陰磷膏可解;而陰磷膏,恰是楚家近月高價懸賞之物。隻要她登門驗毒,便會發現那焦痕深處,還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玉片,上麵刻著半句口訣:“……元胎未固,分形先遁,七日之後,再叩山門。”
——七日,足夠她湊齊三味輔材,也足夠玄教諸老在“海市傳訊延遲”的托詞裡,再添一道“海霧封航”的新理由。
方束嘴角微揚,起身踱至窗邊。窗外雨已停,天色卻愈發沉鬱,鉛雲低垂,仿佛隨時要壓垮整座城池。遠處玄教山門方向,忽有七道青色光柱衝天而起,彼此交纏,織成一張巨網,網眼之間,隱隱透出星圖般的光點——那是玄教鎮壇法器“七星引路圖”被激活的征兆。此圖向來隻在祖壇使者臨境、或分壇遭遇滅頂之災時啟用。今日驟然亮起,必是有大事發生。
他袖袍微拂,一粒灰撲撲的芥子沙悄然滑入指縫。此物名為“塵隱砂”,取自上古戰場千年積塵,遇風則散,遇水則融,最擅遮掩氣息。他撚起一撮,朝窗外輕輕一彈。沙粒尚未落地,便化作無數微不可察的塵埃,隨風飄向玄教山門方向。片刻後,山門前守衛弟子忽覺鼻尖微癢,接連打了幾個噴嚏,竟誰也冇注意到,那七道青色光柱映照的地麵陰影裡,悄然多出一道纖細人影——正是楚家女,一襲素白廣袖裙,腰間懸著半枚青銅鈴鐺,鈴舌卻是斷的。
她腳步極輕,每踏一步,腳下青磚便泛起一圈幾乎不可見的漣漪,仿佛踩在另一重時空的水麵。這是楚家秘傳“浮萍步”,專破禁製,避巡查。方束早知她會來,更知她必走此路——因那側殿焦痕旁,他埋了半枚“蜃樓血淚”凝成的晶石,唯有修習楚家《浮萍步》者,踏足其上,方能感應到晶石中殘留的、屬於他本體的一絲龍氣牽引。
果然,楚家女行至側殿廢墟,目光隻在焦痕上一掃,便轉向梁木縫隙。她指尖凝出一縷銀光,輕輕一挑,那枚刻著半句口訣的玉片便躍入掌心。她垂眸細看,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提,隨即反手將玉片按回原處,又自懷中取出一隻小巧玉瓶,拔開塞子,傾倒少許銀灰色粉末於焦痕之上。
粉末觸毒即燃,騰起一簇幽藍火苗,火中竟浮現三道虛影:一塊晶瑩剔透、內蘊寒霜的晶石;一捧閃爍星芒、狀如流沙的粉末;還有一團緩緩蠕動、泛著墨綠光澤的膏體。
正是方束所需三味輔材。
楚家女收起玉瓶,抬首望向玄教主峰方向,聲音清冷如泉:“方真傳,你既知我欲尋此三物,何不直說所需?偏要繞這許多彎子,燒我楚家兩根聘禮金絲楠木,又毀我三枚‘聽風鈴’的鈴舌——這買賣,未免太不厚道。”
話音未落,她腰間那半枚斷舌銅鈴,忽然發出一聲清越鳴響。
方束立於客棧窗後,耳中聽得真切,卻並不現身。他隻是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窗外,一片被雨水打濕的梧桐葉正飄落,恰好停駐於他掌心。葉脈之上,不知何時已浮現出一行細若遊絲的朱砂小字:
“鈴舌已斷,聘禮未收。三物備齊之日,玄教山門,當有真火焚香,迎君入府。”
朱砂字跡未乾,那梧桐葉便化作點點金光,消散於風中。
楚家女盯著那金光消散之處,眸光微閃,終是轉身離去。她裙裾拂過焦痕,帶起一陣微風,風中,那枚玉片悄然碎裂,化作齏粉,隨風而逝——她已閱畢口訣,再無需憑證。
方束這才收回手掌,指尖一彈,一縷真氣射入隔壁房間。房內,一道盤坐的身影猛地睜眼,正是他另一具以“千麵蛛絲”煉就的傀儡分身,此刻雙目清明,竟與本體一般無二。他起身,披上一件玄色鶴氅,緩步踱出客棧,徑直走向城東坊市。
坊市深處,一家不起眼的“百草齋”藥鋪正懸著褪色布幡。方束掀簾而入,櫃後老掌櫃抬頭,見是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卻未多言,隻將一方紫檀木盒推至櫃麵:“楚姑娘今晨遣人送來,說是‘方公子點名要的舊貨’。”
盒中並無藥材,隻有一卷泛黃竹簡,封麵題著四個篆字:《海市紀略》。
方束不動聲色,付了三塊中品靈石,將竹簡收入袖中。待他轉身出門,老掌櫃才慢悠悠抹了把臉,低聲嘟囔:“嘖,這年頭,連神仙徒弟都開始翻舊賬了……”
竹簡入手微涼,內頁紙張薄如蟬翼,字跡卻力透紙背。方束並未急於展閱,而是走出坊市,尋了一處僻靜茶寮,要了一壺“雲霧青芽”,獨坐窗邊。他以指尖蘸茶水,在木桌上緩緩劃出三條線:第一條,標著“蓬萊閣”;第二條,標著“歸墟坊”;第三條,標著“蜃樓島”。此三處,正是玄教真傳遊學海市途中,必經的三大中轉樞紐。而竹簡末頁,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著近兩年所有經停此處的玄教船隻名錄、船主姓名、啟程日期,甚至詳細到某艘船因遭遇“幻蜃潮”延誤三日,某艘船在歸墟坊補給時,船員私下購得“地心陰磷膏”半斤……
方束目光停駐在“蜃樓島”一欄,指尖重重一點。
此處,赫然記載著一艘名為“棲霞號”的玄教寶船,其船主姓陸,乃玉山長老嫡係晚輩;而該船啟程之日,正是前年玄教舉薦真傳出海之期——比方束“晚到”的兩年,分秒不差。
他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茶湯微苦,回甘卻悠長。原來如此。所謂“剛出海”,所謂“尚在海市遊學”,不過是一場精心編排的障眼法。棲霞號根本未離蜃樓島,它被留在了那裡,成了玄教分壇暗中掌控海市貿易的釘子。而船上那批“真傳”,早已被替換為玉山長老一係的丹成修士,持著真傳名帖,行著長老權柄,替玄教在海外攫取靈礦、壟斷海鹽、甚至暗中操弄幾座小島的宗門更迭。
方束擱下茶盞,杯底與木桌相碰,發出一聲輕響。
難怪玉山長老敢說“再拖一年”,難怪另兩位長老對“剔人”一事諱莫如深——他們不是不敢得罪人,而是根本無需得罪。那批人,本就是“假真傳,真爪牙”。
他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節奏漸快,最終化作一聲冷笑。
既然玄教諸老擅於造假,那他何妨也奉陪一場?
夜色漸濃,方束離開茶寮,身影冇入街角暗巷。他並未返回客棧,而是循著一股極淡的、混合著龍涎與腐土的氣息,潛入城西一片荒蕪已久的“舊玄教演武場”。此處早已廢棄,雜草叢生,斷碑橫斜,中央一座殘破高台,台基上還留著被雷火劈過的焦黑痕跡。
方束走到高台之下,袖袍一揮,數十粒“塵隱砂”灑向四周。沙粒落地即隱,空氣中卻多出一層肉眼難辨的波動。他這才取出那方木盒,揭開蓋子,那張輕紗帕子靜靜躺在盒中,邊緣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
他並未將帕子覆於己身,而是單膝跪地,雙手捧起帕子,以額觸其上。
刹那間,帕子驟然亮起!並非刺目強光,而是一種沉靜、幽邃、仿佛能吸納一切光線的暗金輝光。光芒如水,順著方束手臂蜿蜒而上,瞬間漫過肩頭、脖頸,最終在他眉心處凝成一點微小的金痣。
方束閉目,識海之中,元胎劇烈震顫,那縷始終盤踞於分身脊骨第七節的元胎之氣,如受感召,轟然掙脫束縛,化作一道金虹,直貫本體眉心金痣!
嗡——
一聲無形鐘鳴在識海深處炸響。
高台之下,方束的本體緩緩站起,身形卻在燈光下微微扭曲、拉長,最終,竟分化出第二道身影!此身影輪廓與他本體無異,卻通體流轉著液態黃金般的光澤,眉心一點金痣熠熠生輝,雙眸睜開,瞳孔深處,竟有兩輪微縮的太陽緩緩旋轉!
這才是《元胎分神化形妙經》真正大成之相——元胎化形,非是幻影,亦非傀儡,而是以本體精氣神為薪柴,燒煉出的“第二真身”!此身既成,便如鏡花水月,真假難辨;此身所修,亦可反哺本體,境界同進;此身若隕,本體不過折損三成修為,卻絕不會傷及性命根本!
方束——不,此刻應稱其為“金身方束”——低頭審視自身,感受著體內奔湧的、遠超丹成初期的磅礴力量,唇角終於揚起一抹真正的、誌在必得的笑意。
他抬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握。
嗤啦!
空氣被硬生生撕開一道縫隙,縫隙之內,並非虛空,而是翻湧著混沌氣流的、一條狹窄通道!通道儘頭,隱約可見玄教山門巍峨的輪廓,以及山門上方,那七道尚未熄滅的青色光柱。
金身方束邁步,踏入通道。
身後,那具原本盤坐於客棧靈室中的本體,卻在此刻,緩緩睜開雙眼。眸中再無絲毫鋒芒,隻餘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一絲……疲憊。
他抬手,將桌上那卷《海市紀略》竹簡,輕輕推至燭火邊緣。
火苗舔舐竹簡一角,迅速蔓延。焦黑的灰燼簌簌落下,卻在即將墜地之前,被一道無形之力托住,懸浮於半空,緩緩旋轉,最終,凝成一枚巴掌大小、栩栩如生的黑色木雕——雕的,正是那艘“棲霞號”寶船。
木雕船身之上,一道朱砂小字,如血蜿蜒:
“七日之後,玄教山門,真火焚香。”
燭火搖曳,映照著方束本體平靜的側臉,也映照著那枚懸浮於半空、仿佛隨時準備揚帆出海的黑色木雕。窗外,鉛雲裂開一道縫隙,一束慘白月光,如刀鋒般,精準地劈落在木雕船首——那裡,一隻由灰燼凝聚而成的烏鴉,正冷冷地,回望著這方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