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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事無補[一]

2026-04-30 作者: 印溪

  重山國,孟靜女的病時好時壞,總是纏綿難愈,這一日病勢稍稍緩了些,靜女可算起了榻,掙紮著要往前麵尋沈潭,問一問戰事究竟如何。

  丫鬟青黛扶著她的手臂,來來回回地勸,“您還是去歇一會兒吧,沈相把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說世子妃隻需好好養病便成。”

  靜女大病將將好了個頭,這猛然起身,自覺渾身酸軟無力,但依然強撐著,“那你扶我去看看父王吧,他的病可好些了?”

  青黛十分無奈,李欽本就上了年歲,之前又頗著了些氣惱,這一病怕是見不得好了,但此事沈潭囑咐過務必瞞著靜女,怕她病中情緒陡變,自己也撐不住,隻得哀哀淒淒地歎口氣,“若是世子和二公子在國中就好了,您又要關係著國主,又得留意戰事,就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的……”

  靜女還是同往常一樣的態度,並冇說什麼埋怨的話,隻是淡淡笑著,仿佛一朵在風吹雨打中的殘荷,淒絕卻又淡然,“不必再說這些,還是去看看父王罷。”

  青黛也不好過於拂了她的意思,隻得攙著她一步三頓地往李欽那裡去。

  沈潭和幾位醫者都靜靜侍立在門外,裡麵逼人的藥香一直飄散到廊中,在被春雨濡濕的空氣裡,這濃鬱的氣味兒顯得十分壓抑沉重。

  “世子妃精神漸長,卻怎麼往這裡來了?”沈潭本就蹙著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一些,方才醫者診過脈。說李欽頂多能再撐個半日,靜女這檔口上來,萬一親見了李欽過世,勾起舊病來可就不好了。

  這裡他正暗暗著急,外頭忽地飄進一襲白衣來,定睛看去,這般瀟灑的人影自是薛瞳無疑,隻因薛瞳這些年來時常前來照看,因此她進來時不需通報的。

  “薛姑娘,你來得恰好。”沈潭鬆口氣。急忙向她遞眼色。讓她將靜女先請回去養病。

  “薛姑娘,這一路你辛苦了。”靜女溫和地向她問了好,語聲顯得有些低微無力。

  薛瞳拂了拂鬢邊的發絲,正要喚過靜女回去。屋內已經響起了極低的啜泣聲。一時屋外的人全都一僵。

  靜女回身睜大了眼。稍稍染了病中潮紅的麵頰一點點地白了下去,啞了半晌才回過神來,“父王……這是……?”

  “……想是國主有些不好了。”沈潭低低咳一聲。急忙反身進屋。

  “世子妃,您……您節哀。”青黛見她麵色很差,嚇得有些哆嗦,斷斷續續地勸,“醫者說裡麵藥味兒太重,世子妃身子也不好,熏著不合適,還是先回去歇一歇吧?沈相和薛姑娘會把事情安排好的。”

  “……我並不難過。”靜女長舒了口氣,心中確乎是不覺得悲痛的,她這一生的痛苦,大半都是由了李欽造成的,如今李欽死了,她倒在心底裡升起一絲絲的卑微的快慰來,隻是病中精神到底脆弱了些,心緒一翻湧,一時便覺有些天昏地暗,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麼回到寢殿中去的。

  薛瞳助著沈潭處理過李欽的後事,西北再次進攻重山的消息便掐準了時間一般地呈了進來。

  沈潭腳不沾地地又去布置戰事,臨了隻來得及吩咐薛瞳萬萬將此事瞞住了靜女,彆叫她知曉。

  但這一回到底是晚了幾步,何況那等大的動靜,連王宮中都能聽聞,靜女又不是像先前那般病得睡死了過去,依著她從前雷厲風行的決斷,自然是很快就知道了這件事。

  薛瞳前去探望她的時候,是黃昏的光景,她正穿著縞白的麻衣,默然倚靠在欄杆上。

  麵前是一重又一重的山嶺,在暮色中仿佛一幅水墨滃染的畫作,不知是誰的大筆揮灑之間,就成就了這樣的江山勝景。

  隻是,在愁極了人眼中,又哪裡會有什麼風景呢?

  在視線儘頭的重重高嶺之間,白雪已經化儘,這本該是春風歸來,山林鋪翠的時候,然而,遠目中隻有大片枯死的草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這片土地上的流離動亂之苦。

  薛瞳眯著眼睛看向遙遠的極北之地,“這世間想來也隻有棋雪國那等地方,是不必受著兵亂之苦的。”

  靜女扶著欄杆,淒然笑了笑,“那裡雖然寒冷寂寞,卻確乎不會有這般的戰亂之苦,薛姑娘,我曾與陛下說過,比起承襲這一國重任,起寧可求個知心人,但如今,我連這些也不敢忘了,隻希望能遠遁極北,不理世事……隻是,我不能辜負父王的遺願,也放不下這一國的百姓。”

  “這些本該是李檀的事,他倒好,推脫了這些東西,自己卻是逍遙得很。”薛瞳不平地捏住失於修繕的欄杆,手微微一撚,上麵剝蝕的生漆便紛紛揚揚墜了下去。

  靜女回過頭來,夕陽從她低低挽在腦後的發絲間漏過來,懶懶趴在她的肩頭,她的神色很疲憊,使她原本姣好的麵容顯得有些蒼老,然而這並不是垂暮的神色,而是一種潔淨的,因為事不如意、力不從心而產生的倦色。

  她縞白的腰帶被晚風輕輕吹拂起來,在空曠的高台上翻卷,如同招魂的靈幡一般。

  “其實他回不回來都不重要,薛姑娘,過去了這麼多年,我連這樣的夢都不會做了。”靜女笑得有些累,誠然,她曾希望著李檀有朝一日能看開了回來,她可以儘力做到最好,讓他去忘了那個叫作“隰桑”的女子,但這一等等去了一生中最好的時光,如今這樣的夢,自是成空了。

  她伸手拂了拂鬢邊的發絲,小心地抿上有些鬆散的頭發,抬頭望著即將收儘的晚霞,低著聲但頗有些切齒之意,“……我如今做的事,既是遵守父王的遺命,也是不希望這些年自己的努力付諸東流——畢竟,這些年的政事都是經我之手,我對重山,這點擔當總是有的。”

  薛瞳憐憫地看了看她,對於這樣一個被命運縛住的女子,除了陪著她一塊兒傷心,還能怎樣安慰呢?

  她回身親切地握著薛瞳的手,目光裡忽然迸出一些光亮來,“薛姑娘,如今我隻希望,能夠為重山再多做一些事,到死而已。”

  “……為什麼說這些不吉利的話?”薛瞳反手握住她,覺得那隻枯瘦的手摸起來異常堅毅,似是帶了一些視死如歸的決心,心不禁微微一沉。

  靜女的臉上冇有悲色,隻是冷靜地解釋,“這些年,我時時覺得很累很累……如今,隻想求個解脫……我若身死,重山無人主持,到那時世子若仍是執意不歸,就請薛姑娘向陛下說一說,讓沈相襲了這多戰的不詳之地吧。”

  “你說這些……是想明日出城督戰?”薛瞳不知自己是當勸還是不當勸,靜女活得很辛苦,她是知道的,因此在私心裡也覺得她想求個死得其所能夠為人理解,可真要看她去赴死,又如何能夠狠得下心?

  西北天空的光亮已經完全收儘,兩人所處的高台被一片夜色吞冇,高台之下,本該亮出千萬點燈光的山麓卻是一團漆黑,了無生氣。

  兩方強大勢力的爭鬥,到最後傷及的,卻永遠是最柔弱最無辜之人,千年不過一瞬,對高高在上的仙神和超脫生死的靈族來說,人間的悲歡離合,也不過是瞬息之間而已。

  “世子妃,薛姑娘,春寒料峭,兩位進來說話吧。”青黛清脆的聲音從屋內穿過重重簾幕傳來,帶著一絲擔憂與痛惜。

  薛瞳點頭,“我們是該進去了,橫豎外間什麼也看不見了。”她猶豫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世子妃,我之前去過霧靄林,寒林告訴了我一件事情——我想你是應該知道這件事的。”

  靜女走進屋內,俯身點亮了蠟燭,一點微弱的光芒將內間緩緩照亮,她的目光轉了一轉,問道:“是……關於……”隨即又掩了口,不再問下去。

  借著微弱的燭光,薛瞳看到她的臉上浮起一點點的希望,但隨即淡了下去,傷心過很多次的人,如今畢竟是不敢再奢求什麼的了。

  薛瞳安慰地扶住她,壓低了聲兒,“隰桑已經過世……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對你說這些,但是,你應當知道,不是嗎?”

  靜女似乎受了很大的震動,無力地癱坐到床榻上,默然不語,過了不知多久,才低低笑了笑,“那位隰桑姑娘……也過得很苦吧?”

  薛瞳看到她的眼角亮亮的,隨即燈光便暗了下去,靜女想是希望一個人靜上一靜,因此用這燈盞無聲地下了逐客令。

  一個自己已經很不幸的女子,竟然會為另一個人的不幸流淚,更何況,那人還是給她帶來了這些不幸的人。

  薛瞳退到了門外,又聽得她低低一聲歎,不由低問,“世子妃真不恨她?”

  靜女枯坐在黑暗中,抬起手在濕潤的眼角擦了擦,深吐了一口氣,“我不恨她,若是冇有她,我過的日子,其實與這也不會有多大的差彆吧?”

  “或許,但總會比現在好一些的。”薛瞳步出了她的屋子,輕輕掩上門,“世子妃好好休息吧。”(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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