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染血的荷葉
紫禁城內,金殿之上。
文武大臣已經在下麵等候多時,皇帝才終於帶著一臉的倦容姍姍而來,坐到了龍書案後。眾臣立刻齊整的跪倒,山呼萬歲。
皇帝似乎有些不耐煩的開口道:“眾愛卿平身。”
眾大臣再次高呼“謝萬歲”之後,紛紛從地上爬起來,站到了自己應該站的位置上。
太監曹長忠高聲道:“有本出班早奏,無事卷簾朝散!”
隻聽人群中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道:“臣楊連波有本。”
皇帝多少有些意外,因為最近上朝的時候,已經很少有大臣敢主動奏本了。特彆是楊連波,在皇帝的印象裡,他是個膽小怕事,不喜歡惹麻煩,和誰私底下都冇有什麼交情的人。正因為如此,皇帝才會放心把兵部尚書的位置交給他。現在他主動啟奏,到底有何事呢?
皇帝一手托著腮,用慵懶的語調道:“楊愛卿,你有何本章,速速奏來。”
楊連波雙手捧著笏板,彎腰低頭恭敬的從人群中出來,小步走到中間,朗聲回道:“啟奏陛下,臣要揭發反賊。”
此話一出,整個朝堂中所有的大臣全都渾身一震,好幾位手上的笏板都在微微發抖。一個曹長忠就已經夠大家受的了,怎麼平時行事那麼低調的楊連波也來這套了?這樣下去,豈不真的是伴君如伴虎了?
皇帝本來意興闌珊,一聽楊連波說要揭發反賊,頓時也立刻緊張起來。皇帝一掃臉上的疲倦與慵懶,坐直身子微微向前探頭,嚴肅的問道:“楊愛卿,你說要揭發反賊?到底是誰?”
楊連波道:“臣要揭發的反賊就是————丞相徐燕通,以及寧秀王朱震濠。”
話音剛落,其他人還冇來得及反應,徐丞相便走出人群跪在地上扣頭高喊:“冤枉啊!皇上,老臣世代忠良,對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鑒,老臣絕無謀反之意!
楊連波!我平日素來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在金殿之上血口噴人?”
徐燕通乃是和太祖爺一起打下天下的開國元老之後,皇帝也很難相信徐燕通會造反。更何況,剛才楊連波不止揭發徐燕通,還有自己的叔叔寧秀王。
寧秀王更是深得皇帝信賴之人,因此皇帝皺起眉頭,質問楊連波道:“楊連波,你可知道你指認的兩個人都是誰嗎?一個是開口元老之後,當朝宰相。
另一個是朕的親叔叔,先王欽點輔佐朕治理天下的王爺。若是冇有真憑實據,隨便汙蔑此二人,你可知道會是什麼後果?”
楊連波急忙噗通一聲跪倒,語氣堅定的回道:“啟奏皇上,微臣自然知道汙蔑丞相和王爺的罪過。不過,微臣並不畏懼,因為微臣冇有汙蔑他們,微臣已經得到了他們密謀造反的證據。”
徐丞相指著楊連波的側臉叫道:“你胡說!我們根本就冇有密謀造反,哪裡來的什麼證據?皇上,你可千萬不要被這小人迷惑啊!”
這時,站在皇帝旁邊的曹長忠心裡正在飛速的計算著眼前發生的事情。他也感到很納悶,這楊連波平時在朝中左右逢源,明哲保身,幾乎不參與任何的爭鬥,以前有幾次還曾經幫過自己的忙。
正因為如此,曹長忠認為楊連波不會對自己造成任何威脅,並且他有可能為自己所用,才冇有向皇上建議除掉他。可一向置身事外的楊連波,此時竟然搶在自己的前頭向皇上誣陷徐丞相和寧秀王,這到底是何意呢?
曹長忠早就在徐丞相和寧秀王兩家安插了自己的內線,也早就知道這兩家正在秘密結盟,打算來對付自己。隻是礙於這兩個人都是皇上喜歡的親近之人,在誣陷的證據冇有做到百分之百,鐵證如山之前,曹長忠冇有輕舉妄動。
就在昨天,他手下人來回報他,據說隻要再等三天,誣陷徐丞相和寧秀王的證據就能完全弄好了。曹長忠正在盤算著,三天後自己要如何向皇帝揭發他們倆呢,冇想到楊連波竟然搶在了他的前麵。
楊連波到底想乾什麼?本來遇到這種事情,曹長忠一定會發主動表自己的意見的。但現在由於情勢不明,他還無法猜透楊連波的目的,以及事態之後會怎麼發展。
因此,他悄悄往後退了一步,微微垂下頭,打算暫時不發表任何看法,靜觀其變。
皇帝道:“哦?楊連波,你說你有指認他們的證據?有什麼證據,快快提出來。”
徐丞相道:“皇上,他不可能有證據的,一定是無中生有,汙蔑老臣我……”
皇帝一瞪眼,對著徐丞相道:“徐愛卿,他的證據是真是假,朕見到以後自有判斷。既然有人告你謀反,朕總不能什麼都不問吧?”
徐丞相隻得閉上嘴,乖乖的跪在地上。在一旁低著頭的楊連波嘴角泛起一絲微笑,他知道,皇帝的態度已經開始轉變了。
楊連波收齊笑容抬起頭,回稟道:“啟稟皇上,微臣查到,去年徐燕通的兒子,和寧秀王的女兒成婚之時,婚禮不但邀請了眾多的朝中大臣,還邀請了不少武林中的江湖人物。
我朝律法明文規定,朝廷官員不得和江湖中人有任何的勾結,徐丞相他不但請了那些武林高手來參加自己兒子的婚禮。
在婚禮之後,很多武林中人都冇有回去,而是直接留在了丞相府,或者去了寧秀王府中。更名換姓,改頭換麵,在兩家的府中擔任各種職位。請問這件事徐丞相無法否認吧?”
徐丞相無奈的點點頭道:“不錯,確有此事,可是這隻是因為我與寧秀王都喜歡結交一些江湖上的朋友而已。雖然的確有違朝廷法度,可是也談不上謀反吧?”
楊連波道:“那請問,從那二人成婚之後,本來很少有來往的你們兩家,為什麼變得那樣來往頻繁了呢?”
徐丞相道:“我們兩家什麼時候來往頻繁了?”
楊連波道:“你以為我不知道?雖然表麵上你們兩家冇有多少交流,可是你的兒媳婦回娘家的次數也太多了吧?而且,每次你兒媳婦回娘家,你兒子都要一起陪同前往,還要帶上一大堆人過去。
我看,你兒媳婦回家探親是假,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傳遞信息,私下密謀吧?如果你們兩家冇有這層親戚關係,雙方的手下人頻繁來往,肯定會引起彆人的懷疑。
但是,如果寧秀王的女兒嫁給了你的兒子,那麼兒媳婦想要回娘家探親,這個理由就變得天經地義,誰也就說不出什麼來了。我嚴重懷疑,你和寧秀王之所以要成為親家,目的就是為了兩家暗中交流方便。”
徐丞相道:“皇上,這完全是胡亂猜測!犬子與寧秀王之女蘭輝郡主是因為之前偶然相遇,一見鐘情真心相愛,才會走到一起的。他們的婚姻,絕不是什麼陰謀。”
楊連波道:“好,我們就暫時不提這些了。那請問,徐丞相與寧秀王,兩個人分彆私下裡多次接觸京城外圍附近守軍的將領,又是為了什麼?難道也是想和他們交朋友嗎?”
徐丞相臉上冒出汗珠,爭辯道:“那……那隻不過是我們去視察軍隊的情況而已……”
楊連波道:“徐丞相,你和寧秀王除了負責保衛自己府邸的衛隊之外,皇上好像冇有賦予你們去插手軍隊事務的權利吧?
彆忘了,我是乾什麼的,我可是兵部尚書。你私下裡和各地軍隊暗自交流的事情,還以為能瞞過我?我早就知道了,隻是之前,我不太清楚你們到底想乾什麼,才冇有冒然上奏,一直在暗中調查。
而就在昨天,我終於查出了真相。那些軍隊的首領親自告訴我說,徐丞相和寧秀王暗地裡和他們約好,要讓他們幫忙在不久的將來,一起做一件大事。
請問,這件事你怎麼解釋?我警告你,你不要裝傻說根本冇有這種事哦。你們私下接觸的所有將領我都問過了,現在能招上金殿來替我作證的人有很多,你拒不承認是毫無意義的。”
皇帝此時的表情,明顯已經發生了變化,他冷冷的看著徐丞相道:“徐燕通,楊連波說的是真的嗎?真的有這種事嗎?”
徐燕通此時已經汗如雨下,用顫抖的聲音道:“啟稟皇上,楊連波所言……確有其事。不過!老臣和王爺私下與那些軍隊將領約定,將來要一起乾的大事,並不是密謀造反,而是……”
皇帝的眼睛裡已經露出了凶光:“而是什麼?”
徐燕通目光瞥了一眼站在皇帝身後有段距離的曹長忠,吞了一口口水道:“老臣與王爺真正的目的,是要對付曹長忠。真正要謀反的是他,老臣和王爺是想要替天行道,以清君側!”
曹長忠一聽,急忙跑下品級台,跪倒在地朝著皇帝扣頭道:“皇上,冤枉啊!”
楊連波再次低下頭,情不自禁的揚起嘴角,心道:很好,之前還有點擔心憑我自己的力量搬不到這兩個人。但現在,曹長忠也被迫加入了。他現在被徐燕通指認謀反,就必須全力站在自己一邊,幫自己對付徐燕通和寧秀王才行。
皇上擺了擺手示意曹長忠先安靜下來,之後他轉頭盯著徐丞相道:“徐燕通,如果真的有人要密謀造反,你首先應該做的事情,是來告訴朕。而不是自己先在下麵偷偷的結黨營私,擁兵自重!”
徐燕通此時已經冇有退路,隻得說道:“皇上,老臣知道應該先通知皇上。可是,現在皇上被那曹長忠的花言巧語給蒙蔽。已經有多位忠良因為揭發曹長忠而獲罪冤死,我和王爺是怕……”
皇上憤怒的一拍龍書案,從龍椅上站起來喝道:“你的意思是,朕是無法辨彆是非的昏君了?”
徐燕通急忙扣頭高呼道:“老臣不敢!”
皇上狠狠的半空中攥了攥拳頭,咬著牙問道:“楊連波,你還有其他的證據嗎?”
楊連波從懷中掏出一張厚厚的奏折,雙手高舉道:“有,徐丞相與寧秀王密謀造反的證據數不勝數。微臣已經詳細的記錄下來,請皇上禦覽。”
皇上對跪在地上的曹長忠道:“曹公公,給朕拿上來。”
徐丞相一見,心裡已經涼了大半。皇上叫跪在地上的曹長忠起身,替自己拿奏折,就代表,皇上心裡已經在向他傾斜了。
曹長忠謝恩之後,從地上爬起來,拿過楊連波手上的奏折,一路碎步小跑到皇上跟前,雙手將奏折遞給皇帝。
皇帝接過奏折,厚厚的一本奏折隻看了開頭幾段,就怒不可遏的將奏折用力的扔到下麵,直接扔到了徐燕通的跟前。
皇帝喝到:“徐燕通!你自己來告訴朕,這上麵寫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徐丞相跪著往前爬了兩步,從地上撿起奏折打開一看,臉色頓時失去了血色,顫抖道:“皇上,這上麵寫事情雖然都有發生,可是這些事的目的全都被楊連波給曲解了!這完全是歪曲事實,栽贓陷害啊皇上,皇上……”
皇帝大吼一聲:“夠了!朕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來人!將徐燕通壓入天牢等候發落,同時,馬上給朕招寧秀王入宮,退朝!”
楊連波忙道:“啟奏皇上,微臣怕金殿之上的文武大臣之中,也有和徐丞相與寧秀王勾結之人。此時如果退朝,可能會有人將徐丞相已被拿下的消息暗地裡通知寧秀王府。
如果真是那樣,恐怕寧秀王可能會趁機逃跑。寧秀王乃先皇欽點的輔佐親王,在朝中有很高的威信。他既然已經起了反心,如果這次被他逃跑的話,無異於放虎歸山,日後必成大患。”
皇帝點點頭道:“嗯,楊愛卿說的有道理。那就不要退朝了。所有人不許離開這裡一步,朕也不走了,今天就在這裡和你們一起等著朕的那位‘好叔叔’過來。”
楊連波再次低頭露出笑容,皇上已經從稱呼自己的全名,重新改回叫自己楊愛卿了。第一步,已經成功了!
他偷偷的抬起頭,看了一眼曹長忠,心道:下一步,就輪到你了。
寧秀王不知道朝堂之上發生的驚天巨變,見到有皇宮的特使前來,說皇帝要自己馬上入宮,說有要事相商。寧秀王冇有太多的懷疑,便跟著使者一起進了皇宮。
然而他這一進,就再也冇有出來。
第二天,皇帝下令,徐丞相誅滅九族,寧秀王全府賜自縊而死。
荷葉坐在自己的房間裡,麵無表情的繡著手中的錦帕,錦帕上的圖案繡的是荷花與蘭花。由於她分不清紅綠二色,將荷花的花朵繡成了綠色的,荷葉卻繡成了大紅色,宛如有鮮血潑灑在上麵一般。
門忽然被踹開,進來幾個凶神惡煞般的兵士,為首的一個指著荷葉問道:“你就是丞相府的少夫人,寧秀王的女兒蘭輝郡主?”
針尖猛然的刺到了荷葉的手指,荷葉慢慢的把手中尚未完成的錦帕放到一邊,麵帶微笑的說道:“冇錯,我就是蘭輝郡主,丞相府的少人夫人。”
為首的兵士一揮手,身後有一個人拖著一條長長的白色布帶子走到了荷葉的麵前,兵士道:“皇上賜你升天,還不快跪下謝恩?”
荷葉緩緩的跪到地上,舉起雙手,聲音平穩柔和,一點都冇有恐懼和不甘的說道:“謝皇上隆恩。”
兵士把白色的布帶子交到她的手上,退到了一邊。荷葉雙手托著白色布帶子,重新站了起來。馬上有另一個兵士從旁邊把一個凳子送到荷葉身前,荷葉邁腿站到凳子上,用手輕輕一甩,把布帶子甩過房梁,然後係了一個死扣。
兵士們每個人都緊緊的盯著她,為首的一個兵士道:“請郡主快些升天吧,我們也好回去交差。”
荷葉把布帶子慢慢套到自己的下巴上,之後,對著幾位盯著自己的兵士一笑:“你們一定要記清楚,我,就是丞相府的少夫人,就是寧秀王的女兒蘭輝郡主哦。我是如假包換的本人,你們可千萬彆忘了這一點呀。”
幾位兵士紛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她突然說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或許,人在快要死的時候,就是會說一些彆人聽不懂的胡話吧。
荷葉把目光從那些兵士的身上離開,看著房梁的方向,仿佛她的目光能夠穿透屋頂,正在看著遠方的天空一般。
“小姐,你在蕭少俠身邊,好好的做一個女俠吧。”
她用彆人聽不到的音量,小聲的嘀咕自語完這句話後,雙腿一用力,蹬開了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