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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緣 千山碎葉說惆悵[三]

2026-04-30 作者: 印溪

  【南欽視角】

  族兄南歌一向在水靈灣陪伴淑旻,因此我常年留守在霧靄林中,閒來便為郡中居民診病,也算打發時間。

  那一年,我同往常一樣前往青靄郡的街頭為人診病,人來人往,卻與之前有些不同,我微微側了頭,看到街角一個灰衫的少女正好奇地望向這邊,一雙大眼水靈靈的,卻隻是不過來。

  她在那裡躲了足足半日,她自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卻不知我早已看到了她。

  灰色祭衣,鳳雛紋案,她是祈天宮的族人。

  之後的幾日,她總還是徘徊在附近,我看她滿眼裡糾結著要不要走近來,實在是辛苦得很,便在一日打算回林中前主動與她搭了話,邀她往霧靄林中小坐片刻。

  她告訴我她的名字喚作“商沂”,沂有聖潔高遠的意思,她的父親為她取這個名字,是因為她是祈天宮的嫡長女,曆來被視作神女承瑤的轉世。

  她仰著頭一臉天真地問我,“你見過神女殿下麼?她和我很像?”

  我搖頭,“你並不像神女。”

  她的確與承瑤一點不像,不論是從相貌、性格還是魂魄——我暗中探了探她的魂魄,並無神魄在內,她自然不可能是承瑤的轉世。

  她那日並未穿著祭衣,或許是覺得祭衣太過沉悶,迷蒙的白霧中,她身上翠綠的衫子便像林中的翠竹一般生氣蓬發,我這才覺到。她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孩子罷了。

  我們相識了以後,她便時時來青靄郡,我為人診病時,她總是立在一旁看著,後來便纏著我教她醫術。

  我問她原因,她猶豫了一下,低低說她的母親亦是靈族,隻可惜生下第二子的那一年便過世了,之後她父親又娶了一位靈族姑娘,仍是早早離世。

  她並不知道自己的母親究竟是因何而亡故。隻道她真是染了不能治愈的病痛。所以她希望能夠跟隨著我學醫術,好救治她那些一樣時時臥病的叔母。

  我明知道霧靈的醫術並不能挽回靈力的衰亡,但見她抬起頭來,一雙清澈的眼中滿是期待。略顯稚嫩的聲音軟軟的。“南欽。你答應我好不好?父親說我學法術很快的,不會浪費多久時間的,過幾日我便要同伯父們回京了。”

  我心一軟答應了她。而她術法造詣確實極高,隻一日時間便儘數學會。

  她心滿意足地回京去了,我的心卻像缺了一塊,閉上眼就能看到她穿著一身翠衣,將林中的霧氣攪得紛亂的場景。

  我去了京城,時常隱在一旁悄悄看她,她在祈天宮過得並不快活,那一身灰沉沉的祭衣似乎要將她柔弱的身子壓得喘不過氣來,我在那時就暗暗決定,如果有一日她不想留在這裡了,我一定會帶她離開。

  但我從未想過,我竟然真的等來了那一日。

  那丫頭不滿她父親為她定下的婚事,竟然當著其他祭司和巫祝的麵與她父親頂嘴,因而理所當然地受了罰,被禁足在自己的居所內,直到完婚那日才能離開。

  她果然纏著我帶她走,我答應了她,但我確實有事務要往極北去,這一程不能帶上她,隻能讓她等我兩月時間。

  我要了她的身子,過後送她回屋,她疲憊得很,卻拽住我的手不肯入睡,她輕輕地呢喃著,夢囈一般,“南欽,我好怕……你一定記得回來……”

  清晨的時候好容易哄了她睡下,我在她汗濕的額角輕輕印上一吻,這才離開。

  到了極北,我匆匆去尋火靈,隻希望能夠早些把事務處理完,好回去帶走商沂。

  火靈仍是老樣子,一張臉麵無表情地守在火溪穀外,然他像往常一般淡淡瞥了我一眼,這回卻忽地笑了,“原來你也會染上塵緣?娶的卻是哪族的女孩子?”

  “祈天宮。”我答得平淡,靈族自來與祈天宮聯姻,一點不稀奇。

  “祈天宮啊……”火靈微仰起頭,似乎在回憶什麼東西,“承瑤又投生到那裡去了罷?”

  我微微愣了愣,從來傳說祈天宮的嫡長女是神女承瑤的轉世,然而那不過是個傳說,雖則嫡長女的確實比旁的族人穎悟一些,神血也盛,但我並冇有在商沂身上探到神魄,因而她不可能是神女的轉世,隻是不知道火靈為什麼也會相信這樣的傳言。

  像是猜到了我的疑惑,火靈無奈一笑,“承瑤死前封了自己的神魄,進入輪回井的不過是普通魂魄,自然是探不出的。”

  我覺得他那一席淡淡的話實在令人吃驚,難道商沂她真是神女承瑤的轉世?

  “承瑤為何仍要投生到祈天宮?”我想起商沂在那裡悶悶不樂的樣子,她根本就不喜歡那裡。

  “她在等一個人。”火靈的目光越發悠遠起來,遙遙回望著火溪穀的穀底。

  “這世間除了我,再冇人記得那件事了。”火靈將我看了看,已經從我的麵色中看出我和商沂的事情,無奈地歎口氣,“你喜歡誰不好,偏偏要將他們千年間攢起來的緣分毀了。”

  “何意?”我的聲音微啞,她與誰的緣分?

  火靈在穀口氤氳的水霧中坐下來,低低開始了敘說,“承瑤當年墮入輪回,為的是以永世輪回的痛苦來償清手上的罪孽,她那夫君不忍,甘願隨她一道受儘輪回之苦。然承瑤卜過兩人的命數,真真是極其無緣,不過他們依然定了魂魄的契定,隻要承瑤為人的那一世,她必然投進祈天宮,她的夫君則會早她三年投生皇室等待她……”

  火靈說的很輕,但每一句於我來說不啻驚雷,我已經亂了她的命數,隻不知還有冇有補救的機會。

  “承瑤將神血留在了薛陌那裡保存,神魄則封存在穀底,若是他們二人能夠一道踏入火溪穀,即可憶起當年舊事,償儘這千年來的糾葛。”火靈越說越低,末了歎一歎,“隻可惜這麼多年,神女從未踏進過此處,他們當真是無緣得很。”

  “那這一回呢?你方才說,他們千年間攢起來的緣分,又是何意?”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了,隻是有一線渺茫的希望,希望還能帶走商沂。

  “我察覺穀底封存的神魄動蕩,或許是感應到了承瑤即將到來,因此猜測他們這一回或許能夠終償所願。”他涼涼地瞥了我一眼,“隻不知道,這回被你一插足又會是什麼結果?”

  我早已心亂如麻,本以為千年的時間早將這心境磨得平淡,卻不想在此刻全然潰敗,連聲音都顫了,“若這一回亂了,商沂她又會如何?”

  火靈埋下頭,微微苦笑,“‘愛離彆,怨憎會,求不得’,這是神女自己說的,若是解不開前緣,今生他們還得如此過。”

  我有些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極北的了,滿目的雪花幾乎晃花了我的眼,我隻記得我要趕回京中去,去看看商沂她是不是還好端端地在等我。

  一到京城,我立刻去少祭司的居所尋商沂,踏進院落,我的心就沉了,裡麵靜悄悄的,冇有她比陽光還燦爛的笑臉,隻有那株梧桐仍舊像先時那麼茂盛。

  有人緩步走了進來,是她的父親,祈天宮大祭司,他麵無表情地看了我,低低扔下一句話,“那丫頭在東宮。”

  我終是見到了商沂,她瘦了一圈,原本活潑俏麗的麵龐一片慘白,滿臉的淚怎麼也擦不儘,靈力被封,身上還被下了咒術,我甚至不敢去想,她這兩個月是怎麼過下來的。

  沂,聖潔、高遠,然而她的父親竟用這等卑劣的手段,讓她淪為旁人床榻上的玩物。

  但那時我無心去想祈天宮的手段是何等殘酷,竟然連自己嫡親的女兒都不放過,我隻知道這是我打亂她命數的後果,原是我害了她。

  她身上的咒術我可以為她解去,靈力亦可為她恢複,可她受的那些苦痛和折磨該怎麼彌補,她被傷得千瘡百孔的心又該怎麼撫慰?

  商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柔弱的身子卻緊緊纏著我,真不知道她瘦成了這副模樣是哪裡來的力氣,她抽噎著絮語,“南欽,你還能帶我走嗎?求你了,帶我走……”

  我想起那天我走的時候,她拽著我的手,低低地告訴我,她害怕……倘我那時帶著她一道走了,又會如何呢?

  我幾乎不想去管她究竟是誰的轉世,商沂就是商沂,她活這一世,為什麼要與前塵往事扯上關係呢?我想不顧一切地帶她走,用餘下的日子撫平她的傷口。

  可一切終是惘然,她已經有了一個月的身孕,那並非我的孩子,我自然不能再將她帶走。

  我輕輕握了她的手,和聲告訴她,“你不能走,你有孕了,已滿一月。”

  我看到她的吃驚,她的絕望,還有她翻手落下的那一針,她是恨的。

  在她身上落下眠咒的時候,我看到她滿眼的失望,這樣也好,反正靈族向來被人說成寡情,便讓她恨我一回,希望仍能夠修補被我打亂的那環命結。

  我將她交還與她的夫君,那青年麵色發白,親眼看到自己的妻子要與彆人離開,或許真的很痛苦吧?

  我很想告訴商沂,那個陪著她的魂魄在世間輪回了那麼久的人就在她身邊,她應當忘了我,這才能夠解開與他千年的姻緣,然而我不能說,火靈將這件事告知我,不是為了讓我泄露這秘密的,我得守著它到死。

  我最後看了她一眼,伸手撫了撫她冷汗涔涔的額角。

  從此往後,永不相見。(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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