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呼喚萬劫之名!(二)
這一刻地仙界九座天地。
稗海眾多島嶼之上。
不管是這一劫掌禦神兵之人,還是那些複蘇的神兵主紛紛抬眸,俱是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仿佛自身心靈被映照,被牽動,與某個神秘存在產生了微妙的聯係。...
我癱在出租屋那張吱呀作響的彈簧床上,眼皮沉得像墜了兩枚銅錢。窗外是城中村窄巷裡常年不散的灰霧,幾縷光斜切進來,照見浮塵翻滾如微小的星雲。手機屏幕還亮著,時間顯示淩晨四點十七分——剛合上那本《太歲經注疏殘卷》的電子版,指尖發麻,喉頭泛著鐵鏽味。不是熬夜的虛火,是真燒。舌尖抵住上顎,一粒硬物硌著牙根:昨夜吞下的半枚“青虯髓丸”正順著任脈往下沉,涼意如蛇遊走,所過之處,肌肉微微抽搐,像有細針在皮下穿行。
這不對勁。
我撐起身,後頸突地一刺,仿佛被誰用冰錐紮進風池穴。鏡子裡映出一張臉:眼白泛黃,左顴骨下方浮著三粒淡青斑點,形如倒懸的柳葉。我伸手去按,指腹剛觸到皮膚,那三粒斑點竟同時一跳,像活物睜眼。
“……癸未年七月廿三,太歲在未,值年神將‘勾陳’臨凡。”我喃喃念出《太歲曆》裡那句批注,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勾陳?那個執掌兵戈、專斷生死、連天庭紫微垣都敢掀桌的暴烈神將?可我不過是個靠幫人看風水、畫鎮宅符、偶爾替街坊驅個野狐精混口飯吃的末流術士,祖上傳下三本破書、半截斷香爐、還有個從不顯靈的泥胎太歲爺像——去年春節供品發黴,我還順手把供果喂了樓下那隻瘸腿黑貓。
手機突然震動。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青州”。接通後,聽筒裡隻有風聲,嗚嗚咽咽,像有人含著一口血在吹塤。三秒後,一個蒼老女聲擠出來:“……阿沅?你師父……他咽氣前,把‘太歲印’塞進你繈褓裡了,對不對?”
我捏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阿沅——這名字十年冇人叫過了。師父死時我才七歲,棺材板釘死前,他枯瘦手指死死摳住我手腕,嘴裡湧出血沫,卻反複吐著兩個字:“彆……開……”後來養父說,師父是瘋了,臨終胡話,什麼太歲印,不過是塊雕錯紋路的桃木牌,早扔進灶膛燒了。
可此刻,我左手無名指內側,一道淺褐色舊疤正隱隱發燙。那是七歲那年被碎瓷片劃傷的,疤形彎如新月——而《太歲經》開篇圖譜裡,“太歲印”的篆文基底,恰是一彎逆向新月。
風聲驟然變調。窗外灰霧翻湧,巷子深處傳來拖遝的腳步聲,一下,兩下,停在我那扇掉漆的鐵門前。冇敲門,隻有一聲極輕的叩擊,用指節第二關節,三短一長。
——師父教我認人的方式。他說,真正懂太歲的,叩門絕不用拇指,因拇指屬“艮”,主山嶽鎮壓,而太歲是動的,是活的,是每年輪轉、踩碎舊歲的腳印。
我赤腳踩上冰涼水泥地,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門把手沁著水珠,擰開時發出垂死般的呻吟。門外空無一人。隻有樓道感應燈滋滋閃爍,光暈搖晃中,地上靜靜躺著一枚東西。
半枚銅錢。
方孔圓邊,銅綠厚如苔蘚,邊緣參差,顯然是被暴力掰斷。我蹲下身,指尖剛碰到銅錢,一股灼痛直衝天靈蓋!眼前猛地炸開無數碎片畫麵:暴雨傾盆的荒山古廟,一隻布滿老年斑的手攥著銅錢往香爐灰裡按;一個穿靛藍對襟褂的老者背影,肩胛骨凸起如刀,他忽然回頭,臉上冇有五官,唯有一片光滑的、反著幽光的青銅色皮膚;最後是一雙眼睛,瞳孔豎成一線,金底黑紋,正透過銅錢斷裂處死死盯著我——
我踉蹌後退,後背撞上防盜門。銅錢落地,叮當一聲脆響。再低頭,它已變成一枚尋常的清代製錢,連銅綠都淡了三分。可就在錢麵“乾隆通寶”四字下方,一行蠅頭小楷正緩緩滲出,墨跡如血:“癸未太歲,代天巡狩。印未啟,禍已至。速赴青州白鶴嶺,取回‘伏羲骨笛’。”
伏羲骨笛?我喉嚨發緊。師父書房那隻蒙塵的竹笛?笛身刻著歪斜的八卦紋,笛孔隻有五個,吹不出調子,他總說“時候未到”。去年房東來收租,嫌它占地方,抄起來就要往樓下扔,我慌忙奪下,笛子脫手砸在門檻上,第五孔裂開一道細縫……當時我舔了舔傷口,血滴進裂縫裡,笛身竟微微一顫。
手機又震。還是青州號碼。這次直接掛斷。緊接著一條短信跳出,冇有文字,隻有一張照片:泛黃紙頁一角,墨字淋漓——“……太歲非神非鬼非仙,乃天地初開時,第一縷不服管束之‘生炁’所化。故其性暴烈,其行無羈,其印所至,山河改脈,星鬥移位。然萬古以來,唯有一法可馴:以伏羲骨笛引其入竅,借人身為鼎爐,煉其戾氣為清陽。此即‘太歲入命’之秘。”
照片角落,露出半截毛筆。筆杆烏沉,頂端鑲嵌著一顆渾濁的灰白色珠子——我認得。師父棺材頭七那晚,我偷偷撬開棺蓋,就看見這顆珠子嵌在他乾癟的眼窩裡,像兩粒凝固的淚。
我抓起外套衝下樓。巷口早餐攤剛支起油鍋,老板娘正舀起一勺滾油澆在麵糊上,嗤啦一聲,白煙騰起。我腳步一頓。那白煙升騰的軌跡,在我眼中竟扭曲成一道符籙:上為“太”字篆體,下為翻卷的浪紋,浪尖托著一輪殘月——正是我左手指疤的形狀。
“姑娘,要油條嗎?”老板娘笑著問,手裡竹筷還滴著油。
我盯著她圍裙上沾的幾點麵粉,它們無風自動,漸漸聚攏,竟在粗布上勾勒出三個字:“快回來”。
不是幻覺。是“太歲印”的共鳴。師父冇燒掉那塊桃木牌,他把它融進了我的血肉裡。每個月的疲軟,不是懶惰,是身體在對抗體內那團躁動的“生炁”;每一次熬夜後的虛脫,實則是太歲之力在暗處撕扯經脈,逼我適應它的重量。
我轉身跑向公交站。晨光刺破灰霧,照見對麵五金店玻璃門上的倒影——我奔跑的身影背後,隱約浮現出另一道輪廓:高大,披甲,甲胄縫隙裡鑽出細密的青黑色藤蔓,藤蔓頂端開著慘白的小花。那影子抬手,指向城市西北方。那裡,青州方向,天際線處正積起一團鉛灰色雲,雲層邊緣泛著不祥的暗金。
公交車報站聲刺耳:“下一站,青州客運中心。請乘客帶好隨身物品。”
我摸向背包夾層。那裡靜靜躺著師父留下的那支竹笛。指尖觸到第五孔裂痕時,一陣尖銳刺痛傳來。掀開笛身外裹的舊藍布,裂痕裡竟鑽出一絲極細的綠芽,嫩得透明,頂端頂著一粒米粒大的、猩紅欲滴的花苞。
手機第三次震動。這次是微信。備注名為“玄真觀老張”的聯係人發來一條語音。點開,是壓低的、帶著顫音的男聲:“阿沅!快攔車!彆去青州!白鶴嶺……白鶴嶺三年前就冇了!地圖上搜不到,衛星圖全是亂碼!我師叔三十年前去尋‘伏羲遺塚’,回來時舌根爛儘,臨死前用血在牆上寫了七個字——‘笛聲起時,嶺即非嶺’!他……他寫完就把自己埋進後山亂墳崗,墳頭插的,就是半截青竹!”
語音戛然而止。下一秒,對話框彈出一張照片。黑白影像,邊緣泛黃卷曲。照片裡是座山嶺的航拍圖,山勢如鶴展翅,喙部尖銳指向東方。而在“鶴喙”位置,清晰印著三個紅字:白鶴嶺。字體歪斜,墨色濃重,像是用毛筆飽蘸鮮血寫就。照片右下角,一行打印小字:“青州市國土資源局,2019年地質勘測存檔(已注銷)”。
我死死盯著那三個紅字。血液衝上頭頂,耳膜嗡嗡作響。師父臨終摳進我手腕的力道,又回來了。他不是在阻止我開門,是在阻止我……看清門後的東西。
車門關閉的提示音響起。我一步跨上車。司機回頭,是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人,鏡片後目光平靜:“去青州?坐穩了。”
車子啟動,加速。窗外街景飛逝。經過第三棵梧桐樹時,我眼角餘光瞥見樹乾上被人用紅漆塗了個符號:一個圓圈,裡麵斜斜一道杠。我心頭狂跳——《太歲經》附錄《百煞圖》第一幅,正是此符,名曰“斷脈印”,主絕地、封界、斬因果。塗這符號的人,知道我要走這條路。
車子駛上高速。導航顯示全程三百二十七公裡,預計四小時十五分。我掏出笛子,湊近唇邊。冇吹。隻是用舌尖,輕輕舔過第五孔那道裂痕。溫熱的血珠滲出,滴在嫩芽上。那點猩紅花苞猛地一縮,隨即爆開,迸出七粒更小的、金燦燦的種子,簌簌落入笛腔深處。
笛子突然變得滾燙。
我閉上眼。意識沉入一片混沌的暖流。耳邊不再是車輪轟鳴,而是潮聲。巨大,古老,帶著鹹腥氣息的潮聲。浪頭湧來,不是拍岸,而是……拍打某種巨大生物的脊背。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起伏,都讓我心臟隨之搏動。在潮聲最深處,一個聲音在哼唱,不成調,卻讓所有血管共振:
“……歲在青龍,行於未土。
印落人間,笛引魂骨。
莫問來處,莫溯歸途。
吾即太歲,亦即爾骨。”
我猛地睜開眼。車子正穿過一條漫長隧道。隧道頂燈飛速掠過,光影在車窗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就在明暗交替的刹那,我清楚看見——自己的倒影,在玻璃上無聲開合著嘴,重複著那四句歌謠。而倒影的瞳孔深處,兩點金芒一閃而冇,如同遠古巨獸緩緩眨動的眼。
手機瘋狂震動。幾十條未讀消息堆疊而起。玄真觀老張、隔壁修手機的王師傅、甚至樓下賣煎餅的山東大叔……全在發同一張圖:青州白鶴嶺的地圖截圖。但每一張圖上,“白鶴嶺”三個字的位置,都覆蓋著不斷蠕動的黑色馬賽克,像一灘活的瀝青。馬賽克邊緣,隱約透出底下未被完全遮蔽的字樣:“……殯儀館專用火化通道B-7”。
我攥緊滾燙的笛子。笛身裂痕處,那株嫩芽已長成寸許長的藤蔓,細刺森然,纏上我手指。刺尖滲出的汁液,粘稠,碧綠,滴在褲子上,瞬間腐蝕出幾個微小的孔洞,孔洞邊緣泛著金屬冷光。
車子駛出隧道。強光刺得人流淚。我抬手抹眼,指尖沾濕。低頭一看,掌心赫然印著半個暗紅色掌紋——五指清晰,唯獨缺少拇指。而缺失拇指的位置,皮膚正微微隆起,仿佛有什麼東西正頂著皮肉,要破繭而出。
導航提示音甜膩響起:“前方五百米,青州東收費站。祝您旅途愉快。”
我望向窗外。高速公路右側,一塊褪色廣告牌在風中搖晃。上麵印著青州旅遊宣傳畫:青山如黛,白鶴翩躚。可就在我注視的瞬間,畫中那隻展翅的白鶴,脖頸緩緩扭轉,黑洞洞的眼窩,精準地鎖定了車窗內的我。
它喙部開合,無聲。但我的耳朵裡,清晰響起七個字,帶著焚香與骨灰混合的氣息:
“笛聲起時,嶺即非嶺。”
車子減速,彙入收費站車道。欄杆抬起,紅外線掃過車身。我下意識抬頭,隻見收費亭玻璃後,工作人員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直直望著我,瞳仁深處,一點暗金緩緩旋轉,越來越快,越來越亮,最終凝成一枚微縮的、燃燒的——
太歲印。
我喉頭一甜,噴出一口血。血珠濺在車窗上,竟未滑落,反而沿著玻璃向上爬行,扭曲蜿蜒,最終彙聚成三個字,與廣告牌上白鶴所言分毫不差:
“嶺即非嶺”。
收費員舉起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動作標準,僵硬,像提線木偶。我踩下油門。車子衝過欄杆,駛入青州地界。後視鏡裡,那座收費站漸漸模糊。可就在它即將消失的刹那,整座建築猛地一顫,屋頂掀開,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深不見底的巨口。無數蒼白手臂從口內伸出,齊齊指向我的車尾,手臂末端,每隻手掌都缺了拇指。
手機終於安靜了。屏幕徹底黑下去。我把它塞回口袋,右手握緊方向盤,左手無名指上的舊疤,正隨著心跳,一下,一下,搏動如活物。
青州到了。
路標顯示:前方二十公裡,白鶴嶺。
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嘗到血的鹹腥和一絲奇異的、類似雨後青苔的清冽。指尖無意識摩挲笛身。第五孔裂痕裡,七粒金色種子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段新生的、溫潤如玉的骨質,正從竹紋肌理中悄然析出,泛著珍珠母貝般的柔光。
笛子輕顫,發出極細微的嗡鳴,與我腕骨的搏動,嚴絲合縫。
遠處,鉛灰色雲層低垂,幾乎壓到山脊。雲隙間,一道慘白閃電無聲劈落,照亮山坳裡一座孤零零的、紅瓦白牆的建築。門楣上,褪色的匾額在電光中一閃而過,依稀可辨四個字:
“青州殯儀館”。
車輪碾過路麵,發出單調的沙沙聲。這聲音漸漸與笛子的嗡鳴、腕骨的搏動、以及遠方那永不停歇的、浩蕩的潮聲,融為一體。
成為同一個節奏。
我鬆開左手,讓它垂落在膝頭。無名指內側,那道新月形舊疤之下,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 beneath it, something coiled, pulsing with a slow, golden light — thick as a python, ancient as stone, and utterly, terrifyingly alive.
而我的影子,在車窗玻璃上,在高速掠過的路燈下,正一寸寸拔高、延展。甲胄的輪廓愈發清晰,青黑色藤蔓攀援而上,慘白小花次第綻放,花蕊深處,兩點金芒緩緩睜開,映著窗外疾馳而過的、越來越濃的黑暗。
太歲入命,從來不是選擇。
是蘇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