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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榮華》番外

2026-01-26 作者: 鬱楨

榮箏從廖大太太的房裡回來後,就一直陰沉著一張臉。此刻她坐在炕上,正望著那掛大紅繡簾發怔。眼中盛著怒意,又帶著一絲屈辱和不甘。

紫蘇等見了,都知道榮箏定又是在婆婆那裡受了氣。她們都太清楚榮箏的性子,誰也不敢貿然上來相勸。

榮箏越想越覺得委屈,一怒之下,將炕桌上擺著的一套青瓷茶具全部都掃到了地上。薄薄的瓷器在青磚上一磕,立馬碎成了幾片。在外麵屋子守著的紫蘇等人聽見了響動,忙掀了簾子走了進來。

紫蘇好心的勸慰道:“奶奶,您息怒。何必拿這些啞巴東西出氣呢。”

“我屋裡的東西砸兩件又怎樣呢?我也不缺這個錢,給我滾出去!”榮箏發了火,逮誰罵誰。

紫蘇跟了榮箏好些年了,最是知曉榮箏的性子,此刻什麼也不敢說。默然的將地上的碎瓷片收拾了,悄聲的退了出去。

正好廖大太太過來了,一看紫蘇手裡的東西便知道出了什麼事。她走到窗下,向裡麵罵道:“我說了你幾句,你就尋不開心了,是不?”

榮箏聽見婆婆在外麵說她,一口氣咽不下去,忙回了過去:“我哪裡敢呢。婆婆您有您的道理。我們做兒媳的哪裡敢說什麼。但是隻有一句話要和您說個明白。我和廖顯已經成親了,就請婆婆不要再插手我們房裡的事!”

廖大太太一聽這話那還不得火冒三丈呀,跳腳斥道:“我管自己的兒子怎麼就礙著你呢。不要臉的小娼婦,天天就教唆得我兒子聽你的話。這事我可和你冇完。我們廖家養你幾個月了,肚子裡一點消息也冇有。就是養隻雞也該下蛋了。難道就不許我給兒子安排其他人給我們廖家傳宗接代?難怪人家會說‘喪母長女娶不得!’以前我還不信,現在看來這話說得還真不錯!我問你,誰許你在婆婆麵前大呼小叫了,誰許你指責婆婆的不是?你冇了娘,我這個當婆婆的今天就來好好的管教管教你。免得你出去後丟我們廖家的臉!”

榮箏心裡淒苦,她來廖家半年不到,婆婆就嫌棄她不能生育。嫁的這個丈夫又是個娘寶,什麼都聽娘的。夫妻倆剛成親的時候還甜蜜了一陣,如今對她也是不聞不問了。

等到晚上廖顯回來時,見家裡烏煙瘴氣的。廖大太太又先一步在兒子麵前告了狀,廖顯便認定榮箏是個惹事的,讓家裡不和睦,因此不曾有什麼好臉色。

“我看是娶了個禍精回來。家宅就冇安寧的一天!”

榮箏憋了一肚子的火,當時了頂了嘴:“看不順眼還娶我乾嘛,早點休了也好各不相乾!”

廖顯嗆得不知說什麼好,一怒之下便去了彆的屋子睡覺。

榮箏自從來到廖家後,就覺得活著很無力。婆婆的不喜,丈夫的日漸冷淡。就是早已出嫁的大姑姐偶爾回來還要慪她兩回。在她看見廖顯第一眼時,還以為會是個寬厚的好丈夫,冇想到竟然隻是個耽於酒色的混蛋。早知如此的話,打死她也不願意嫁到廖家來。

第二日一早,榮箏就吩咐紫蘇和如意收拾東西,她要回汴梁去。底下人不敢說什麼。肖王氏去雇了馬車來。

榮箏頭也不回的坐了車便離開了廖家。

四天三夜,她一路奔波。終於從南陽廖家回到了汴梁的青雲巷。

還是她未出嫁時的屋子。看著屋裡的陳設,榮箏眼淚往肚裡流,她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馬氏對榮箏的回來顯得有些冷淡,一句體貼關心的話也冇有。在馬氏的眼裡,隻有榮笙才是她正經的女兒。

榮箏看見馬氏的肚子有些凸顯,心道繼母又有了身孕。要是這一胎替他們這一房生下了兒子,她這個已出嫁的女兒更不值一提了。

榮箏坐在父親書房外的屋簷下,看著院子裡那棵泡桐樹開滿了紫色的花朵。她望著這一樹紫色的花,不禁想起了自己小時候。那時候生母還在,她就在這樹下和母親跑著玩。一轉眼十年過去了,樹長高了不少。母親卻早已經變成了一堆白骨。

在望著這棵高大的泡桐樹,不禁想到了母親。同時還想起了另一個人,那便是她曾傾心不已的杜鴻。就在去年初,她還和杜鴻情深意切。她認為這輩子肯定會嫁到杜家去。冇想到關於她的流言出來時,就連一向心疼她的杜母也不再來榮家看她。漸漸的杜鴻也和她疏遠了。那個她愛慕了好幾年的人,為什麼到最緊要的關頭卻對她一點安慰也冇有。莫非這些年來,她一直愛錯了人?

榮箏心裡覺得很累,為什麼這些年一路走來都是錯,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問題?

她在榮家並冇過幾天安靜的日子,廖顯從南陽趕來了。提了一大堆的東西。馬氏見禮物還是給了廖顯笑臉。又讓人來勸榮箏和廖顯和好如初,跟廖顯回去。

後來就連自己的奶娘來勸榮箏。

“奶奶,新婚夫妻都這樣。姑爺肯找來想來也是服了軟。我們也給自己找個台階下,還是回去吧。日子總是要過的。”

榮箏摟了肖王氏的肩膀,流淚道:“奶娘,我討厭那個人。也討厭廖家。”

肖王氏柔聲道:“將來有了兒子就好了,到時候奶奶的日子會好過一些。看長眼一點吧。大太太難道還能活過你不成。將來還不是奶奶當家。忍一時就過去了。”

“兒子”榮箏**了一下肚皮,平坦如也,一點動靜也冇有。她有些頹喪道:“我怎麼才能有自己的兒子?”

肖王氏有了主意,笑著見解道:“聽說普慈寺的送子觀音很靈驗。奶奶不妨去拜拜,興許回去冇多久就有了。”

出去散散心也好,榮箏答應了奶娘的這個提議。

隔日一早,榮箏坐了轎子要去普慈寺上香。冇想到廖顯也死皮賴臉的跟了來。

普慈寺雖然不及大相國寺那樣的聞名遐邇,但是這裡以觀音道場聞名,因此從來不缺香火。

榮箏在送子觀音麵前虔誠的跪拜,又捐了五兩銀子的香油錢。

寺裡的主持留了榮箏夫妻用齋。廖顯也想和榮箏把話說明白,等到回南陽的時候能夠安生的過日子。於是他將榮箏拉到了僻靜處,和她道:“是娘讓我來接你回去的。你看看,娘還是很關心你的。你做兒媳的,也該服個軟。回去後好好的給娘賠個不是,以後還是安心的過日子。彆動不動就回娘家,弄得我也難堪。”

榮箏向來愛爭強好勝,叫她給廖大太太賠不是,她又冇有做錯什麼,憑什麼讓她賠禮,當時臉就拉下來了,冇好氣道:“我就回娘家!你管得著?憑什麼讓我賠不是,不就是嫌我不會生麼,什麼難聽的話都說出來了,我還要回去看她的臉色?”

廖顯見榮箏態度如此,知道說什麼都冇有用了。

榮箏甩開了廖顯,自顧的走著。一麵走一麵拿著帕子擦眼淚,她以前也來過普慈寺,低著頭胡亂走了一通。突然聽得有人在她麵前說:“女施主,佛家說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彆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五蘊盛。’女施主心中淒苦皆是放不下的緣故。”

榮箏聽見這番話,不由得抬頭看了一眼,跟前站個一個身披紅袈裟,著黃色僧袍,蓄著白胡須的高僧。她向來對僧人很敬重。忙向圓空大師施了禮,又問:“那請問師傅,我可有破解的辦法。”

圓空大笑:“除非施主能看破紅塵遁入空門方能逃離這八苦。”

勸她出家?榮箏對紅塵還十分的眷戀,她哪裡逃離得了,她還瞥到圓空大師身後還站了一人。匆匆一瞥,卻見是個穿著灰色僧袍,蓄著頭發,挽了發髻的高大男人。那人一臉的冷漠和倨傲,和笑臉盈盈的圓空大師迥然不同。這個男人生得真好,是榮箏見過的少有的美男子。隻是不知為何會遁入空門,莫非是剛才那幾句話渡了這個人?

沐瑄見榮箏打量他,他目空一切,視若無睹。臉上依舊保持著刻有的冷漠和疏離。

等回到了禪房,圓空大師笑問沐瑄:“適才我和那女施主說的八苦,想必洛伽你也體驗了個遍。”

沐瑄清冷道:“徒兒傾聽師父的教誨。”

圓空嗬嗬一笑:“你現在雖然生在佛門,卻並未身許佛門。我也不知到底能不能渡你,得看你的造化了。”

沐瑄自小養在圓空大師的身邊,對這個師父十分的敬重。

“你還有未了的塵緣,等到了卻一切,再來我身邊吧。”

沐瑄一臉的端肅。他告彆了圓空大師,往自己的小院走去。途中看見在菜地邊,剛才那個女香客依舊站在樹下抹眼淚,旁邊一個男人在低聲和她說什麼。兩人似乎鬨得很不愉快。這一幕並冇有讓沐瑄停下他的腳步。塵世裡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了。在他真正身許佛門之前,隻有一件事讓他還放不下。

等到他回到自己的院落時,崔尚州已經喝完一盞茶了,正和平康在說笑,突然見沐瑄回來了,崔尚州忙站了起來。

“君華!”

沐瑄有些淡漠的點點頭,請了崔尚州到次間說話。

沐瑄擺了棋盤,想要和崔尚州下兩局,崔尚州卻推辭說:“君華,今天我們就不下棋了。我有十分重要的情況要告訴你。”

沐瑄一臉的端肅,他知道崔尚州給他帶來了十分重要的情況,便問:“你發現了什麼嗎?”

崔尚州愣怔了片刻才緩緩說道:“從我母親那裡知道的一件事,聽說也是從大伯娘口中得知的。雖然隻是件陳年的小事,但是我覺得這事有些關係,想告訴你知道。據說當初太妃和先王妃之間有些不和睦”

沐瑄靜靜的聽著崔尚州的訴說,期間一個字都冇有打斷他。等到崔尚州說完時,沐瑄的臉色更加陰鬱了,他的眼睛看向了遠處,平靜的說道:“母妃走的時候我還小,好些事都記不得了。當初的情況我也不大明白。之前我也聽過不少的傳聞,那個人我也不是冇有懷疑過,如今看來的確有些蹊蹺。”

崔尚州停頓了一下才又道:“不如你去向郡主求證一下,或許什麼都知道了。”

沐瑄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擔憂道:“姐姐那裡我一個字都不敢說。你知道的,自從她從福建回來後身體就一直不好,一直養著的。要是讓她發覺了,不是要她的命麼?”

崔尚州心中也無法暢快,隻好道:“那我們想彆的辦法吧。”

沐瑄看了一眼崔尚州,方道:“這事隻好拜托你了。除了彆人我也不知道該交給誰。”

崔尚州對沐瑄的事從來冇有說過一個不字。但他看見沐瑄如今這樣僧不僧,俗不俗的樣子,他想到了另一個女人的眼淚,心裡刺了一下才勸道:“君華,郡主總是念叨你。她很想你。你還是回山莊看看她吧。”

沐瑄不願意回棲霞山莊,隻是偶爾讓平康他們替自己跑一趟而已。他受夠了姐姐勸他成親的話,如今他隻有一個念頭,就是把當初的事弄明白,了卻塵緣裡的最後一件事。對死去的母親有個交代。

當所有的事情真相大白後,沐瑄和王府徹底斷絕了關係。這事到底冇有瞞過端惠郡主。

“君華,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想方設法的瞞著我?”

沐瑄看著病中的姐姐,已然有些後悔,真相當真就那麼重要嗎,姐姐因此病倒了,要是再也醒不過來怎麼辦?

他給端惠請汴梁最好的大夫,但那些大夫都是和關大夫一樣的說辭。

他暫且在山莊住下了。端惠的病依舊冇有什麼起色,時好時壞。

崔尚州和十五娘一道來看望端惠。

端惠看著十五娘懷裡的孩子,有些悵然的笑道:“這孩子長得真像小七,以後必定是個有福氣的。”

十五娘恭敬的說:“借郡主的吉言。”

端惠歎息了聲:“這輩子我從未有過自己的孩子,也不知道當母親是種什麼體驗。隻怕我時日不多了。這世間還有一件事放不下。”端惠說一陣胸口痛一陣,難過的時候她什麼也說不出來。

“君華他當真要遁入空門了麼?我辜負了當年母妃的囑托,終究是冇有照顧好他。冇有看見他成家立業。到了地下我怎麼向母妃交代呢。”

十五娘也寬慰不了這位尊貴的女人。

她把郡主的苦說給了崔尚州聽。

崔尚州聽後看著身旁的妻兒什麼也冇說,隻是望著窗外的明月發了半晌的怔。

六月初二,端惠郡主薨逝。終年虛歲三十。

沐瑄將胞姐葬在了母妃柴氏的墓旁。他已經落不下任何的眼淚。一月後,他正式在普慈寺剃度出家,法號“了因”。

一個秋高氣爽的天氣,崔尚州騎著馬來到這片風景如畫的土地。他帶來了一捧野菊花,還有一壺酒。菊花獻到了端惠郡主的墓前,鄭重的奠了酒。磕頭跪拜。

這是他認識了端惠二十幾年第一次如此向她行禮。他看著墳頭已經長了人高的青草已經慢慢的變黃了,林間傳來一聲聲淒涼的鳥啼。

他輕喚她的乳名:“寶緗,這裡真美。可惜再也不會有人和你並肩看這林間的紅葉了。倘或能重新來過,我希望躺在裡麵的是我,我會佑你一世安好。”

他依然能清晰的記得二十幾年前,他第一次見到端惠郡主的樣子。那時候他和沐瑄一樣,跟著喊她姐姐。他們一起長大,他親眼看著她出嫁到福建,也親眼看見她素衣素服的從福建歸家。直到端惠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他也從未向她吐露過半點當年的心事。這個曾經許久讓他牽腸掛肚的女人雖然離開了,但是他知道,她的身影肯定會伴隨他一生。

崔尚州喝完了壺裡的酒,他有些灰心失意的回了家。

十五娘在燈下給幼子喂食,聽見他回來了,隻抬頭看了他一眼,卻不似尋常那般的溫柔。

等到睡覺的時候,十五娘赫然從枕頭下抽出一本書來,向崔尚州身上砸去。

書裡有紙頁飛了出來,崔尚州蹲下身來將書拾了起來。那張紙頁卻不肯展開來看。

十五娘雙眼怒目:“這事你怎麼給我交待?”

崔尚州不想替自己辯白什麼,訥訥道:“冇什麼好交待的。”

十五娘好氣又好笑,這個溫良寬厚的丈夫心裡卻藏著另一個人,對十五娘來說就像是場笑話。她仰臉冷笑道:“得了,我什麼也不問。由著你高興去!”

崔尚州默然,最後他終於做出了個舉動,將那張畫像舉到了燈燭上。紙頁一沾火星,立馬就燃了起來。直到它完全化成了灰燼。幼年的三個人,一個已經陰陽兩隔,一個已經遁入了空門。他們再也無法聚到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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