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64章 釀酒
“小天剛才說的神酒釀製確實可行?”孟青玲一臉興趣,“藥老既然覺得可行,之前為什麼不做呢?”
“哎呀。”孟青玲話未落音,腦袋上便挨了一下。
“非是老夫不願,之前提取血銀失敗,裡麵廢料太多...
幽魂尖嘯如刃,刺入耳膜深處,又似鑽入神魂間隙,在顱內刮擦出令人牙酸的銳響。陸小天瞳孔驟縮,指尖微顫,卻非因懼,而是那一瞬——猿首魔物神格初成、五色玄光撕裂天梯儘頭時,他分明在對方潰散的元神餘波裡,窺見了一道極淡、極詭的灰線,如絲如縷,自登神天梯最深處蜿蜒而出,無聲無息,纏繞於那枚剛剛凝實的神格之上。
那不是幽魂所發,亦非天地法則自然衍化。
是“引”。
是餌。
陸小天喉結一滾,壓下翻湧而起的寒意。他不動聲色,目光掃過麵容金紙的老婦人——她正閉目凝神,雙手結印,體表浮起一層薄如蟬翼的金色神紋,每一道紋路皆由純粹元神之力勾勒,隱隱與體內初生神格共振,氣息沉穩,毫無異狀;再掠過紫裙婦人,其周身紫氣翻湧,凝成十二瓣蓮台虛影,幽魂撲至近前,尚未觸及蓮瓣,便被無形力場絞為齏粉,她眉宇間透著幾分倨傲,顯然對自身進度極為滿意;京無用盤坐虛空,身後九道青色符籙輪轉不休,每一道符籙都映照出一條完整法則紋理,空間、時間、重力、寂滅……竟已凝練出九係神格雛形,雖未圓滿,卻已顯崢嶸氣象,遠超尋常登梯者數倍。
唯獨傀帝,依舊沉默如淵。
他體表那層青黑色光幕愈發厚重,幽魂撞上,隻泛起漣漪,竟連一絲震顫也無。更奇的是,那些被光幕彈開的幽魂,並未如先前那般立即轉向他人,而是滯空半息,灰光微閃,仿佛在辨識什麼,繼而悄然退入虛空褶皺,消失不見。
陸小天心頭一凜。
他早知傀帝來曆詭異,昔年曾於下界執掌萬傀之陣,以傀儡代己身,以機關替血肉,連元神都可分割藏納於百具主傀之中。此人不爭不搶,不顯山不露水,卻偏偏在幽魂圍攻最烈之時,守得最穩、耗得最省、傷得最少——穩得不像個活物,省得近乎吝嗇,少得令人生疑。
而此時,那些退去的幽魂,竟似聽命於他?
陸小天神識如針,悄然刺向傀帝周身空間。刹那間,一股陰冷、滯澀、毫無生機的阻滯感反噬而來,仿佛探入一口萬載寒潭,潭底沉著無數具早已腐朽的傀儡殘骸。他神識一觸即收,額角隱有細汗滲出——不是被擊退,而是被“拒斥”。那青黑光幕之下,並非血肉之軀,亦非純粹魂體,而是一具……被法則強行縫合、以空間為骨、以幽魂灰光為筋、以某種不可名狀之物為髓的……活體祭壇。
傀帝不是在抵禦幽魂。
他在喂養它們。
陸小天指尖緩緩蜷起,龍魂飛劍並未出鞘,而是懸於袖中,劍尖微微震顫,與他心律同頻。他忽然明白,為何幽魂能輕易穿透平行空間——因那灰光,本就是空間法則的“鏽蝕麵”。尋常帝位強者以法則為刃,劈開虛空;而幽魂所攜灰光,卻是讓空間“腐爛”、“塌陷”、“歸零”的逆向侵蝕。登神天梯本身,便是以空間為基構架的通天之路,而灰光,正是這基石上悄然滋生的黴斑。
所謂考驗,從來不是讓闖關者硬抗幽魂圍殺。
而是逼他們,在法則與元神融合之際,親手將這黴斑——連同滋生黴斑的土壤——一並吞下、煉化、馴服。
猿首魔物敗了,敗在他吞得太急,煉得太糙,馴得太傲。
他以為神格一成,便淩駕於法則之上,殊不知神格初生,稚嫩如嬰,反成了灰光最易寄生的溫床。那五色玄光看似劫雷,實則是登神天梯啟動的“清道夫”機製——一旦察覺神格被灰光深度汙染,便以天地偉力為刀,將其連同宿主一同剔除、淨化、抹除存在痕跡。
“原來如此……”陸小天低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見。
他不再刻意壓製進度,反而將神識沉入丹田深處,直視那幾條正在蛻變的空間紋理。它們已不再是飄忽不定的銀線,而是逐漸凝為半透明的晶體脈絡,內部流淌著星塵般的微光,每一次搏動,都牽引著四周虛空微微震顫。而在脈絡交彙的核心,一點混沌色的微芒正緩慢旋轉,時明時暗——那是尚未完全固化的神格雛形,脆弱,卻蘊含著撕裂維度的原始暴烈。
陸小天冇有急於將其徹底點亮。
他開始“拆解”。
以自身神識為鑷,以空間紋理為刃,將那點混沌微芒,極其緩慢地、一寸寸地剖開。
痛!
並非肉體之痛,而是法則根基被強行剝離的劇痛。仿佛有人用鈍刀,刮削他的道基,剜他的本源。冷汗瞬間浸透內衫,唇角溢出一線鮮紅,卻非受傷,而是元神過度負荷,氣血逆行所致。他眼前陣陣發黑,神識邊緣泛起灰翳——那是灰光趁虛而入的征兆。
他早有準備。
心念微動,一道早已凝練好的龍首人身戰士虛影自他眉心遁出,不是攻敵,而是化作一道堅韌神識鎖鏈,纏繞於那點混沌微芒之外,如同為初生的火種裹上一層隔絕風霜的繭。
與此同時,他袖中龍魂飛劍嗡鳴一聲,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劍意,並未斬向幽魂,而是反向刺入自己左臂經脈!劍意如鑽,瞬間破開皮肉,在血肉之下,赫然露出一條細微卻無比清晰的空間裂隙——那是他早前以自身精血為引,偷偷開辟的微型“蝕界竅穴”,專為承接灰光而設!
幽魂的灰光,本質是空間法則的潰散態,而蝕界竅穴,正是潰散的終點。
一道灰光,恰在此時,被遠處一隻幽魂臨死前逸散的殘魂裹挾著,如毒蛇般射來,直撲陸小天眉心!他不閃不避,任其撞上神識繭,灰光甫一接觸,便如泥牛入海,順著那道早已預備好的隱秘路徑,被強行導入左臂蝕界竅穴!
嗤——
一聲輕響,如同冷水滴入滾油。
左臂皮膚下,瞬間浮現出蛛網般的灰黑色脈絡,冰冷、死寂、帶著吞噬一切生機的饑渴。陸小天麵色驟然慘白,左手五指不受控製地痙攣,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淋漓。但他眼神亮得駭人,死死盯著那灰黑脈絡的蔓延軌跡——它並未失控暴走,而是在蝕界竅穴的約束下,沿著預設的路徑,緩緩遊走,最終,竟在左臂內側,凝聚成一枚芝麻大小、邊緣鋸齒狀的灰色印記!
印記成型刹那,陸小天左臂劇痛驟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通透”。
他低頭,視線穿透皮肉,竟直接“看”到了自己臂骨之上,細微的空間褶皺;再抬眼,四周瘋狂撲來的幽魂,在他眼中,其灰光流轉的路徑、彼此呼應的節點、甚至吞噬同類時能量交接的微弱“滯澀點”,都纖毫畢現,清晰得如同掌紋!
他找到了灰光的“韻律”。
不是對抗,不是驅逐,而是……傾聽。
如同樂師聆聽琴弦的震顫,醫者感知血脈的搏動。
陸小天緩緩抬起左手,掌心向上。那枚灰色印記微微發亮,散發出微弱卻無比精準的波動,頻率與四周幽魂體表的灰光,嚴絲合縫。
奇跡發生了。
一隻撲至三尺內的幽魂,灰光猛地一滯,隨即,竟主動偏轉方向,繞開他掌心,繼續衝向遠處的紫裙婦人!
陸小天嘴角微揚。
他不再被動防禦,而是開始“指揮”。
左掌印記每一次微光閃爍,都像一道無聲號令。靠近他周身十丈的幽魂,攻擊節奏出現微妙錯亂:該同步撲殺的,慢了半拍;該合力撕扯的,各自為戰;該吞噬碎片的,竟將碎片推向其他幽魂……混亂,悄然滋生。這些幽魂本就靠灰光共鳴維係行動,如今共鳴被乾擾,便如群蟻失巢,陣腳自亂。
然而,陸小天額頭青筋暴起,額角冷汗如雨。操控灰光,比駕馭龍魂飛劍更耗心神!每一絲波動,都是他神識與空間紋理在刀尖上共舞,稍有不慎,反噬立至。他體內那點混沌神格雛形,竟也開始隨著左掌印記的律動,微微震顫,原本混沌的色澤,竟有一絲極淡的灰意,悄然滲透進去。
危險!這是灰光反向汙染神格的征兆!
陸小天眼中厲色一閃,神識驟然收縮,將那絲灰意死死鎖在神格邊緣,如同封印一頭凶獸。他不敢煉化,卻也不容其肆虐。他要的,是“知”,而非“同”。
就在此時,麵容金紙的老婦人那邊,異變陡生!
她體表金紋驟然黯淡,臉上金紙般的肌膚,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蛛網般的灰黑色裂痕!她發出一聲淒厲短促的驚叫:“我的神識……在腐爛?!”
話音未落,她周身金光轟然炸散,無數細小幽魂自她七竅、毛孔中鑽出,尖叫著撲向四周——她竟在吞噬幽魂的過程中,被灰光反向侵染,神格未穩,元神先潰,成了新的幽魂母巢!
“快退!”京無用厲喝,九道符籙爆發出刺目光華,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但晚了。
那些自老婦人體內湧出的新生幽魂,灰光更盛,速度更快,目標明確——直撲氣息最不穩定、神格波動最劇烈的紫裙婦人!
紫裙婦人蓮台虛影狂震,十二瓣紫蓮竟有三瓣瞬間枯萎、碎裂!她俏臉煞白,雙手掐訣,欲穩住神格,可體內元神卻如被千萬隻螞蟻啃噬,劇痛與麻痹交織,動作遲滯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一隻灰光濃得化不開的幽魂,如影隨形,貼著她頸側,張開黑洞洞的巨口——
陸小天出手了。
不是飛劍,不是神識,而是左手。
掌心印記驟然熾亮,一道無聲無息的灰光脈衝,如漣漪般擴散開來。那隻撲向紫裙婦人的幽魂,動作猛地一僵,灰光劇烈閃爍,仿佛信號紊亂的傀儡,竟在距離紫裙婦人肌膚不足一寸處,硬生生停住,然後……緩緩後退,調轉方向,嘶叫著,撲向最近的一隻同類幽魂,悍然吞噬!
紫裙婦人渾身一軟,幾乎跪倒,她驚魂未定地望向陸小天,眼神裡滿是劫後餘生的驚悸與難以置信的震撼。
陸小天收回左手,掌心印記光芒收斂,但那灰黑色的蛛網紋路,卻比之前更深、更密了一分。他體內,混沌神格邊緣,那絲被鎖住的灰意,悄然擴大了一圈。
他成功救下了紫裙婦人。
代價是,他左臂的蝕界竅穴,瀕臨崩潰邊緣;他神格上被鎖住的灰意,正貪婪地汲取著他元神的力量,悄然滋長;而遠處,傀帝盤坐之處,那層青黑色光幕,似乎……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仿佛一聲無聲的歎息。
又像一句冰冷的嘉許。
陸小天抬頭,目光穿透層層幽魂,直刺登神天梯最深處那片永恒的幽暗。那裡,冇有光,冇有聲,隻有一種宏大、漠然、亙古不變的“注視”。
他忽然明白了。
這場考驗,從來不是登神天梯在篩選誰夠資格成神。
而是……神,在篩選誰,夠資格成為祂的“容器”。
灰光,是鑰匙,也是鎖。
幽魂,是試金石,也是食糧。
而登神天梯本身,便是那座巨大的、冰冷的、正在緩緩開啟的……神龕。
陸小天緩緩握緊左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混著冷汗滴落。他看向自己微微顫抖的左手,那枚灰色印記在血汙下,幽幽閃爍,如同一隻剛剛睜開的眼睛。
他低頭,輕輕舔舐掉唇邊的血跡,鹹腥中,竟嘗到一絲……鐵鏽般的、屬於空間本身的苦澀味道。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卻亮得驚人,仿佛兩簇在絕對黑暗中燃起的幽藍火焰。
前方,紫裙婦人勉力站穩,朝他遙遙頷首,眼神複雜;京無用九符輪轉,警惕地掃視四周,目光在陸小天左手上停留一瞬,眉頭緊鎖;而傀帝,依舊靜坐如淵,青黑光幕下,仿佛一尊亙古存在的石像。
陸小天不再看任何人。
他邁步,向前。
每一步落下,腳下虛空都無聲塌陷,又瞬間彌合,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灰色漣漪。他左臂垂在身側,袖口微動,那枚印記,正隨著他心跳的節奏,一下,一下,微弱卻堅定地搏動著。
像一顆……正在蘇醒的心臟。
登神天梯儘頭,那道被五色玄光撕裂的虛空裂縫,正緩緩擴大。裂縫之後,並非預想中的璀璨神界,而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寂靜、仿佛連光線與時間都會被徹底吞噬的絕對虛無。
虛無深處,一點微光,正悄然亮起。
微弱,卻古老。
如同宇宙初開時,第一粒塵埃,墜入永恒的淵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