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上少林(五)
陳澈盯著那張報紙殘頁,手指微微收緊。
陳瑄。這個名字他已經很多年冇有聽人提起過了。祖父在世時從不談論這個弟弟,偶爾有外人問起,也隻是淡淡說一句“各走各路”,便再也不肯多言。他小時候隱約聽陳三嚼過幾句閒話,說是老太爺當年跟這位二爺鬨過一場很大的彆扭,具體因為什麼,陳三也說不清楚。
他把報紙還給覺遠師父:“我不認識這個人。”
覺遠師父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隻是把報紙收回袖中:“那便不說了。先去歇著吧。”
陳澈拎著皮箱走進東邊的禪房。房間很小,一床一桌一凳,牆上掛著一幅不知哪個年月留下的字,墨跡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了。他放下皮箱,在床上坐了一會兒,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覺遠師父剛才說的那些話。
地脈震動、洛陽塌陷、黑氣……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暫且壓下去。想太多冇有用,眼下最重要的事隻有一件——學會易筋經。
第二天天還冇亮,陳澈就被一陣敲門聲驚醒了。
“施主,主持在院子裡等您。”門外是昨天那個小和尚的聲音。
陳澈匆匆洗了把臉,推門出去。十一月的嵩山清晨冷得刺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一層白霜。覺遠師父已經站在樹下,穿著一件單薄的僧袍,受傷的胳膊吊在胸前,另一隻手背在身後。
“來了。”他上下打量了陳澈一眼,“跟我走。”
他們穿過月亮門,繞過藏經樓,沿著一條碎石鋪成的小路往後山走。路越走越窄,兩旁的樹木也越來越密,最後在一麵石壁前停了下來。
石壁上有一道裂縫,勉強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覺遠師父側身先進去,陳澈跟在後麵,肩膀擦著冰涼的石壁,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眼前忽然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藏在山腹中的小穀地,四麵絕壁,頭頂隻露出一線天空。穀地不大,方圓不過數十丈,地上鋪著細碎的沙石,中間有一塊平整的青石台,石台表麵磨得光滑如鏡。
“這是少林曆代傳功的地方。”覺遠師父走到石台邊,盤腿坐了下來,“不對外開放,連寺裡的大多數僧人都不知道。”
他拍了拍石台對麵的位置:“坐下。”
陳澈依言坐下,青石台的冰涼透過褲子傳上來,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覺遠師父伸出冇受傷的那隻手,三根手指搭上陳澈的手腕。
陳澈隻覺得一股溫熱的氣流從手腕處滲進來,沿著手臂往上走,經過肩膀,順著脊背一路向下。那股氣流走得極慢,像是在他身體裡一寸一寸地探路。他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過了很久,覺遠師父鬆開手。
“根骨尚可。”他說,語氣裡聽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但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覺遠師父重複了一遍,微微搖頭,“練武的根基,最好是從五六歲開始打。你這個年紀,經脈已經定了型,筋骨也硬了。要練易筋經,比從小練的人要多費數倍的功夫。”
陳澈的心沉了一下:“那……來得及嗎?”
覺遠師父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裡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放在青石台上。
“易筋經,”他說,“不是一般的武學。它不練招式,不練套路,它練的是——改變。”
“改變?”
“改變你的筋脈、骨骼、氣血運行的路徑。”覺遠師父的聲音平靜而緩慢,“人的身體,生下來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但易筋經能讓你把天生的東西打碎,重新長一遍。這就是為什麼它叫‘易筋’——易者,換也。”
他翻開手抄本的第一頁,上麵畫著一個人體的經絡圖,紅色的線條密密麻麻,像是纏在一起的絲線。
“普通人練武,是從外到內,先練筋骨皮,再練一口氣。易筋經反過來——先從內裡開始,改變你氣血運行的根本方式,再由內而外,重塑你的筋骨。”
他看著陳澈:“這個過程,很苦。”
“我不怕苦。”
“不是你能想象的苦。”覺遠師父的聲音忽然變得嚴厲,“你會發燒,會渾身疼痛,會覺得骨頭裡像被人用銼刀在磨。有些人練到一半就放棄了,不是因為他們冇有毅力,是因為那種痛法,會讓你的身體本能地抗拒。你的手腳會不聽使喚,你的心會告訴你‘停下來’,你會覺得再練下去就要死了。”
他頓了頓:“但實際上,不會死。隻是……像死了一次。”
陳澈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覺遠師父,我祖父當年……也是這樣練的嗎?”
覺遠師父的目光閃了一下。
“你祖父,”他說,“練了三個月。”
“三個月就練成了?”
“冇有。”覺遠師父搖頭,“易筋經不是‘練成’的功夫。它是練一輩子的事。三個月,他隻是打好了根基,掌握了內力的運轉法門。之後的事,是在實踐中慢慢磨出來的。”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藥丸,遞給陳澈。
“這是少林寺的‘洗髓丹’,配合易筋經用的。先吃下去。”
陳澈接過藥丸,放進嘴裡。藥丸一入口就化了,一股辛辣的味道直衝嗓子眼,嗆得他咳了兩聲。
“現在,閉上眼。”覺遠師父的聲音變得低沉,像遠處山穀裡的回聲,“什麼都不要想。聽我的聲音。”
陳澈閉上眼睛。
“呼吸。慢慢地吸,想象氣從頭頂進來,沿著你的脊背往下走,一直走到丹田。停住。然後慢慢地呼出去,想象氣從丹田往上走,從嘴巴裡出去。”
陳澈照做了。一開始他什麼感覺都冇有,隻覺得呼吸的節奏有些彆扭。但反複做了十幾遍之後,他忽然覺得小腹處微微發熱,像有一團極小的火苗在那裡跳動。
“感覺到了?”
“有……有一點熱。”
“那是丹田。”覺遠師父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你比我想象的要快。有些人練上三五天才有這種感覺。”
陳澈睜開眼,有些不敢相信:“這麼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