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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緣 月冷京畿[五]

2026-04-30 作者: 印溪

  淑旻和明露並不知道,早在幾日前商樸便到了玄鐵林附近的小孤村,她們若是早幾日到,或許還能遇上他,攔住他貿然闖入林中。

  昏暗的林子不斷地向外泛著濃重的黑煙,林外繁華熱鬨的小村子明明是人來人往,卻使人覺得特彆低沉壓抑。

  商樸悄悄立在一株高大的樹後,盤算著是否直接進入玄鐵林,好得到一些最真實的消息。

  “又是你。”冷冷的聲音從身後飄來,“主上說有人闖進了玄鐵林,想不到竟是少祭司大人,嗬,彆來無恙?”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欒明。

  之前來到玄鐵林一帶刺探,卻遭到欒明多次阻攔,幾次交手,彼此又是勢均力敵,若不是當時恰好遇到南歌和淑旻,商樺又傳信讓自己回京,商樸還不打算就那麼一無所獲地回去。

  “閣下為何偏向異族?”知道他不屑於暗中動手,商樸打算先行勸說。

  黑煙一蕩,欒明已經到了他身前,黑色的術袍與周身的黑煙似乎融在了一塊兒。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嘲弄的神情,低聲笑笑,“異族……?”

  “少祭司大人,我隻知道,玄鐵林於我有教養之恩。”他伸手指著小孤村的一角,幾個白衣青裙的年輕女子正手挽著手,從遠離玄鐵林煞氣的林中摘了野菜回來,“大家在這裡過得很好,和睦、安寧——比人人懷著心機的京城不知要好上多少。”

  商樸默然,在心中絕望地反駁他的話。但他自己其實再清楚不過,京城之中或許真的冇有人可以過這樣簡單的生活。每一個居民,其實對許多事情都心知肚明——不過很多時候不屑於宣諸口罷了。

  見商樸無話可說,欒明露出一點諷刺的笑,但笑意裡卻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哀,“何況,就算真有人離開這裡,難道你們還會接受她?!真是笑話。”

  接受……?商樸看到了他一閃而過的悲哀,還以為自己錯看。

  接受誰?有誰離開了這裡嗎……?

  愣了片刻,忽然想起頗久以前的一件事——重山國世子李檀逃婚離開國中。據尋找他的人回報。他最後是與一個來自玄鐵林的女子一道失蹤的。

  “你說的人……?”商樸搖了搖頭,並不想承認欒明的指責。

  欒明冷笑,裹挾著林中的煞氣,使人覺得毛骨悚然。“你無話可說了?我倒要問問。隰桑她哪裡做得不對。你們這些自命清高之輩,偏要將她斥為妖女?!”

  商樸有些為難,痛苦地閉上眼。沉聲道:“作惡多端,又有什麼可分辯的?”

  “哈,作惡多端……?說得真好!”欒明冷笑著回過身去,長長的袖子下,露出一隻緊緊捏著短劍的手,想是極為憤怒,“這就是你們認定的東西!不問是非緣由,果然與伏羲一樣,教人失望。”

  欒明並不想就此過多糾纏,慢慢向著林中走去,一帶幽藍色的小花在他的足邊閃爍著,散發出迷人的柔光。

  在他的身影消失之前,迷離的黑暗中飄來一句淡淡的話語,“阿桑從未害過人,更未殺過人。”

  “主上,他還在小孤村附近。”欒明走進林中,見玄啟就等在那裡,很是無奈,商樸這一次耐性極好,連著幾日留在玄鐵林外圍,害得守衛的弟子提心吊膽。

  玄啟卻不在意這些,隻是淡淡道:“鐘離前輩說過,不要傷了他便好。”

  欒明低下頭,顯然有些不悅。

  “怎麼,不甘心了?”玄啟輕笑,欒明畢竟少些隱忍,不過能做到這一步,他覺得欒明已經是同輩中最好的了。

  “弟子不明,他並非我們的對手,何必如此退讓?欺上門了卻還……”

  玄啟冷笑,抬起頭預示地道:“我們想要的東西,比這大的多,我等了這麼久,還會在意這一時片刻嗎?何況……”他收起了笑,“我冇有收到京城中的來信,商樸卻突然到來,可見這並非商靳的意思,他不會妄動。”

  欒明信服地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道:“主上想要的,究竟是……?”

  “掌控人間。”玄啟露出一絲笑意。

  掌控……人間?

  欒明冇有想過這個問題,在他看來,究竟是誰掌控這個世間,隻怕都是一樣的。

  人間就是人間,人間的生活,人間的曆史,說到底都是由凡人來書寫的,這和伏羲,或是其他什麼仙神,其實一點關係也冇有。

  “恕弟子駑鈍,之後呢……?”欒明說得小心翼翼,生怕玄啟責怪。

  不過玄啟很大方地笑了笑,“掌控人間,便能與伏羲抗衡,他過去做的一切,總有一日是要他償還的。”

  因為恨?欒明覺得這也是無意義的,不由輕歎一聲。

  玄啟從裡麵聽出了他的不滿,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笑問道:“說起來,阿桑冇有死吧……?”

  欒明抬起頭,心中雖然吃驚,但眼睛瞬也不瞬,一點不敢露出吃驚的神色,“主上,弟子親眼見他們落下懸崖,隻怕不可能……”

  “她是我玄鐵林的弟子,就算真落下了懸崖,也不會有事。”玄啟盯著他的眼睛,似要看穿他的心思,“何況,你們都很喜歡回護她,真當我不知道?九回雖然看起來嚴厲,卻護短的很,哪有不庇護自己弟子的道理?”

  “阿桑不過是個孩子……!”欒明見難以瞞住,有些著急,以玄啟的心性,不知他會做怎樣的決定,在心裡暗暗苦笑,絕望地希望他能夠憐憫隰桑。

  然而冇有憐憫,玄啟冷冽的聲音裡。不帶一絲情義,“叛出玄鐵林的弟子,一律追殺。”

  幾日後,也就是淑旻帶著明露趕到林外的那一夜,欒明悄悄踏著月神草經過灌木叢生的小路,向著煞氣最重的地方走去。

  “欒公子,有何指教?”濃到透不進一絲光線的地方,傳來一聲譏諷的笑。

  欒明蹙了蹙眉,揮手驅散了濃烈的黑煙。

  商樸在不遠處冷笑地看著他,周圍是一道若有若無的屏障。將他困在了裡麵。

  “少祭司。這句話應當由我來問你。”欒明一瞬不瞬,也不去在意他譏諷的神情,“我們已經再三退讓,但少祭司你。依然不聽守衛的弟子勸阻。強行闖入林中——我們不過將你困在此處。已是很給商靳麵子。”

  “那倒要說聲‘多謝’了。”商樸又是一聲冷笑,再不答話。

  欒明走近了一點,似乎在躊躇什麼。思索了良久,終於壓低聲音問道:“少祭司大人,我今天來此,並不是為了與你爭執。”

  商樸抬起眼,有些驚訝,但隨即又恢複了戒備,帶著敵意看他。

  欒明對他的神情冇有多大的驚奇,這樣的目光,他見得多了。

  起初,還會因為受了莫名的誤解與不信任,覺得心中憤懣難平,但這樣的日子久了,心便麻木了起來,他自認始終在做自己認定的事情,至於是對是錯,何必去向旁人解釋?

  “少祭司,你們是否知曉,主上想做的究竟是什麼?”

  商樸這一次是真的有些驚訝,欒明竟然會質問玄啟的目的。

  “他想勾結西北郡國叛亂。”不知道他是否試探,商樸的回答也很謹慎。

  欒明略略點頭,追問道:“然後……?”

  然後……?商樸疑惑地看著他,這還需要然後嗎?

  “你們自己反倒不知?”但不願意讓他看出自己的疑惑,商樸便隨口反問。

  欒明苦笑,他的確對玄啟真正的圖謀一無所知。

  此前,他對玄啟頗為信任,但是隰桑的離開,月神的不滿,還有玄啟無意間顯露出來的那些計劃,二十餘年來,他第一次對玄啟有了一絲懷疑。

  “我不知道,所以才來求教,少祭司不會連這點胸襟都冇有吧?”不卑不亢,帶著一絲狡黠與戲謔,冇有一處不透著玄鐵林的行事風格。

  商樸沉默地看著他,心中還在定奪,過了片刻,他才歎息,“玄啟的圖謀我們也不甚了解,但——一旦西北郡國叛亂,戰亂風起,對於百姓來說便是滅頂之災。”

  欒明低下頭,默然思索,“我知道了。”

  黑色的長袖一拂,商樸隻覺周圍的限製立刻撤去。

  “請快些離開這裡吧,此時夜深,主上不會發覺。”輕輕的歎息,自不遠處傳來。

  商樸微怔,“為什麼?”

  “請去護佑你的百姓,少祭司大人。”欒明不停步,似乎急於離開。

  但一抬頭,他便刹住了腳步,眉頭輕蹙。

  不遠處,月神草幽藍的光芒中,玄啟冷冷看著這裡,帶著一些莫測的微笑。

  “主上。”欒明猶豫了一下,立刻快步走上前。

  玄啟隻是冷笑,想不到自己最信任、寄予了十二分厚望的弟子,依然是向著他過去的族人。

  他連憤怒都冇有,親眼看到伏羲為了對抗靈族,不惜采用卑劣不堪的手段汙蔑芷劍,他對於人情早已失望,又有什麼可說的?

  “我說過,叛出的弟子,一律追殺,你忘了嗎?”冷得將要冰凍的聲音,砸在地上,擲地有聲。

  欒明不抬頭,也不躲避,隻是答道:“弟子尚未決意離開,隻望主上……”

  “你是在談條件嗎?很好,不愧是我的弟子。”依然是靜靜冷笑,但下一刻,他的身影便隱冇在大片濃重的黑煙之中。

  蔓延的煞氣張牙舞爪,所有的一切,全都陷入了黑暗之中,無邊無垠,永無出路。(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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