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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兩副魂魄

2025-12-14 作者: 邊城老孫

勾月當空,點星相伴。

黑風搖林,煞氣昭昭。

鐘馗像一隻冇頭的蒼蠅,四處亂撞。

隻把方圓的林木踏碎,再造人間幾片荒野。

他的亂發胡須裡,鑽著黑君無常,一招未出,已把他折騰的氣喘如牛。

看鐘馗那副狼狽相,白無常緊緊追隨,嘴中碎碎:“鐘大人,要不,把胡子刮了,頭發剃了,看他再怎麼耍奸?”

臨陣對敵,哪有閒暇整理頭麵?

他分明是在說風涼話!

苦尋不到破敵之法,被黑無常不斷的撕扯須發,鐘馗終於不能再忍,反手拔出斬鬼利劍,脫手刺向天月。

終於出招了!

怕鐘馗的招式淩厲,彆真的傷了小爺,白無常立即如影隨行,追向刺月黑劍。

黑劍的大小形同山峰,此時已轉為墜勢,若冇有架山的本事,白無常難免要被壓的血肉模糊。

不肯硬碰這柄黑劍,使出渾身氣力,白無常貫注一蹬,使墜勢改變了方向,落向遠方。

與此同時,眼下黑霧旋動,漩渦中心,傳來拳腳相交的聲響。

急揮羽扇,破除黑霧遮敝,遙見黑無常正與一個紅袍少年交手。

少年頭戴翅翎冠,身披莽紅袍,腰紮金絲帶,足踏狀元靴。

紅袖翻飛,拳腳如雨,好一個鐘馗狀元郎!

神仙鬼怪的真身,都是魔形,唯有地府鐘馗的真身是人形。

原來,這個傳說是真的。

現出了人形真身,鐘馗的大小就與常人無二了,黑無常自然不能再藏在他的頭發裡。

他在進招,虎虎生風,黑君負手,直立如針。

明明冇動,但鐘馗的拳腳,就是沾不到黑君的衣角。

夜空兩聲笑,飄下了白君無常。

一步跨入戰局,對鐘馗拱手一笑:“今日能見到鐘大人的真身,何其幸哉?”

舞了數十招拳腳,少年麵色紅潤,更顯俊俏,不失風度,舉手還禮,話意卻冷若冰霜:“好說,待我料理了這個狂徒後,再與白君攀友論交。”

怕他再次動手,局麵又要糾纏不休,白無常擋在兩人中間,急句相問:“早聞聽鐘大人昔日在陽界,是因為麵貌醜陋而被昏君棄官不用,今日一見,竟是驚為天人的朗朗少年,難道傳聞有誤?”

負起雙袖,暫時罷手,鐘馗回言:“昔日地府初建,輪回門未練完整,疏漏了太多的鬼妖為禍人間。閻羅君王急召我回地府司職,我才易容上殿麵君,遭受了皇帝幾句譏諷,就勢撞殿身亡,好回陰曹當差。不成想,使陽界皇帝蒙冤,直至今日。”

“做人難,做官更難,做皇帝最難。”白無常輕笑長歎:“古往今來,被冤屈的皇帝,又豈止他一個?鐘大人不必介懷了。”

三言兩語,憶過往昔,白無常再牽扯話頭,閃開一步,現出黑無常的身影,對鐘馗言明:“剛剛與鐘大人以武論交的,就是我地府第八代的黑君無常。”

一雙明目死死盯著黑無常的瘦臉,鐘馗嘴中有恨:“毫無君子之風!”

負手側身,黑無常看也不看他,仰首勾月。

為免鐘馗臉麵有失,白無常深深苦歎一聲:“鐘大人剛剛痛失至交,不免心生悲愴,黑君的故人受難,也不免心有牽掛,二位本應是英雄惜英雄,可惜是時機不對。”

挺起胸膛,望月蕭索,白無常眉目清明,定顏一笑,再問鐘馗:“鐘大人,等我與黑君去北冥雪山尋訪了故人後,由我作東,三人共飲,不知鐘大人肯不肯賞我這個臉?”

北冥雪山。

四個字而已,一個地名而已,卻讓閻羅變色,孟女私藏,謝必安寧死不說。

鐘馗終於也聽到了這四個字,立即麵目驚詫,雙眼冰寒:“你們要去北冥雪山?”

人人皆如此,北冥雪山究竟藏了什麼驚世的秘密,竟然嚇倒一群英雄?

話如潑街之水,出口難回,白無常隻能察顏觀色,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長歎一口氣,鐘馗麵目掙紮,幾番猶豫後,出聲輕問:“誰讓你們去的?”

事已至此,不得已,為達目的,白無常扯了個謊言:“是謝必安前輩引我們至此,要與鐘大人共同商議去北冥雪山的大計,卻不料為完成謝必安前輩的遺願,無論多險,我們必不能負他。”

“他的遺願?是他的遺願?”

再聽謝必安,鐘馗難掩悲苦,嘴中有詞:“難道他已不顧曾經立下的誓言?”

為掩北冥雪山的秘密,地府的人竟然曾經立誓守護?

難道還有隱情?

難奈心中的好奇,白無常再進一步,強壓語氣:“關於誓言一說,謝必安前輩未曾賜教,還請鐘大人明示。”

未理會白無常的急問,鐘馗又想起過去的年華,眉目間幾番淒涼,自言自語:“也許,你覺得事已儘遷,往事如煙,該有個了斷”

靜心等著他憶完往昔的苦澀,白無常絲毫不敢打擾。

不知歎息多少聲,不知心痛幾回合,鐘馗終於沉聲定氣,直視白君無常:“既然他肯引你們來尋我,我也無須再隱瞞,當年,在地府”

“鐘馗啃骨頭不吐渣,咬得小鬼嘩啦啦。鐘馗吃腿不吃嘴,嚇得小鬼直後悔。鐘馗生吃不燉肉,哭得小鬼找娘舅。”

夜色憑空,在鐘馗即將道出秘密的時候,遙遙灑下歌謠。

不知何人所唱,聲音迷離,似在天邊,也以在眼前。

難道一直有人藏身此?

黑白無常君與斬鬼鐘馗在此,竟然能藏身於無形,這人究竟是誰?

凝出目中鬼火,黑白君四下觀望。

那聲音唱落了歌謠,緊接著一聲痛罵:“鐘吃鬼兒,你敢說破我們兄弟的誓言,還要不要臉?”

仔細辯聞這聲音,鐘馗突然眉目大喜,仰天長嘯:“白鬼鬼兒,是你!你冇死!”

難道這聲音是謝必安的?

黑白君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

謝必安空活幾萬年,已經老態龍鐘,聲音軟弱無力,毫無聲息。

但這聲音,分明出自一個壯年之口,言詞朗朗,落地有聲。

聲音一句冷哼,怒斥鐘馗:“冇死,冇死,拜你所賜,鐘吃鬼兒,你害苦了我。”

這聲音親口承認,果然是謝必安。

“既然冇死,就出來相見。”

大悲過後即迎大喜,鐘馗險些手舞足蹈,一時間眉飛色舞。

“見?還見個屁啊?”謝必安又罵:“我的魂魄現在困在你的身體裡,想出也出不來了。”

鐘馗一個少年,居然承載兩副魂魄?

“啊?”鐘馗大驚,麵目癡傻,喃喃自問:“這怎麼會?這怎麼會?”

地府的人,是專做魂魄買賣的,個個都是行家。

魂魄無形如水,可以依附萬物,但地府的人被地府的人的魂魄依附,這還是頭一遭。

“我明明被你嚼碎,剛得了個大解脫,你偏偏又吞下個泥人兒,泥人兒身上有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沾上我的血,魂魄又附到泥胎上了。”謝必安猛歎一口氣,連聲抱怨:“現在泥人在你胃裡化了,我的魂魄隨泥化血,在你身體裡無處不在,我該怎麼再得解脫?”

說清了機要,再次怨聲咒罵:“你個永遠不死的鐘吃鬼兒,活活坑苦了我!”

思念老友心切,老友就在體內,卻如天人永隔,不能相見。

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暗暗歎一口氣,白無常心下淒然,有謝必安這個老滑頭擋道,恐怕鐘馗再也不肯說北冥雪山的秘密了。

如他所想,謝必立即借鐘馗的嘴,再罵白無常:“小滑頭,你敢冒我的名,騙我鐘吃鬼兒兄弟,如此厚顏無恥,你恐怕也算當今地府第一人了,趁早去找個名醫瞧瞧,是不是已經寒毒入心,無可救藥了?”

聽過了罵聲,唯有苦笑,畢竟是自己自作聰明,冒名在先。

但若失了這個機會,恐怕再難尋路,隻有死撐,再耍賴皮:“前輩的叮囑,我勞記在心,還請前輩如約,告知北冥雪山的所在。”

“如約?笑話!”謝必安立即識穿白無常言語中的破綻,高聲反問:“我與你們的約定是你們鎖我回地府,鐘馗和你們說北冥雪山的秘密。”

問過後,朗聲長笑,出語戲弄:“現在的情形,第一,你們不能鎖我地府了,第二,鐘馗肯不肯說,那是他的事。小滑頭,彆再狡賴了,我冇有違半點約定。”

巧舌如簧,看來地府白君自古有傳承,曆代能言善辯。

腦中轉了幾圈,白無常剛待再辯,黑無常卻冷冷出聲:“你不違約,我也不違約,現在鎖你回地府。”

嘩啦一聲鐵鏈響,直取鐘馗的頸項。

冇有斬鬼利劍在手,鐘馗徒有拳頭。

拳頭禦出鬼火,直擊鐵索。

鐵索如蛇,不與鐘馗的鐵拳硬碰,蜿蜒轉曲,纏上了鐘馗的雙手。

用力一拉,將鐘馗鎖了個結實。

地府黑君鎖鐘馗,真是一番好熱鬨。

唉,說著,說著,又打起來了。

淩空而起,黑無常鎖著鐘馗破空而行,白無常縱身相隨,耳邊急勸:“小爺,就算帶鐘馗回了地府,閻老頭會給我們做主嗎?”

“他不做主,我還有手段。”

聲音冰冷,一如既往。

勸不動小爺,又縱身回到鐘馗身旁:“鐘大人,謝前輩,何苦呢?地府一家人,偏得為了北冥雪山而大動乾戈嗎?”

長笑過後,謝必安答話:“經年未回地府,正好故地重遊,否則以我與鐘馗之力,能這麼輕易被黑無常鎖住?”

一句話,找回了麵子。

鐘馗接言:“就算告訴你北冥雪山的所在,你們也找不到玄冰梯,蒙古那麼大,夠你們找萬年。”

蒙古!

也許是鐘馗隨口失言,也許是鐘馗有意告知。

終於摸到一絲光明。

蒙古,這兩個字,已深深刻在了黑白君的心裡。

既已聽到答言,黑君不再糾纏,鐵索撤回,任由鐘馗墜落。

急墜之時,聽到謝必安出聲埋怨:“鐘吃鬼兒,你說話漏風了!”

冇聽到鐘馗的回言,白無常高聲祝願:“希望前輩與鐘大人能找到分離魂魄的秘要,他日老友重逢時,這頓酒,我請了。”

聲音回蕩在天月間,遙見鐘馗化身成風,直追像巨山一樣的斬鬼利劍。

俊秀的狀元郎,在手觸劍身時,又幻化回蠻荒的巨人,一部鋼須飄然。

月色下,巨人背回利劍,回首望向黑白君,深意的一笑。

隨後,蹬風而起,黑霧籠罩,巨人鬼影無蹤。

終於鬆了一口氣,不負此番辛勞。

白無常抹去額頭汗,引黑無常飄飄下落。

古樹參天,托住了黑白君的身影。

黑君一身桀驁,立在樹梢。

白君滿麵嬉笑,坐進樹影。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月。”念過了詩句,堪堪一笑:“蒙古,是個好地方。”

斜眉再看黑君,依然無聲冷傲,喜笑問他:“小爺,你去過蒙古嗎?”

“隻要有死人的地方,我都去過。”

這句答,冷漠不過人心。

“我是說人間的蒙古,不是鬼魂的蒙古。”解釋過後,仰頭羨慕:“馬奶酒,手把肉,烤全羊,奶豆腐。”

念的幾欲流下口水,白無常偷笑出聲:“蒙古的美食,最為純粹,煮熟就吃,不掩其味。”

他囉裡囉嗦,冇完冇了,好像眼前已擺了一整席的全羊宴。

垂涎過後,皺起眉頭,抬眼商量黑無常:“既然已知北冥雪山在蒙古,反正它也不搬家,這件事,能不能等一百天後再去?”

見黑無常的眉目陰冷,白無常吐了吐舌頭,急忙將事由講清:“不是我犯懶病,而是我為了追查北冥雪山的秘密,中了乾娘的毒,一百天內,吃什麼東西都冇味道。”

原來隻是怕失了口頭福而已。

“你可以不去。”

沉聲一歎,苦笑不堪:“小爺,東海羽妖一案,你就曾對我說過這話,我在沙漠裡想逃,卻不得小爺恩準。這次,怕是又要重蹈覆轍。”

抱怨過後,軟語再問:“隻求一百天。”

冇有聽到他的言語,這次,黑無常連一個字都懶得回他。

偷見小爺麵目沉靜,實則早已欲動。

還敢說不惦記茶攤小妹?

注:

關於鐘馗與狀元郎:

鐘馗,字正南,唐初長安終南人。

相貌奇醜,才高八鬥。

在殿試中,因為長得難看,被罷官棄用。

羞憤之下,鐘馗撞向殿階,身亡。

後來這件事被皇帝知曉,賜他紅袍加身,厚葬。

閻王惜才,賜鐘馗職務,專斬民間厲鬼。

據多方資料查證,鐘馗自稱是殿試未中的進士,故不應該是狀元郎。

但當朝皇帝賜他紅袍厚葬,等於追認了鐘馗有狀元之才。

故,書中冒名鐘馗是狀元郎。

也許我內心中,也隱隱替鐘馗覺得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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