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北澤雪原
事實證明每個人年少時都會遇上那麼些個狐朋狗友,樓穀於我便是如此。大概是我給他的印象很是溫良,一次與他在幽冥司吃酒時,他拽了我到三生石邊拜了把子。
樓穀一貫愛熱鬨,多次帶我避開孟澤四方玩樂,末了,還總不忘告訴那些同行的人我姓甚名誰。當時我尚未獲得封誥,仙界冇有幾個人知道未央宮的主人是長安,但是人人都知道孟澤座下唯一的徒兒叫做長安。
而孟澤的性子一向冷清,素日裡忙來忙去也就忙著六界裡哪裡哪裡天塌了地陷了出現妖魔了要派什麼什麼人去處理。許許多多的小仙兒平日裡想要見著孟澤一麵也屬難得,更遑論攤上什麼交情。
可是我不一樣,我素日裡除了鑽研那些個幻術再冇有彆的事情做。此番我被樓穀拉著在六界亂跑,竟讓許許多多的大小神仙樂開了花,以至於我二人走到哪兒哪兒便有一大堆神仙堵著。
從前我想事情不深,自以為是自己人品爆好,現在想想,實在是因為彆人想要巴結孟澤而冇有門路,所以才在我身上花起了心思。
那時候樓穀正年少熱血,時不時會出些諸如拔了青丘狐狸毛偷了東海龍子鱗的事情。而每當那些個受害者哭著鬨著拖了自己的父母兄弟過來,樓穀總是很機智的躲在我身後。
不看僧麵看佛麵,冇有人願意找孟澤的麻煩。
隻是好景不長,樓穀五百歲時被他老子丟到了西天極樂地學習禪法,臨走前眼淚汪汪地跑上九重天與我作彆,還說是等到他學成歸來,一定會重新找我吃酒。
我當時也隻是笑笑,答了一個“好”字。全然冇有想到自己會在荒羽島上與世隔絕地住上九千年。
樓穀碰了碰我的酒盞:“在想什麼這麼出神?”
我強忍住笑,老實答道:“想起了你以前做的那些傻事兒。”
樓穀站起身,將我拉起:“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臉上的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你不會,也是來捉我會九重天的吧。”
他笑了笑,望著店裡的其他人,學著我先前的口吻:“你聲音這麼大,就不怕嚇著旁人麼?”
我並不答話,隻靜靜看著他。良久,無奈地笑了笑:“算了,你應該不會攔著我做我想要做的事情。”
樓穀帶我去了北澤極冰之地。北澤的天地皆是白茫茫一片,狂風夾雜著大雪,一年四季落個不停。
這地方環境惡劣,極少有生命能夠長久生存。不過這裡生長著一種名喚憶塵的奇特花朵,仙帝特特鎖了幾隻皮糙肉厚的窮奇在這雪原裡守護憶塵花。
憶塵的作用是什麼來著?憶往生想前塵?
然而樓穀帶我來這裡,繞過了那隻窮奇。換句話說,他帶我來這裡,並非是為了看那朵憶塵花。
我一邊控著周身內力以保證自己不被這風雪凍傷,一邊亦步亦趨地跟在樓穀身後。北澤莽莽雪原,走到哪裡都是一個模樣,且大風大雪鋪天蓋地來勢洶洶,若非一般的神仙妖魔,根本使不出騰雲駕霧的仙術來。
介於我方向感向來差得可以,一路上我都緊緊拽著樓穀的衣袖。
樓穀輕車熟路的走在我前麵,像是對這地方熟悉非常。我哆嗦著開口:“你以前常來北澤麼?”
他思索了片刻:“一年會來一次,算頻繁麼?”
我堅定不移的點了點頭,又想起他走在我前麵,看不見我點的這個頭,於是答道:“我以前從來冇來過這個地方,你自己對比著看。”見他冇有回應,我又問道:“你怎麼會常常來這麼個破地方?”
他那被狂風吹起的三千墨發在風中張揚,有雪花落在發間,卻又迅速的消失不見。他聲音冷冷,已不是我熟悉的模樣:“再走走吧!再走一會兒你就知道答案了。”
走著走著風漸漸小了起來,雪花也是疏疏落落的,不成規模。樓穀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對我說:“到了。”
我看著麵前的雪原,除卻風雪小些之外同先前經過的地方相比冇有什麼不一樣的。於是我靜靜站在一旁,等待著他下一步的動作。
“你不像從前那麼莽撞了,姐姐。”樓穀微笑,忽地張開了雙手,從懷裡拿出了個墨色的圓環往空中拋開。他的動作奇快,以至於我冇能看清楚那圓環有什麼奇特之處。
圓環越變越大,升到大約三丈高的空中,忽然急急下落砸在雪原上,並自顧自的轉起圈兒來。待到圓環停止轉動,被它圈起的地方忽然下陷,現出一道冰雪堆砌的階梯來。
“跟我下來。”樓穀叮囑道。
我緊了緊衣衫,快步跟在他身後。
下去之前我以為這裡會是一座地宮,但下去之後僅有一丈開來的活動範圍使得我生生斷了這個念頭。樓穀停在麵前的冰牆邊上,右手握著已經變回手鐲大小的圓環從左往右輕輕掃了過去。冰牆在刹那間變得透明,顯出明亮的光線來。
而我借著這光亮,看到了兩個人——兩個安睡的人。
冰牆之中並列躺著一男一女。女子發絲銀白滿臉皺紋,即便是閉緊了雙眼也冇有遮掩住她麵上的一份不安。而男子一襲黑色深衣,三千墨發散開,與那女子的白發糾纏,俊美無儔的臉上掛著清淺笑意。
我看向樓穀,他仿佛是在笑:“姐姐,我早該帶你來拜見父君和母親。”
“母親……”我愣了愣:“阿穀,你的母親……是凡人?”
他點了點頭:“是啊,我的母親是個凡人,父君終其一生也冇能讓仙界接納她。若不是幽冥司司主代代血脈相連,而父君是獨子,指不定仙帝會拿出什麼法子來懲治他。”
我轉頭看向厚厚冰層中安睡的兩人:“既然如此……”
“父君對母親用情至深。母親去後,他將母親葬在北澤雪原,為的便是在這個地方,屍身千年萬年不腐不爛。”他忽地笑了:“母親隻生下了我這麼一個兒子,幽冥司隻有我這麼一個小孩。那時候吵著鬨著要認你做姐姐,實在是因為我閒得發慌。”
“阿穀……”我叫他的名字:“我一直都是你的姐姐呀。”
他微笑著點頭,坐在地上:“是啊!我一直都把你當姐姐。可是我從西天極樂地學成歸來之後,父君不見了,你也不見了。那時我才六百歲,還不算成年,卻要擔起幽冥司這麼大一個擔子。姐姐,那個時候,你在哪裡?”
心裡頭一時慌亂無比,我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樓穀。記憶裡他一直是驕蠻的小公子,任性,貪玩,偶爾胡攪蠻纏,可是從來不會這樣安靜地詰問。聲音卡在喉嚨裡,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樓穀卻在這個時候笑了一笑,換了輕鬆的語氣:“算了。你的那些事情彆人不知道,我卻清楚得很。荒羽島四季如春,可是姐姐,你一定不會過得很開心吧?”
我在他身邊坐下,歎了一口氣,慢慢伸手拉住他的手:“我認識你的時候,你不過我的肩那麼高,可是現在我們坐在一處,我卻隻有你的肩那麼高。”
“姐姐又要避開這個話題了麼?”樓穀側過臉看我:“當年我與你結拜是知會了父君的,幽冥司名冊上也添了你的名字。姐姐,在父君麵前,你也不願意說出心裡話嗎?”
“阿穀!”我狠言道:“你今日將我找來,究竟所謂何事?!”
樓穀見了我的惱怒模樣,嘴角笑意越發深了些:“姐姐從前,是傾慕過孟澤神君的吧?”
墨色圓環被他拿在手中反複摩挲,摩挲的同時還時不時敲敲冰麵:“姐姐不要不承認,流破山上的兩百年加上玉華殿的三百年,你若冇有對孟澤起其他的心思,打死我也不信。”
我默然不語,聽著樓穀在我耳邊絮絮叨叨:“最開始我拖著你四處玩樂惹禍的時候,你總是膽怯說不敢,是擔心孟澤會責怪吧?後來你總是由著我將你帶往各處,並且做出的事情比我還要張揚,是因為你發現孟澤總是會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給你收拾爛攤子吧?你這樣在意他,以至於要用頑劣的作為來引起他的關注,不是傾慕是什麼?”
“夠了!”我打斷樓穀的話:“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在跟我說話?拜把子的兄弟?幽冥司司主?還是仙界說客?!”
我解下腰間掛著的司命雕像,溫潤白玉線條柔和。我攤開手心,將司命雕像放在樓穀麵前:“你不用去揣度過去的我是什麼樣子了。因為現在住在我心裡的人,是送我這個司命雕像的男子。”
樓穀怔怔看著我,良久,彆過眼去。墨色圓環被他放在地上的凹陷處,整個冰麵發出耀眼光芒來。待光芒散儘,腳底的冰麵也變得透明。
透明的冰麵之下,躺了一名身著嫁衣的女子。那女子樣貌清秀,纖長睫毛即便隔著厚厚冰層仍舊清晰可見。隻是嫁衣上麵有好幾處破損,破損處有血汙將嫁衣的顏色染得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