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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鎮山金剛

2025-12-14 作者: 邊城老孫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紛爭。

有紛爭,就有輸贏。

贏了強權,輸了自由。

贏了金銀,輸了風雅。

贏了美人,輸了牽掛。

任誰權、錢、色一手在握,也不過是個輸家。

隻有歲月,贏儘天下,笑看生死,淡若清風。

往東十七裡,一片密山林。

今夜,此時,十七裡山林就是江湖。

皓月當空時,馬車駛進山林。

隻有夜梟悲啼,不見半點燈火。

兩側黑山,中間一條蜿蜒路,有高聳入雲的古木遮掩,果然是強匪生息的好地方。

馬蹄踏草,有螢火蟲圍繞,安靜的像神仙道場。

用手指往嘴邊抹著創傷藥膏,白無常皺眉歎氣:“月黑殺人夜,今天偏偏繁星閃爍。風高放火天,此時偏偏無風無雨。”

不再催馬,黑無常鬆開韁繩,任馬車信步。

再行一段路,左右看了看,確實冇有半點鬼影,白無常跳下了車板,撕了兩塊樹皮,又躍了回來。

揚眉笑問:“小爺知道為什麼土匪又叫響馬嗎?”

問題無趣,黑無常沉聲不理,任由他自說自話:“如果不弄出點響動來,他們就不動犬馬,故此簡稱響馬。”

自得的一笑後,將兩塊樹皮打出鼓樂節奏,和聲唱著:

爺爺生在河水邊,不打漁來不劃船。

爺爺生在山林下,不打柴來不燒炭。

爺爺生在肥田角,不打糧來不納錢。

一把鋼刀殺八刀,爺爺賽過活神仙。

噪音粗鄙,一首土匪野歌被他吼的震徹山林。

亮完了破鑼嗓子,隨手扔掉樹皮,眨眼一笑:“小爺,我的活兒乾完了,等下土匪搶人的時候,就全是你的活兒了。”

以手做枕,他歪歪斜斜的向後倚著。

冷哼一聲,黑無常又催鞭趕馬,鞭哨回旋時,白無常側頭閃過,響鞭擦著他的耳朵而落。

躲後了這一鞭,得意的拍手一笑:“吃了第一次虧,是小爺精明,再吃第二次虧,就是我蠢笨。”

正在玩鬨時,果然不出所料,山頂傳來幾聲響哨。

數十支火箭像流星一樣砸向馬車。

本來應該一擊就中,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火箭隻要一接近馬車,就像嚇到了一樣,全部射落在草地上。

地上燃起一個火圈,將馬車困在其中。

怕馬兒驚了,白無常急忙跳下馬車,搖動羽扇,替馬兒驅走膽寒。

火箭過後,又聽到雷石滾滾的聲音。

“唉這哪是要搶人的土匪?分明是訓練有素的軍隊。”

一聲歎息後,白無常又做起了手腳,悄悄在火圈外圍布下了氣盾。

雷石快要接近時,要不然就跌碎,要不然就被樹木阻隔。

數十塊雷石,竟然冇有一塊能滾進火圈。

火箭、滾雷結束了,下一步該輪到圓木了吧?

圓木冇有來,人馬終於下山了。

幾聲響鑼劃破夜空,兩側黑山樹影閃動。

高高舉起長兵短刀,嘴裡鬼吼鬼叫,鐵蹄踏在碎石上錚錚作響,打出火花。

氣勢不錯,可惜還是有虛張聲勢的嫌疑。

如果刀夠快,何必舉那麼高?

如果人夠多,何必喊那麼響?

儘管有些戰術,還是冇有脫離土匪的套路。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馬車已被黑森森的人影圍住。

數十支火箭對準了黑白無常君。

為首一人帶著鬼譜麵具,頭發散亂,身形的確有幾分魁梧。

一根狼牙棒,通體烏黑,散著陰光。

張口便喝:“呔!此樹是我栽,此路是”

“大當家的,省了號子吧,我們是來靠窯的(投奔的)。”

不等這人念完匪號,白無常拱手一笑,先打起了切口(江湖黑話)。

這人立即收聲,倒背狼牙棒,在馬上向前探出身子,冷聲一笑:“你是相家?(混江湖的)”

江湖上稱呼同路人一般叫做綹子、合子、線上的、並肩子、大掌櫃的、大當家的。

他偏偏用相家這麼冷僻的詞來考較我,真是鬼奸猾!

仰頭一笑,接上了這句:“不但是相家,還是熟脈子。(混江湖的老客)”

倒吸一口冷氣,這人坐直了身體。

難道真是個混的?要知道熟脈子這種冷詞,近年來也極少出現在地麵上了。

相視了一會兒,這人揚聲大笑。

笑夠了,突然再冷起聲音,喝問:“有梯子嗎?(見麵禮)”

白無常也笑,笑的氣喘不勻,笑的輕輕抹淚,邊笑邊問:“大當家不問我是不是反草(從其他地方叛變了)來的,反倒問我有冇有杵頭兒(錢財)?咱們屋瓦下邊到底漏了多少水?(你們到底窮到什麼地步了?)”

此言一出,這群人再也不懷疑白無常是冒充的了,數十隻火箭頭也慢慢垂下。

江湖有禮數,若是從其他地方叛變來的人,是不能收留的,否則就視為兩方撕破臉,隨時可以動手互砸了。

他懂規矩,又談笑自若,應該不假。

但想入我山門,嘿嘿,也冇那麼容易!

一躍下馬,鬼臉譜將狼牙棒倒擲在地上,向白無常伸出手掌,兩步逼近:“來,咱們親熱、親熱。”

是想試我的功夫?

“這個麼”白無常回身走開,請下了黑無常,笑對鬼臉譜:“我晚上剛用手抓過西湖醋魚,怕酸了大當家的手,不如讓我這位兄弟與大當家的親熱、親熱?”

膽小懦弱,看來這中年漢子功夫不濟,想躲。

他的兄弟哼,不過才十幾歲的娃娃,能練過幾年功夫?

鬼臉譜仗著自己有一招鐵沙掌的硬功,麵色輕狂,向黑無常伸出肥掌。

一隻粗手好似熊掌,布滿了厚厚老繭,估計一刀砍下去都剁不出血來。

黑無常的手掌剛剛搭上鬼臉譜的手,鬼臉譜立即身形萎靡。

內衣深厚之人,手掌馭功,可以燙如火爐,炙傷對手。

但這少年的手掌,冰冷。

不對,比冰冷還要多一百倍的冰冷。

手已無知無覺,眼見著一條手臂發黑,鬼臉譜想撤回手掌,卻像鑄上了一樣。

這麼多兄弟看著,死也要忍下去。

但怎麼忍?再挨一會兒,不但這條手廢了,恐怕命都丟了。

正在鬼臉譜為難的時候,白無常用羽扇搭上兩人相握的手掌,對鬼臉譜輕笑:“大當家的給麵子,冇讓我這小兄弟下不來台,就此罷手,可好?”

渾身凍僵,連點頭都困難。黑無常卻撤了手掌。

冰掌一去,鬼臉譜撿回了一條命。

知道來者是高人,鬼臉譜向黑無常一拱手:“小兄弟,山上請,自己跟大掌櫃的說吧。”

閻王好搞,小鬼難纏,早就知道這鬼臉譜是個馬前卒而已,量不清輕重,偏要來試小爺的功夫。

這一試,陰煞入體,至少試掉二十年陽壽。

不該你做主的事你偏逞強,冇有好下場。

有成色的土匪窩,必有能通行馬車的暗道,否則一但官府來剿,怎麼拉著金銀財寶逃跑?

懂得以火石探路,這是一窩有成色的土匪。

馬車駛進大寨,駐停在演武場中央。

仰首看,一個威武的大殿,八方堂。

“大嘴吃八方,一賭殺八方,咱們堂主好威風,好學問。”

白無常搖頭晃腦的念著,旁邊跟隨的小卒卻笑了出來:“咱們的地盤有一十七裡山林,一加七,總和為八,所以才叫八方堂。”

原來是這麼粗俗的由來!

真是虧了我剛才詞句的華彩。

冇有被請進大堂,在演武場中央等了一會兒,又有一隊人從大堂裡走出來。

為首的一個懷抱九環鬼頭刀。

這柄刀粗笨,也許有五十斤重,說是刀,還不如說是壓扁了的鐵杵。

不過,刀與人相配。

刀粗笨,人肥壯。

一個大漢,赤著胸膛,露著胸前的護心毛,肥大的肚子快垂到了大腿上。

胡子雜亂,頭發如草。

聲音也含糊不清,隻能勉強聽懂:“大掌櫃的有規矩,新靠窯的兄弟必須打八方。”

八方堂,打八方,好像挺合理。

不待白無常問,肥大漢冷笑,先問:“有兩種打八方,你們想打哪種?”

“要是老哥不嫌下巴太重的話,不妨把這兩種都說給我們聽聽,我們也好選一選。”

“好說。”肥大漢將鬼頭刀插入地下半截,雙臂環胸,聲如洪雷:“第一種,我們打你們八方。正麵打一百,背麵打一百,左麵打一百,右麵打一百,雙手打一百,雙腿打一百,腦袋打一百,肚子打一百。要是你們活下來了,就是我八方堂的兄弟。”

總共打八百,也算合了八方之數。

“打一百什麼?”

“鐵棒,磚頭,你們挑一樣兒。”

搖頭苦笑,白無常歎氣:“要是打八百豆腐我還能考慮。”說完抬頭笑問:“我想聽聽第二種。”

拔出土中刀,肥大漢將它扛在肩上,麵目猙獰:“第二種,你們要打遍八方將,我八方堂有八大鎮山金剛,你們要是全都打贏了,就是我八方堂的鎮山金剛。”

鎮山金剛,嗬,會起名字,有點威風。

“要是打輸了呢?”

橫刀在手,肥大漢仰天大笑,似乎笑白無常無知:“給我八方山當狗糧!”

打贏了當金剛,打輸了做狗糧?

這不是入夥,是玩兒命。

撓了撓頭,白無常剛要還嘴,黑無常早已聽得厭煩,冷聲對肥大漢說:“省點事,八大金剛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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