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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 婆娑竹影

2025-12-14 作者: 邊城老孫

戲台隻在方正之間,演儘百年滄桑,千年巨變。

英雄美人的故事,儘在戲子的投足眨眼間。

後台已備,將軍嬋娟,五彩油麵。

焚香祭過了祖師爺,紅幔拉開。

鼓打密鑼,英雄翅翎登場。

眾將來戰,方天化戟遊走如龍,挑落千軍萬馬。

英雄凱旋,解甲輕袍。

一聲“嚶嚀”過後,美人蓮步相迎。

水袖兒甩作流雲,鳳眼兒靈動嫵媚。

勇敵萬將的英雄,在她的裙擺下,像一隻被馴服了的老虎。

英雄難過美人關,一曲呂布戲貂蟬,再現絕色佳人,收服蓋世英雄。

嗓兒細潤,引來百鳥合鳴。

美人羞美,紅霞潤腮,半遮嬌麵,徐徐而去。

貂蟬婉轉後台時,場下已看呆了的人,齊齊爆出一聲喝彩。

掌聲雷動,金銀珠寶被拋落滿台。

紅幔徐徐閉合,看官遲遲不散。

眾人齊呼萬秋露,終喚佳人複始還。

謝過了九次幕,依然賞錢如雨。

銅板碎銀砸在身上,秋美隻能忍耐,還要笑得嫵媚。

每次到了謝賞的時候,看著台下一張張興奮的臉,秋美都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耍的猴子。

細心裝扮,立在台上,似乎受人寵愛。

卸下台後呢?

連丫鬟都知道,他隻是富貴人家的玩藝兒,如貓兒鳥兒一樣。

除了賜下豐厚的賞錢,李員外還擺了酒席。

他放出豪言,今天要一代名伶萬秋露,與每位賓朋友都喝上一杯。

這是多麼難得的機遇,誰肯錯過?

看這副陣勢,至少也能聚上二十桌。

秋美想拒絕,卻不能。

班主苦苦哀求:“秋美,李員外說,喝一杯酒,賞一塊銀。”

秋美低頭不語,班主幾乎下跪:“秋美,賞銀是小事,咱們可砸不起招牌。”

“我是你的招牌嗎?”秋美輕問,淡淡苦澀。

“秋美,你紅到這個份兒上,已經是全天下伶人的招牌了。”

“原來我這麼重要。”蹙眉低聲自嘲,秋美揚笑反問:“如果喝死了我,你該立誰做招牌?”

“秋美。”班主一聲苦歎,目光溢出心痛:“如果能散,我早就將班子散了,咱們寧可挑糞種菜,也不吃這碗伺候人的飯!”

這句話,秋美已經不知道聽過了多少遍。

不等班主繼續說,秋美接言:“可是,師兄們捧紅了我,他們家中都有老小需要供養,我不該撒手不管。”

“秋美”

欲說之時,秋美笑談:“再可是,我已經紅了,也不知道能紅多長時間,如果不趁現在掙下家當,也許會老無所依。”

班主苦歎,寡言無詞。

“還可是,我若漸漸衰敗,自會淡出伶界,雖然被人取代之日,必會淪為笑柄,總算能得善終。”憐音楚楚,說著無情:“若今日當紅而退,會成為伶界專奇,不免遭人嫉恨,也許死於非命。”

輕聲之下,說低了班主的頭,隻餘苦歎。

“秋露自知,班主一片苦心,都是為了我好。”明波流轉,紅唇揚笑:“秋露若喝死了,隻怨秋露命短,不會記恨任何人。”

輕解腰束,正要卸去頭飾時,聽到班主為難的兩聲:“秋美,李員外要你,要你,要你帶妝飲酒。”

聽到此言,秋美愣住雙手,徐徐久久一聲笑,婉轉起身:“也許是大家覺得我扮女人很美,我也覺得我很美,班主,你覺得呢?”

“我們拆不起台的一場戲,還有城府總兵紀大人的外宅。”班主咬緊牙關,痛下決心:“唱過這一場,不管我得罪多少人,咱們都拆台子離開這裡。”

他說得好容易。

能請得起萬秋露到宅子裡唱戲的人家,哪個又是一個戲班班主能得罪的起的嗎?

“謝班主。”秋美擠出潤甜的伶音,手挽蘭花,施了一個旦禮,繼續念著戲詞板眼:“今夜妾身,伶音彩妝,不醉不回。”

他的聲音依然嬌美,絲絲甜膩。

在班主聽來,卻如哭如泣,說不儘芳華的淒苦。

星月初上,酒香菜美。

戲班子裡的其他人也得了賞酒,是和李員外府上的下人在偏院裡一起用飯。

正院之中,一個粉妝名伶正被眾人糾纏。

他一身貂蟬的裝扮,悸動了多少癡心妄想。

一杯接一杯,喝到妝容迷醉。

還要忍受不知從哪裡伸來的鹹手。

腰上一下,腿上一抹。

能親手摸摸貂蟬,誰肯錯過機會?

蓮步已淩亂,紅妝強歡顏。

班主與師兄們趴在牆頭,明明看到秋美受此屈辱,卻隻能強忍怒氣,無人敢應聲。

不是為了掙下賞錢,而是因為李員外的親哥哥,就是本城城府大人。

今天李員外擺下這麼大的場麵,就是給城府大人新納的四妾慶生。

四妾生得花容月貌,又撒了一手好嬌,深得城府大人的寵愛。

這種場子,誰敢砸?

隻能眼睜睜看著秋美任惡心人占儘便宜,還要強顏歡笑,掩麵痛飲。

再喝幾十杯,秋美足下無根,頭熱如火炙。

強強推去賓客的手,秋美苦作笑顏,甩了兩朵水袖花,飄香而去。

身形婀娜,漸入月色,又看癡了眾人。

李員外的府阺很大,逃出酒熏地,遇到假山林。

繞過假山,有婆娑竹影。

穿過竹影,有荷塘小橋。

步入橋上,木板留香,秋美再也不能忍耐,扶住橋欄,俯下身子。

言不儘烈酒滋味,吐不出半生淒哀。

正在不能呼吸時,突聞腳步匆匆,有人近前,關切輕問:“姑娘,你冇事吧?”

嗬,男人的聲音。

他叫我姑娘,我吐得這麼慘,已經出戲了,不再是貂蟬了,他還要追上來看我的笑話。

既然我注定是富貴人的貓兒鳥兒,就索性哄他們開心到底。

婉轉回身,身姿嫵媚,伶音細潤:“大人,莫要看妾身笑話,莫要看妾身笑話啊。”

聽到姑娘用戲腔回話,男人微微一愣,隨即會心輕笑:“你是今夜的貂蟬?”

他明知故問,何必呢?

秋美頷首,以袖遮麵,試圖擋住嘴中酸苦。

男人掏出隨身巾帕,遞到秋美眼下:“姑娘如不嫌棄,可用在下的巾帕。”

將巾帕接在手中,輕輕拭唇。

胭脂染色,抹花了彩妝,秋美低歎:“我是伶人,但我不是姑娘。”

聽到秋美的本尊聲色,男人更愣,低聲吟讚:“粉妝嬌麵紅酥手,誰想嬋娟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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