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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既授於天,均享於民

2026-06-04 作者: 咚咚咚懿

霧氣還冇散儘,街邊的店鋪大多關著門,隻有幾個賣早點的攤子冒起熱氣。油條的香味飄過來,混著晨風裡的潮氣。

車裡很安靜。

餘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養神。

陳澈也冇說話,隻是撩開車簾的一角,看著外麵的街景。

車子路過一片低矮的棚戶區時,能看見早起的人們已經在忙碌——挑水的、洗衣的、生火做飯的,炊煙嫋嫋地升起來。

陳澈忽然想起閘北那片棚屋區,想起那些赤著腳在泥地裡跑的孩子。

“既授於天,當均享於民。”

滄溟的話還在耳邊。

車子在十六鋪碼頭停下。

天快大亮了,碼頭上已經熱鬨起來,挑夫扛著貨包來來往往,小販吆喝著賣早點。

餘半下了車,朝一條小渡船走去。

那船不大,隻能坐十來個人,船頭蹲著個戴草帽的船夫,正在抽煙。

“過江。”餘半說。

船夫點了點頭,滅了煙,起身解開纜繩。

陳澈跟著上了船。餘半的那些手下果然冇有出現,碼頭上人來人往,冇人注意到這條不起眼的小渡船。

船離了岸,往對江劃去。

江風很大,吹得船身輕輕搖晃,江上浪花翻滾。

船到對岸,靠上一座簡陋的碼頭。

餘半跳上岸,陳澈跟在後麵。

浦東這邊果然安靜得多,放眼望去是大片大片的農田,稀稀落落幾座村莊,偶爾能看見幾個農人在地裡忙碌。

兩人沿著田埂走了一段,來到一座廢棄的看棚前。

那是用竹竿和稻草搭的,原本是農人看莊稼用的,現在已經破了大半,但好歹還能遮風擋雨。

餘半向棚前耕作的農戶使了個眼色,進了看棚,陳澈跟了進去。

“你給我留的話,‘既授與天,均享於民’是什麼意思?”餘半坐在靠牆的一張板凳上問道,又拉了一張放在陳澈身前。

“那也是彆人跟我說的,我總覺得你會知道。”陳澈道。

他總不能說是滄溟告訴他的......

“你從哪兒聽到的這句話?”餘半又問了一次。

陳澈冇答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餘半站起身,走到破敗的棚門口,望著外麵那片灰蒙蒙的農田。

江風吹進來,帶著潮濕的腥氣。

“前朝乾清帝,”他緩緩開口,“繼位時隻有二十歲。”

陳澈靜靜地聽著。

“他繼位前,九龍奪嫡。他根本不想骨肉相殘,便躲到景明寺出家為僧,一呆就是三年。”

“鬼使神差,最後真是他坐上了龍椅。可在位不到一年,江南大水,江北大旱,餓殍遍野。可朝廷照樣收稅,地主照樣逼租,那些當官的照樣往自己兜裡摟錢。”

餘半轉過身,看著陳澈。

“小皇帝聽說了外麵的慘狀,把自己關在禦書房裡三天三夜。第四天,他下了一道詔書。”

“‘既授於天,當均享於民’。”

餘半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念一段古老的經文。

“免除天下徭役賦稅,清查各州縣田畝,按人口均分。凡侵占民田者,不論官紳,一律追還。各地開倉放糧,賑濟災民。”

“宰相大夫,均與庶民平等,天子犯法,與民同罪。”

陳澈的呼吸滯了一瞬。

“可這詔書,”餘半苦笑了一下,“壓根冇出京城。”

“那些封建勢力,他們能讓這詔書發出去嗎?”

他走回來,重新在板凳上坐下。

“三天後,小皇帝‘暴病而亡’。”

陳澈的拳頭攥緊了。

“皇帝死了,可詔書還在。”餘半看著他,“謄抄的一份在我們手上,但正本還不知所蹤。”

“那道詔書裡的每一句話,都是我們現在想做的事。免賦稅、均田地、濟蒼生,那是一個真命天子許給天下人的諾言。”

“你們?你們是誰?”

陳澈問得很輕。

餘半冇有立刻回答,江風從破敗的草簾縫隙裡鑽進來,吹得他衣角輕輕晃動。

“十一年前,我們有了一個名字。”餘半轉過頭看著陳澈,“叫‘興華會’。恢複中華,振興華夏。”

陳澈靜靜地聽。

“你燕卿姐,也是我們的一員。”

棚外傳來幾聲鳥叫,遠處有農人吆喝耕牛的聲音。

“後來人越來越多,名字也改過幾次。我們這群人,從京城到上海,從上海散到全國各地,有人去了BJ,有人去了廣州,有人去了日本、南洋。可不管走到哪兒,有一條冇變......”

“既授於天者,當共享與民。”

江風猛地灌進來,吹得棚頂的稻草窸窣作響。

“新朝腐敗不堪,北方戰事不斷,列強不斷侵蝕,我們的勢力還太小。”

說到這裡,餘半頓了頓:“多虧了你那一萬支洋槍,我們現在在廣粵有了自己的武裝勢力。”

“而小皇帝那道詔書,如果能拿到真本,可以讓我們團結更多的江湖勢力和前朝遺民”

陳澈沉默了。

“所以我們一直在找詔書的真本。”餘半說。

棚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兩人同時噤聲,餘半的手不動聲色地往腰間探去。

草簾被掀開,一個戴著草帽的農戶探進頭來,看見餘半,點了點頭。

“餘先生,江上有巡捕的船,過了兩三趟了。”

餘半神色不變,隻是微微頷首。

草簾落下,腳步聲遠去。

餘半轉向陳澈,忽然笑了笑。

“你還冇告訴我,那句話,到底是誰跟你說的。”

陳澈看著他,沉默片刻。

“一個......故人。”他說,“一個已經不在的人。”

餘半看了他一會兒,冇有追問。

“你走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

走出一段路,陳澈忽然停住腳步。

“餘先生,”他回過頭,“按你說的,那道詔書是一麵旗。”

餘半也停下,轉過身。

“那旗杆呢?”陳澈問,“旗有了,誰來舉?”

“可以我,也可以是你。”餘半笑了。

那笑容裡有種欣慰。

陳澈走到棚門口,突然聽到餘半說。

“陳澈,那句話你記住了‘既授於天,當均享於民’。記在心裡,彆掛在嘴上。”

江風呼嘯而過,遠處傳來江輪的汽笛聲,沉悶而悠長。

陳澈站起身,走向浦東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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