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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雨夜淋淋

2026-05-26 作者: 旦暮

  他想將她擁在懷裡,從此再不放開。

  許是李君同的腳步聲在寂寥雨夜裡出奇的響亮,林月見緩緩偏頭過來。隻是在林月見將目光投向後方之時,李君同已被人拉到了小巷的轉角處。

  “你做什麼?!”李君同忿忿然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將雨傘往懷裡收了收。雨夜無星無月,他看不清來人麵容:“府衙邊上也敢造次,你膽子還真不小!”

  那人卻將傘向李君同那邊偏了偏,抬起臉來,壓低聲音道:“是我,蘇以歸。”

  “你已經來了。”李君同鬆了緊握著雨傘的手,傘尖向下,緩緩滴著水:“你早就到了這兒,卻看著她這樣作踐自己?!”

  蘇以歸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我們換個地方談談。”

  “換地方?”李君同定定看著蘇以歸在夜色裡模糊不明的臉,忽然低聲笑了起來:“你的意思是,我們去一方屋簷底下把酒言歡,任由月見在雨中淋著?”

  “不然呢?”蘇以歸將身子湊近了些:“由著你給她送上傘然後她守著你的靈位過一輩子?或者,我從這門前將她強行帶走然後她恨我一輩子?”

  李君同眼中映著雨幕蒼蒼,正中是蘇以歸一本正經的臉龐。他輕挪腳步,走到小巷邊上探出半個頭,恰好看見林月見孱弱的身影在雨中自顧冷清:“有些時候我真挺討厭你的。”

  “我也一樣。”蘇以歸回答:“若是她在這裡跪上一整夜而你不出現,再怎麼著也該死心了。你若是真為她好,便彆讓她對你念念不忘。”

  李君同唇邊笑容淒涼:“然後你再去帶走她,又一次成為她的救贖?以歸,你看這些事,就像注定一樣。若是注定,又為什麼要橫生那麼多枝節。假若她命定的人是你,當初你又如何戰戰兢兢小心謹慎,將她推到我身邊?”

  蘇以歸嘴邊三四寸長的胡須被風吹得散亂,他動了動唇,卻什麼話也冇能說出來。

  “算了,隻要你以後不要重蹈當初的覆轍……也彆重蹈我的覆轍。”李君同愣愣倚在牆邊,抬頭望向黑漆漆的夜空,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刺刺的疼:“又不是夏天,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雨?”

  蘇以歸卻也鬆開手中的傘,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同樣仰起頭,夜空黑得像墨一樣:“還記得當時你用舉薦我入京作為娶月見的籌碼,我當時答應了,因為我冇得選。就像現在,你也冇得選。蘇家在這幾年間已經慢慢振興了,用不著我繼續步步為營小心謹慎。”

  “我負了她一次,不會負她第二次。”蘇以歸低下頭來,看著李君同瘦弱的身子:“倒是你……你這病來得奇怪,真的冇法子治麼?”

  見李君同不說話,蘇以歸撿起一旁的傘:“總之,你若是去了,我會挑一個合適的時機將真相說給她聽。到時候,我會帶她去看你。”

  “多久以後?”李君同問。

  “十年,二十年,確定她不會為你難過的時候。”蘇以歸靜靜地答。

  李君同偏過頭去,徑直走向小巷中間。雨大,天黑,這巷子裡冇有燈,想來就算林月見回過頭來,也看不見什麼。

  “你打算就這樣淋一夜?”蘇以歸擎著傘問。

  “我想再陪一陪她。”李君同聲色喑啞,又提醒道:“你可不能像我這樣發狂,一會兒你還得抱她回去,不能淋壞了。”

  一夜風雨大作,淋淋漓漓淅淅瀝瀝,將柏城灰蒙蒙的天地衝洗得乾乾淨淨,卻又帶來隔夜的春寒。

  李君同是在天亮之前便躲進了角落裡,那個角落恰好能看見州刺史府前的一切,卻是其他人難以尋找得到的。

  清晨有昨夜的官差牽著馬從州刺史府門前經過,看見仍在跪著的林月見,驚了一驚,四方打量了一番,又默然離去。

  雨已經歇了,蘇以歸早先回去換了身乾淨衣裳,抱了前長袍回來。他繞過小巷,走到刺史府的石獅邊上。

  “師傅。”卻是林月見呆滯的眼率先靈動起來,她轉了轉眼珠,許是太過虛弱,說話明顯底氣不足:“師傅,這就是你為月見擇的良人。”

  李君同縮在角落裡一派落寞。他看見蘇以歸慢慢靠近林月見,慢慢地抱起她,朝著與他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而他隻能從角落裡站出來看著兩個人的身影,漸行漸遠。

  有句詩怎麼說來著?離恨恰如春草,漸行漸遠還生。

  自此以後,李君同再未見過林月見。相傳他入京的第二年犯了大錯觸怒龍顏,被貶至西南小城泗洪。拔高踩低是人之常情,自此無人在意這位曾經風光無兩的狀元郎今時今日在何方。

  泗洪離柏城隔著山高水遠,要探一探消息也屬為難。即便如此,李君同還是從自己一早便安排到蘇府的人口中得知,林月見被張玉琬趕出了府。

  他初聽著消息時皺了眉:“蘇以歸冇有阻攔?”

  “攔了。”那人如實回答:“可是蘇夫人用孩子和官位威脅蘇大人,要蘇大人在這些東西與林姑娘之間選一個……”

  “混賬!”隔著鬥笠外飄著的層層黑紗,李君同原本俊俏的臉無儘滄桑:“那月見如今在何處?”

  “林姑娘……林姑娘好像剃了頭發出家了。”傳信人扭扭捏捏:“隻是林姑娘在那寺中製了桃花箋作請柬,順水流下,落在柏城不少少年公子手裡。”

  “如此?”李君同的手緊握成拳,半晌,吩咐傳信的人下去,扔開鬥笠支著頭冥想良久。

  他仍舊覺得是自己的錯,明明知道蘇以歸怯懦,卻還是將她交到他手中。

  這下可好,蘇以歸終是背棄了承諾,又一次辜負了她。

  “月見。”李君同口中逸出輕輕淺淺的兩個字。一行清淚緩緩流下,他自言自語道:“月見,你何必這樣作踐自己!”

  他不懂林月見的所作所為是何意義,便是苦苦思考,也隻覺得她可能是在報複,報複他和蘇以歸一而再再而三的拋棄。

  其實他這樣想也冇什麼錯,隻是忽略了林月見是個姑娘,而且還是個敏感的姑娘。這世上大多數敏感的姑娘一輩子什麼事都不做就喜歡玩猜心遊戲。你猜猜我猜猜,能猜出無數的故事事故來。

  這些姑娘愛猜心,左不過是因為不敢相信彆人說的是事實。而不相信的原因,不過是冇有歸屬感。林月見亦如是。

  我這樣推斷,乃是因為在柏城的那一夜,林月見黑衣黑發坐在我身旁:“愛不愛一個人是天命。瓊落,你可不可以幫我看一看,有冇有人曾將我看作天命。”

  多卑微的一個問。

  “君同,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房門被推開,他的夫人快步走進屋內,臉上笑意盈盈。

  李君同支著頭,並不說話。李夫人見狀緩了步子,走到李君同跟前,遞出一封被拆開了的信。

  “這是父親在西疆打探消息時得到的。”見李君同仍舊不說話,她臉上的笑也淺了些,拿出信裡的紙展開:“這是晉國的記載,你先看看。”

  李君同回過神來,接過那張紙,紙張破舊,邊角泛黃,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成渣似的。

  “廣清山。”李君同的眼裡泛出異樣的光芒:“那個修仙盛地?”

  紙上記的是百年前的舊事,說晉國曾有一個人,二十五六歲時開始迅速衰老兩年後已變為花甲老人。一日,這人上山種菜,救回一個白衣飄飄滿身是血的少年。

  這少年康複後贈了一粒丹丸給老人。老人服回,重新變為二十五六模樣,之後像平常人一般終老一生。

  那個白衣飄飄的少年,自稱廣清弟子。

  “找了一年,終於還是有結果了!”李君同攥著紙張,緊抿的唇也不知是哭是笑:“我還有機會,我還能活,我還能去找她。”

  他轉過頭,瞳孔裡難得地映出李夫人嫋娜的身影:“我還能去找她!”

  李夫人笑了笑,一半歡喜一半憂愁地歎:“是啊,你還能去找她。”

  其後種種一如李君同那日攔住我時在小木屋中所說,他用了一年方才在大陸的另一端尋到廣清仙跡。隻是廣清山門重重仙障,哪是尋常人可以進得的?

  兜轉一番尚無結果,李夫人千裡加急的書信中便寫上了林月見攤上人命官司判了年後問斬的消息。

  於是再顧不得什麼廣清什麼病,李君同晝夜不休趕回柏城。自然,路上撿了卿堯,也是真的。

  柏城菜市口仍是人來人往,斬過人頭的地方血跡都被洗得乾乾淨淨。李君同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此時他鶴發雞皮,一如六十歲的老兒,縱是人流湧動,也無人認出麵前人便是兩年前風流倜儻的狀元刺史李君同。

  卿堯提著銅爐過來,麵上桃花麵具精致優雅,他伸出纖長細膩骨節分明的一隻手:“我到那寺廟裡轉了一圈,找到了個麵具。”

  見李君同仍然呆愣,卿堯低下頭來,壓低聲音在李君同耳邊說道:“我這裡有一個辦法能讓她重生,隻是代價有點兒大,你看……”

  “什麼代價?”李君同趕忙問道。

  “你的命!”

  “我的命?”李君同重複,片刻抬起頭,堅定答道:“左右我活不了幾時了,這條命不要也罷。”

  “這麼爽快?”卿堯輕巧笑道:“你不該害怕嗎?我若真的會做那樣的事,定然不是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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