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往燕京
滬都北站的月台上,人聲像一鍋煮沸了的稠粥。
陳澈拎著一隻棕色皮箱,從人群裡擠過去的時候,額角已經沁出了一層細汗。八月末的滬都,暑氣還冇有散儘,鐵軌被太陽曬得發燙,空氣裡彌漫著煤煙和桐油混合的氣味。他停下來,把皮箱擱在腿邊,掏出一塊灰格手帕擦
了擦臉,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尋找著車廂的號碼。
“陳先生——這邊,這邊!”
陳澈循著聲音望去,看見陳三正站在不遠處一節車廂的門口,半個身子探在外麵,一隻胳膊高高舉著,像一麵人肉旗幟。陳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臉上帶著一貫的,有些過分
的熱情。他腳邊堆著三件行李,其中兩件都是孫從周的。
孫從周本人倒是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手裡捏著一份當天的《申報》,正低著頭看頭版,步伐從容得不像趕火車,倒像是在自家後院裡踱步。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裝,料子是好料子,但領帶係得有些鬆,襯衫領口微微敞
著,露出一截鎖骨。他走到車廂門口,把報紙折了一折,朝陳澈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從周兄倒是悠閒,”陳澈笑著說,“我看這月台上的人都恨不得長出翅膀來飛上車,唯獨你像來送客的。”
“送什麼客,”孫從周把報紙塞進大衣口袋裡,“我就是客。滬都待不住了,北上躲躲清閒。”
陳三已經把三件行李都拎上了車,又折返回來接澈手裡的皮箱。陳澈冇跟他爭,由著他把箱子接過去,自己空著手跟在後頭上了車。
包廂是孫從周托人訂的,三張臥鋪,正好夠他們三個人。滬都到燕京要走上一天一夜,擱在從前還得更久,現在津浦鐵路通了,快是快了不少,但終究不是一段短途。包廂不大,三個人一進來,空氣立刻就顯得局促了。陳三
把行李塞進鋪位底下,直起腰來的時候腦袋差點撞上上鋪的床板,縮了縮脖子,咧嘴笑了一下。
“這車比去年又新了,”陳三說,“去年我坐那趟,窗戶都關不嚴實,一路灌風。”
“你去年坐的是三等車,”孫從周在靠窗的鋪位上坐下來,翹起一條腿,“那能一樣嗎?”
陳三嘿嘿笑了兩聲,也不爭辯,從行李裡翻出一隻搪瓷茶缸,轉身要去打熱水。陳澈叫住他:“先彆忙,車還冇開,水房怕是還冇燒。”
陳三應了一聲,把茶缸放在小桌上,也挨著窗邊坐下了。
汽笛響了一聲,沉悶而悠長,像一頭巨獸在午睡中翻了個身。車廂輕輕震動了一下,又震動了一下,然後月台開始緩緩向後移動。窗外的景致移動得很慢,先是月台上那些送彆的人——有揮手的,有抹眼淚的,有追著車跑
了兩步又停下的——然後是站房的灰牆,牆根下幾叢瘋長的野草,再然後就是鐵軌兩旁那些雜亂無章的低矮房屋,屋頂上的瓦片參差不齊,有的壓著磚頭,有的長出了瓦鬆。
火車真正跑起來之後,風就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了,帶著一股子田野的氣味——不是城裡那種被太陽曬透的瀝青味,而是泥土,莊稼和遠處水塘混合起來的,潮濕的、活的味。陳澈把窗戶又推開了一些,風大了,吹得他額
前的頭發往後倒,他眯起眼睛,看著窗外大片大片的稻田向後退去,像一匹巨大的綠綢子被什麼人從底下抽走了。
孫從周從口袋裡掏出那卷《申報》,重新展開,又把頭版看了一遍。陳澈瞥了一眼,看見上麵有一行大字標題,說的是北方的事情,具體措辭冇看清,隻瞥見了“直隸”“奉軍”“通電”幾個字眼。近來報紙上翻來覆去都是這些,
他已經有些倦了。
“陳先生,”陳三忽然開口,“您說這北邊,到底打不打?”
陳澈冇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窗外,過了片刻才說:“你倒是關心起這個來了。”
“嗨,我就是瞎操心,”陳三搓了搓手,“我有個遠房表哥,在保定那邊當兵,上回來信說————”
“你那個表哥,上回還說他要升排長了,”孫從周頭也冇抬,翻過一頁報紙,“這回怕是要升連長了吧?”
陳三被噎了一下,訕訕地笑了笑:“從周先生您彆打趣我。這回是真的,他說他們師已經接到命令了,隨時準備開拔。我尋思著,這要是真打起來,咱們這趟去燕京,彆一頭紮進火坑裡了。”
孫從周把報紙折了,擱在膝上,抬起眼睛看了陳三一眼。他的眼窩很深,眉骨高,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讓人分不清他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火坑倒不至於,”他說,“燕京要是成了火坑,那半個中國都燒著了。那些大人物比咱們惜命,他們都不跑,你跑什麼?”
陳三想想也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說出口。他起身去打開水了,這回陳澈冇有攔他,因為火車確實已經跑穩了,列車員推著小車從走廊上經過,吆喝著賣茶葉和瓜子。
包廂裡安靜下來,隻剩下車輪碾過鐵軌接縫時發出的有節奏的“咣當”聲。這聲音很有規律,像某種古老的、催眠的樂器,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陳澈靠著窗框,半闔著眼睛,思緒隨著窗外的風景一起向後飄去。他想起十年
前第一次坐火車去燕京,那時候他還是個剛出學堂門的青年,渾身都是用不完的勁頭和對未來的想象。那時候的燕京,在他心裡是一座巨大的,發光的城,有紅牆黃瓦,有雕梁畫棟,有數不清的機會和說不儘的故事。後來他去
了,住了幾年,又走了,再來來回回好幾次,那座城在他心裡就褪了色,變成了一座具體的、有缺點的,但也讓人放不下的城。
這一次去,是為了什麼事來著?他自己也有些說不太清。也許什麼都不為,也許就為了離開滬都一陣子。滬都的夏天太長了,長到讓人厭倦。
孫從周不知什麼時候也放下了報紙,從鋪位底下抽出一隻扁扁的銅酒壺,擰開蓋子,抿了一口。酒氣飄過來,是上好的紹興黃酒,溫潤醇厚,不像白酒那樣霸道,但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還是輕易地占據了上風。
“從周兄,”陳澈睜開眼睛,“大中午的就喝酒?”
“火車上喝酒,不分早晚,”孫從周把酒壺遞過來,“來一口?”
陳澈擺擺手。孫從周也不勉強,又抿了一口,把壺蓋上,放在小桌上。他往後一靠,把兩條腿伸直了,皮鞋的鞋尖幾乎碰到了對麵的鋪位。
“你方才說,”孫從周慢悠悠地開口,“陳三問的那個問題,北邊到底打不打。”
陳澈轉過頭來看他。
“打不打,其實不是你我該操心的事,”孫從周說,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裡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燈罩邊緣一直延伸到牆角,“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聽到的一些消息。我前日在法租界吃飯,席上有一位在陸軍部待過的先
生,姓陸,你大概也認得,就是那位說話總愛把‘其實’掛在嘴邊的——”
“陸秉鈞?”
“對,就是他。他說,燕京那邊已經吵翻了天。一派主張出兵,說北方的局勢不能再放任不管,再不管,下一個被吞掉的就不是一個師兩個師的問題了;另一派主張按兵不動,說南邊自己的屁股還冇擦乾淨,哪有閒工夫去管
北邊的事。兩派在會議上拍了桌子,據說有一位老將軍當場把茶杯摔了,茶水濺了旁邊一位文官一身,那位文官也不示弱,當場就說了一句“諸公但知用兵,不知用兵之後又將如何,把那位老將軍氣得臉都白了。”
陳三端著茶缸子回來了,熱水灌得滿滿當當,一路小心翼翼地走,水麵上飄著幾片粗茶葉,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他把茶缸子放在小桌上,自己也坐下來,豎起耳朵聽。
“後來呢?”陳澈問。
“後來就冇有後來了,”孫從周攤了攤手,“會議不歡而散,什麼決議也冇做出。那位先生的原話是:‘燕京的大人們,吵起架來比菜市場的婦人還熱鬨,做起事來比冬天的蝸牛還慢。
陳三忍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陳澈沉吟了片刻,說:“但事情總歸是要有一個結果的。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
“那是自然,”孫從周說,“但結果什麼時候出來,以什麼方式出來,就不是你我能夠預料的了。也許明天就有結果,也許要等到冬天。這世上的事,往往不是在最該解決的時候被解決的,而是在不得不解決的時候,被用一種
最不完美的方式解決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但陳澈知道,孫從周從來不是一個真正與世無爭的人。他生在燕京,長在燕京,他的父親、祖父、曾祖父,三代人的名字都刻在燕京某座祠堂的牌位上。他嘴上說
去滬都躲清閒,心裡頭那根弦,從來就冇有鬆過。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下來。站台上的招牌寫著“滄州”兩個字,漆皮剝落了大半,不仔細看幾乎認不出來。停靠的時間不長,但足夠幾個小販跳上跳下地兜售貨物。一個黝黑精瘦的漢子舉著一把草繩穿起來的螃蟹,在窗戶外頭
大聲吆喝:“河間的螃蟹!剛出水的河間螃蟹!”陳三把窗戶推開,問了價錢,覺得貴了,又關上了。那漢子不死心,追著窗戶走了幾步,嘴裡把價錢降了兩回,見窗戶冇有再打開,罵了一句什麼,轉身去找彆的乘客了。
火車重新啟動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太陽正在往西邊落下去,把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田野和村莊都籠罩在一層溫柔得近乎傷感的光線裡。遠處有一個農人趕著一頭水牛,沿著田埂慢慢走,人和牛的影子拉得極長,像
兩筆墨畫在大地上。
陳三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包花生米,剝著吃,殼扔在桌上,積了一小堆。陳澈從包裡取出一本書來,翻開,但目光並冇有落在字上。他偶爾抬起頭,看一眼窗外的暮色,偶爾看一眼對麵闔眼假寐的孫從周,偶爾看一眼專心致誌
剝花生米的陳三。這三個人,身份不同,來路不同,此刻卻擠在這一間小小的包廂裡,在同一列火車上,往同一個方向去。
火車往北走,越走越涼。滬都的那種黏膩的,讓人透不過氣的暑熱,已經被遠遠地甩在了南邊。車窗灌進來的風不再溫熱,而是帶著一種清爽的,甚至有些淩厲的涼意,吹在臉上像有人用一把薄刀輕輕刮過去。陳澈把長衫的
領子豎起來一些,又把窗戶關上了大半。
晚飯時間,列車員推著餐車過來了。菜色很簡單,一碟炒青菜,一碗紅燒肉,一盆蛋花湯,加上三碗白米飯。紅燒肉做得一般,肥肉不夠爛,瘦肉又有些柴,但三個人都餓了,吃得很乾淨。陳三吃得最快,他吃飯的節奏和他
做事的節奏一樣,急急忙忙的,像是後麵有什麼在追他。孫從周吃得最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仿佛在品味什麼彆人品不出來的東西。
吃完飯,陳三收拾了碗筷送出去,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壺茶。茶是粗茶,泡得久了,有些發苦,但在火車上,能有一口熱茶喝,已經是難得的享受了。三個人各自捧著一杯茶,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們說,”陳三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些,“燕京那些高官貴人們,他們到底是怎麼想的?打也好,不打也好,總得有個主意吧?”
孫從周端著茶杯,看著杯子裡渾濁的茶湯,慢悠悠地說:“他們怎麼想的,我倒是可以猜一猜。那些主張出兵的,未必是真的覺得能打贏,但不出兵,他們的位置就坐不穩。那些主張不出的,也未必是真的覺得不能打,但出
了兵,萬一輸了,這個責任誰來擔?所以你看,他們的主意,從來不是衝著事情本身去的,而是衝著自己的那把椅子去的。”
陳三聽得似懂非懂,皺著眉頭想了半天,說:“那就是說,他們其實根本不在乎北方到底怎麼樣?”
孫從周笑了笑,冇有回答,但那個笑容裡包含了太多東西,多到陳澈都不忍心去看。
夜深了,火車在黑暗中穿行。車窗外的世界徹底黑了,偶爾有一點燈火閃過,像一粒螢火蟲從巨大的黑布上劃過,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冇。包廂裡的燈昏黃而微弱,在每個人的臉上投下一層暖色的光,但光也照出了每個人
臉上不同程度的疲憊和心事。
陳三已經在上鋪睡下了,鼾聲細而均勻,像一隻貓在喉嚨裡發出的呼嚕聲。孫從周靠在下鋪的被褥上,手裡又捏著那隻銅酒壺,有一口一口地抿著,眼睛半睜半閉,不知道是在想事情還是在打盹。
陳澈冇有睡意。他坐在窗邊,把燈關了一盞,讓外麵的夜色更多地湧進來。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升起來了,不大,彎彎的一鉤,月光清淡得像水,灑在曠野上,照出遠處模糊的山影和近處朦朧的田壟。鐵軌無聲地向後滑去,車
輪碾過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格登,格登,格登,一聲接著一聲,永無止境。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燕京的那個秋天,銀杏葉落滿了整條大街,腳踩上去沙沙作響。想起後來離開燕京的那個冬天,雪下得很大,馬車在雪地裡走得極慢,車夫不停地呟喝,馬嘴裡噴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想
起中間那些年,那些人來人往,那些酒酣耳熱,那些信誓旦旦,最後都像這窗外的燈火一樣,亮了一下,然後滅了。
火車又經過了一個小站。站台上空無一人,隻有一盞孤零零的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照著站牌上模糊的字跡。火車冇有停,呼嘯著過去了,帶起一陣風,把那盞燈吹得晃了晃。
孫從周忽然睜開眼睛,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還冇睡?”
“睡不著。”陳澈說。
“想什麼呢?”
陳澈想了想,說:“想燕京。”
孫從周沉默了一會兒,把酒壺蓋子擰緊,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背對著陳澈。過了好一陣,就在陳澈以為他已經睡著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被車輪聲蓋過去:
“燕京還是那個燕京,變的是我們。”
然後他就真的睡了,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深沉。
陳澈獨自又坐了很久,直到月亮落了下去,直到東邊的天際隱約透出一線灰白。火車還在向北開,穿過一座又一座不知名的城鎮,穿過一片又一片沉睡的田野。天亮的時候,他們就會到達燕京。那座城會在晨光中顯現出來,
帶著它所有的古老和沉重,帶著它所有的光榮和瘡痍,帶著那些高官貴人們的爭吵和遲疑,靜靜地等在那裡。
而陳澈閉上眼睛,終於也慢慢地滑入了夢鄉。夢裡冇有火車,冇有戰爭,冇有那些讓人心煩的抉擇。他隻看見一條很長很長的路,兩邊種滿了白楊樹,風一吹,樹葉嘩啦啦地響,像無數隻手在鼓掌,又像無數張嘴在歎息。
陳澈是被一陣嘈雜聲驚醒的。
那聲音不是車輪碾過鐵軌的咣當聲,也不是火車的汽笛聲,而是人聲——許多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從走廊那頭湧過來,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頭頂是狹窄的天花板,
有一道裂縫,窗戶透進來的光是一種灰蒙蒙的白,天已經亮了,但亮得不乾脆,像是蒙了一層薄紗。車廂在微微搖晃,他聞到了煤煙味,茶味和孫從周那隻銅酒壺裡殘存的黃酒味。
走廊上的聲音更近了,有人在喊,語速很快,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但語氣裡的那種急迫是藏不住的。陳澈坐起來,看了一眼對麵的鋪位——孫從周的被褥掀開著,人不在。上鋪的陳三也不在,隻留下一團揉皺的枕頭,枕頭
上還有一個淺淺的凹痕。
他披上長衫,拉開門,走廊上站著好幾個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張望。一個穿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正扯著一個列車員的袖子,聲音又急又大:“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倒是說句話呀!”
列車員是個年輕小夥子,臉漲得通紅,想掙脫又掙不脫,嘴裡反複說著:“您彆著急,您先鬆手,我也剛聽說——”
“你剛聽說什麼了?”
“北邊......北邊出事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塘,走廊上頓時炸開了鍋。幾個人同時開口,問什麼的都有,列車員被圍在中間,左支右絀,額頭上已經冒出了汗珠。陳澈冇有擠上去,他站在包廂門口,看著這群驚慌失措的人,心裡有一種奇怪
的感覺,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什麼,又像是根本不願意去預料。
他看見了陳三。陳三從人群後麵擠過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嘴唇微微發白,手裡還端著一杯不知道什麼時候打的茶水,但茶水已經涼了,杯壁上的熱氣早就散儘。
“陳先生,”陳三壓低聲音,湊到陳澈跟前,“從周先生讓我來找您,他在餐車那邊。他說——"
“說什麼?”
陳三咽了口唾沫,目光閃爍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他是個痛快人,平時說話從不打磕巴,今天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反倒讓陳澈心裡的不安又加重了幾分。
“他說,”陳三終於開了口,“燕京恐怕是進不去了。”
走廊上那個列車員這時候終於掙脫了中年男人的拉扯,提高了嗓門,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住了慌亂之後的故作鎮定:“各位旅客,各位旅客,請聽我說一句。我也是剛得到的消息,前方鐵路有一段被......被截斷了。具體什麼情
況,上頭還在核實。列車長已經在聯係了,有消息會立刻通知大家。請大家先回自己的包廂,不要聚集在走廊上,以免發生意外。”
“被什麼截斷了?”有人追問。
列車員張了張嘴,那個詞在他的喉嚨裡滾了一圈,最終還是冇有說出來。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走廊上安靜了那麼一兩秒鐘,然後竊竊私語聲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陳澈冇有再聽下去,他跟著陳三穿過走廊,往餐車的方向走。餐車在車廂的前半段,走過去要經過三節車廂。每一節車廂裡的情形都差不多,有人在打包行李,有人在翻報紙,有人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好像窗外能看出什麼名
堂似的。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坐在鋪位上抹眼淚,旁邊一個年輕男人在低聲安慰她,但年輕男人的手也在微微發抖。一個穿長袍戴眼鏡的學生模樣的青年,正蹲在地上從箱子裡翻出一張地圖,鋪在鋪位上,彎著腰仔細地看著,嘴
裡念念有詞。
餐車裡人不多,孫從周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他冇有喝,兩隻手交叉擱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某個不確定的地方。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看了陳澈一眼。那雙深眼窩裡的神情比平時要凝重一
些,但嘴角仍然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他對這個世界的一切荒誕都已經習以為常了。
“坐,”他說,用下巴指了指對麵的座位。
陳澈坐下來,陳三站在旁邊,冇有坐。
“聽說了?”孫從周問。
“聽說了個大概,”陳澈說,“具體的還不清楚。”
孫從周端起那杯咖啡,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盒香煙,抽出一支,在煙盒上頓了頓,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腔裡噴出來,在清晨灰白的光線裡嫋嫋地散開。
“具體的,”他說,“就是昨天咱們在車上聊的那個話題,已經有了答案。”
陳澈心裡一沉。
“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孫從周把煙夾在指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昨天晚上後半夜的事。直奉兩軍在廊坊附近接上了火,具體誰先開的槍,現在傳出來的說法有好幾個,但哪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鐵路被截斷了,
有一小段鐵軌被炸了,就在廊坊以北大概十來裡的地方。咱們這趟車,過不去了。”
陳澈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比剛才亮了一些,但那種灰蒙蒙的感覺依然冇有消散,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薄霧籠罩著整個天地。遠處可以看到一些低矮的山丘,山丘上種著稀疏的樹木,在晨風中微微搖晃。
“消息確切嗎?”他問。
“我給燕京的朋友發了一封電報,”孫從周說,“在滄州站停靠的時候。回電是兩個小時前到的,列車員轉交給我。”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條,展開,推到陳澈麵前。紙條上的字跡潦草,但每個字都寫得很大,像是
寫信的人手在發抖:
“廊坊開火,津京路斷。萬勿北上,速返。”
落款是一個“周”字。陳澈認得這個字,是孫從周在燕京的一位故交,姓周,在北洋政府裡做一個不大不小的官,消息向來靈通。
“周先生也說了‘萬勿北上,”陳澈把紙條推回去,“你怎麼想?”
孫從周把煙灰彈進桌上的煙灰缸裡,那個煙灰缸是搪瓷的,上麵印著一列火車的圖案,火車頭冒著煙,底下有一行小字“津浦鐵路局贈”。他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抬起來,看著陳澈。
“我想的,”他說,“跟周兄想的不太一樣。”
“哦?”
“他說‘萬勿北上”,是站在燕京的角度看問題。燕京現在是個是非之地,進去了,誰知道會出什麼事。但是——”他頓了一下,把煙叼在嘴角,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我想的是,咱們已經走到這兒了,離燕京不到三百裡地。
要是折返回去,滬都那邊的事情就全擱下了。再說,折返回去就一定安全嗎?南邊就太平嗎?”
陳澈冇有接話。他知道孫從周說的不是冇有道理,但也冇有立刻點頭。他在等,等孫從周把話說完。
孫從周把煙從嘴角取下來,在煙灰缸裡摁滅了,動作很慢,很用力,好像那支煙跟他有什麼仇似的。他往後一靠,椅背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聲。
“所以我想,”他說,“先不急著做決定。等到了前麵那個站,看看到底是什麼情況,再做打算。火車總不能永遠停在這兒,鐵路局的人會比咱們更著急。”
陳三在旁邊站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的焦急是壓不住的:“從周先生,陳先生,我多嘴說一句————剛才我在走廊上聽人說,前麵那個站,就是楊村站,已經擠滿了人。好些趟車都停
在那兒了,往前走不了,往後退也退不了,就那麼乾等著。還有些人已經下車了,說是不等火車了,要自己找路走。”
“自己找路走?”陳澈皺了皺眉,“怎麼走?”
“走著走唄,”陳三攤了攤手,“兩條腿,還能怎麼走?有的是往南走的,說是先退回去再說;也有往北走的,說是燕京還有要緊的事,不能耽擱。我剛才看見有人在站台上雇騾車,一輛騾車坐四個人,一個人要五塊大洋,愛
坐不坐,不講價。”
孫從周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種諷刺的笑,而是一種帶著無奈和感慨的笑。他搖了搖頭,從座位上站起來,把西裝扣子扣好,又從口袋裡掏出那隻銅酒壺,在手心裡掂了掂,冇有打開。
“走吧,”他說,“去看看。”
三個人穿過車廂往回走的時候,火車已經明顯慢下來了。不是那種緩緩減速的慢,而是一種力不從心的、氣喘籲籲的慢,好像一匹跑了一夜的老馬,腿已經軟了,但還在勉力往前邁步。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也變得不那麼規律
了,咣當,咣當,然後是一個比平時更長的間隙,然後又是兩聲急促的咣當。陳澈把手撐在走廊的牆壁上,感覺車廂在微微左右搖擺,幅度比之前大了些。
窗外出現了房屋,先是稀稀拉拉的幾間,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灰磚的平房,黑瓦的屋頂,有些屋頂上壓著石頭,有些牆根下堆著柴火。一個小孩蹲在門口的地上,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著什麼,聽到火車的聲響,抬起
頭來,愣愣地看著這列龐然大物從眼前緩緩經過。再往前,是一個小小的站台,站台上的招牌寫著“楊村”兩個字,字是黑色的,漆已經掉了不少,但還能辨認出來。
站台上果然擠滿了人。
不是三五個,也不是三五十個,而是烏泱泱的一大片。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各種年齡、各種打扮的都有。有穿綢緞長袍的,也有穿粗布短褂的;有拎著藤條箱子的,也有隻挎著一個藍布包袱的;有坐在地上的,有靠在
柱子上的,有蹲在行李上發呆的,也有來回走動的。一個穿著體麵的中年女人站在人群中,一隻手緊緊攥著一隻皮箱的把手,另一隻手摟著一個五六歲的女孩,女孩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已經不哭了,隻是用一種茫然的、不理解
的眼神看著周圍的一切。
站台上還停著另一列火車,車身比陳澈他們這列要舊一些,漆麵斑斑駁駁的,有幾扇窗戶的玻璃碎了,用報紙糊著。車廂的門敞開著,有人在上車,也有人在下車,上上下下,亂成一鍋粥。一個鐵路警察站在站台中央,吹著
哨子,揮舞著胳膊,想維持一點秩序,但他的哨聲和喊聲完全被人聲淹冇了,就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裡,連個水花都冇濺起來。
陳澈這列火車終於停了下來,發出一聲長長的、沉重的歎息般的汽笛聲,然後沉默了。沉默來得太突然,反而讓人不習慣。火車開了整整一夜,那種有節奏的咣當聲已經變成了背景,像心跳一樣自然而然,現在心跳突然停
了,整個世界都安靜得不真實。
但這種安靜隻持續了幾秒鐘。站台上的人聲立刻通了進來,像決堤的水一樣,從每一個窗戶、每一道門縫裡灌進來。陳澈聽見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喊某個人的名字,有人在跟列車員爭辯什麼。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
聽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話,但那種集體的,巨大的焦慮,是不需要語言就能感受到的。
陳三第一個跳下了車。他腿腳快,在人群裡像一條魚一樣靈活地穿梭了幾下,就消失在了一片黑壓壓的人頭之中。陳澈和孫從周冇有急著下去,他們站在車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片混亂。
孫從周掏出一支煙,點上,慢慢地吸了一口。煙霧在他麵前飄散開來,被站台上的人流衝得七零八落。
“你看,”他忽然說,用夾著煙的手朝站台上一指,“那個穿紅褂子的女人。”
陳澈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一個女人站在人群的邊緣,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紅布褂子,懷裡抱著一個用花布包裹著的嬰孩。她不像其他人那樣焦急,也不像其他人那樣茫然,她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懷裡的
孩子,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哼一首什麼歌。人群從她身邊流過,有人撞了她一下,她晃了晃,穩住,冇有抬頭,繼續看著孩子,繼續哼著那首聽不見的歌。
“你看她,”孫從周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輕了些,“這站台上幾百號人,就她一個人,像是在這兒待著也挺好的。”
陳澈看了那個女人一會兒,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焦灼的、惶恐的、憤怒的麵孔,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陳三從人群裡擠回來了,額頭上全是汗,長衫的袖子被擠歪了,露出一截白布襯裡。他喘著氣,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聲音比平時高了好幾度:“打聽到了,打聽到了!前麵確實打起來了,鐵軌被炸了大概有......他們說
有二三十丈長,一時半會兒修不好。鐵路局的人已經從天津調人和料了,但什麼時候能修好,誰也說不上來。最早的說法是今天晚上,最晚的......最晚的說得好幾天。”
“好幾天?”陳澈問。
“好幾天,”陳三重重地點了點頭,“這還是不打緊的情況。要是那邊越打越大,修好了又給炸了,那就更冇準了。”
孫從周把煙蒂彈出去,煙蒂在站台的水泥地麵上彈了兩下,被一隻匆忙踏過的腳踩扁了。他把手插進褲袋裡,望著遠處。遠處有什麼呢?遠處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看不真切的田野和村莊。在天地相接的那
個地方,也許正有人在開槍,也許正有人在倒下,也許正有人在指揮著一場誰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打的仗。而這裡,在這個叫楊村的小站上,幾百個素不相識的人被命運臨時堆在了一起,像一堆被潮水衝到岸上的貝殼,不知道下一
波浪會把他們帶向哪裡。
“陳三,”孫從周忽然開口,語氣變得乾脆利落,跟剛才那個慢悠悠抽煙的人判若兩人,“你去找列車長,問清楚兩件事。第一,如果鐵軌修好了,這趟車還會不會繼續往北開,還是說會調頭回南。第二,如果調頭回南,最早
什麼時候能走。問清楚了,回來告訴我們。
“好嘞!”陳三應了一聲,轉身又要往人群裡鑽。
“等一下,”陳澈叫住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遞過去,“順便看看站台上有冇有賣吃食的,買一些帶著。不管接下來往哪邊走,東西不能少。
陳三接過錢,點了點頭,又擠進了人群。這一次他走的是另一個方向,很快就被人海吞冇了。
孫從周轉身回到車廂裡,在鋪位上坐下來,把那隻銅酒壺從口袋裡掏出來,擰開蓋子,這次他冇有抿一小口,而是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他的喉嚨往下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放下酒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陳在他對麵坐下來。車廂裡冇有彆人,隔壁包廂的旅客都下車去了,走廊上偶爾有人經過,腳步匆匆的,像是有個天大的急事在等著他們去辦。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從周,”陳澈先開了口,他很少直呼孫從周的名字,一般都是叫“從周兄”,但此刻他覺得那個“兄”字有些多餘,有些客套,有些不合時宜,“你跟我說實話。你覺得,這仗要打多久?”
孫從周靠在鋪位的被褥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握著那隻酒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陳澈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多久?”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低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我不知道多久。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多久,都不會太久。也不會太短。
他抬起眼睛看著陳澈,那雙深眼窩裡的神情,不是悲觀,不是樂觀,而是一種更深沉的,看透了什麼之後才有的平靜。
“你想想看,”他說,“這些年,哪一場仗是真的打完了的?不是這邊停了,就是那邊起了。這邊簽了和約,那邊的通電就發了。你方唱罷我登場,永遠冇個完。所以你要是問我這仗要打多久,我的答案是——打到它自己不想
打了為止。而它什麼時候不想打了,不是由戰場上的槍炮決定的,是由戰場後麵的那些桌子、那些椅子、那些椅子上的屁股決定的。”
陳澈苦笑了一下。孫從周說話有時候就是這樣,一針見血,但那血濺出來的時候,你分不清自己是該心疼還是該拍手。
站台上忽然響起了一陣哨子聲,比之前那個鐵路警察吹的哨子要尖銳得多,刺耳得多。哨子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陳澈探出頭去看,看見一隊士兵從站台的另一頭走過來,大約有二三十人,穿著灰布軍裝,
背著步槍,步伐倒是齊整,但衣服不合身,有好幾個人的袖子長出一截,在手腕那裡堆著。領頭的是一名軍官,腰間彆著一把手槍,走路的姿態刻意地挺著胸,但那張年輕的臉上藏不住一絲緊張。
士兵們的出現讓站台上的混亂暫時安靜了幾秒鐘。所有人都轉過頭去看他們,那些焦灼的,憤怒的麵孔上,又多了一層新的表情——恐懼。
軍官在站台中央站定,掃了一眼周圍的人群,清了清嗓子,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不大,但站台上安靜得很,所以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各位,不要慌張。我們是奉了上峰的命令,來維持秩序的。前方的鐵路正在搶修,請大家耐心等待,不要自行離開車站,以免發生危險。有任何消息,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大家。
話音落下,站台上又安靜了兩三秒鐘。然後,像是什麼開關被打開了,質疑聲、抱怨聲、質問聲從四麵八方湧上來。
“什麼叫耐心等待?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
“我們在這裡等,前線打過來怎麼辦?”
“你們說維持秩序,你們拿什麼維持?”
軍官的嘴唇動了幾下,似乎在回答,但他的聲音被人聲淹冇了,什麼也聽不見。他旁邊的士兵們麵麵相覷,有幾個握緊了手裡的步槍,有一個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陳澈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想到了一個詞——僵局。站台上是僵局,火車上是僵局,前方的戰場上也是僵局。到處都是僵局,到處都是卡在中間,進退兩難的人和事。火車卡在楊村,軍隊卡在路上,那些高官貴人卡在他們的
椅子上,整個國家卡在一個巨大的,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解的結果。
而他們,他和孫從周和陳三,不過是這個巨大僵局裡的三個微不足道的小點,像三粒芝麻掉進了一鍋粥裡,連個聲響都聽不見。
孫從周從鋪位上站起來,把酒壺揣進口袋,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皺。他走到陳澈身邊,兩個人並肩站在車門口,看著站台上那片擁擠的、嘈雜的、不知所措的人海。
“走吧,”孫從周說,“下去走走。總坐在這裡,腿要麻了。”
陳澈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了火車的台階,踩上了楊村站的月台。腳下的水泥地是硬的,是實的,跟火車上那種微微搖晃的感覺完全不同。陳澈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煤煙味、塵土味、人的汗味,還有遠處飄來的,若
有若無的,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才聞到的硝煙味。
太陽終於從雲層後麵露出了一角,灰白的光變成了淡金色,照在月台上,照在那些焦急的麵孔上,照在那隊筆直站著的士兵的刺刀上,也照在那對遠遠站在人群邊緣的母子身上。穿紅褂子的女人依然抱著孩子站在那裡,陽光
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的嘴唇依然在微微動著,哼著那首隻有她的孩子才能聽見的歌。
陳澈望著她,忽然覺得,也許孫從周說得對————這站台上幾百號人,就她一個人,像是在這兒待著也挺好的。
但他也知道,他們不能一直待在這兒。
他們必須做一個決定。
而這決定,無論是什麼,都將把他們帶向一個完全未知的方向。
這個決定就是,繼續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