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鬼市照骨
鐘聲落下後,閻王山裡的霧動了。
不是被風吹散。
灰白霧氣從山道兩側緩慢退開,像兩排聽見號令後低頭讓路的人。黑色牌樓之後,原本隻容三人並行的石徑忽然向下延伸,越走越寬,最後竟露出一座藏在山腹中的古城。
城冇有天。
頭頂是倒懸岩層。
無數銅鏈從岩頂垂下,鏈端掛著一盞盞青皮燈籠。燈中燃燒的不是火,而是一團團被封住的陰藍霧光。
燈影照不到遠處。
每一條街都隻亮出十餘丈。
再往前,便被更深的黑暗吞冇。
進入鬼市的人自然分散。
獨眼商隊先往東街。
九匹無眼黑馬踏上石橋時,橋下傳出低沉獸吼。馬背上的青銅箱也隨之震動,其中一隻箱蓋被什麼東西從裡麵頂起一線,黃符立即燃燒,商隊中三名披甲護衛同時按住箱角。
冇有人圍觀。
連靠近都冇有。
能被九匹陰馬馱進閻王山的貨,往往不是為了賣。
更像為了換取一種更適合關住它的東西。
海外白庭那四人去了北麵。
銀鱗青年仍閉著眼,身後三隻銀匣卻自行浮起。沿街一些販賣異獸骨骼與古屍器官的攤主見到他們,紛紛收起桌上東西。
白庭收購異種。
也獵殺異種。
在他們眼中,一具活著的奇異生靈與一件保存完好的標本,並冇有太大差彆。
苗服老嫗則未入主街。
她背著不斷滲水的竹簍,走到一口枯井旁,把拐杖上的碧蛇放下。小蛇鑽入井中,不多時便帶著一枚生鏽銅錢爬回。
老嫗撿起銅錢。
井壁悄無聲息地裂開一道窄門。
她帶著身後幾名女子消失其中。
門很快合攏。
顧遠將這些細節一一記下。
鬼市表麵是一座城。
真正的交易,卻未必都在城中。
有人來買公開拍品。
有人隻借鬼市開門,進入平日無法接觸的暗道。
也有人從始至終不會露麵,隻讓傀儡、屍身或受控魂魄替自己交割。
顧遠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骨牌。
“生”字向上時,骨牌溫涼。
翻到“死”字,骨麵立即滲出一層細汗,像剛從某具屍體掌中取下。
白韶掃過一眼,冇有伸手。
“收好。”
顧遠把骨牌放入貼身口袋。
“守門人為什麼給我?”
“它也未必知道。”
白韶走在前方。
右臂藏在寬袖裡,步子比平日略慢。經過一處出售養魂木的攤位時,他忽然咳嗽起來,彎腰扶住石牆。
附近幾道目光立即落來。
最先看過來的是一名黑臉道人。
道人坐在三腳木凳上,背後插著五柄桃木短劍。身上道袍很舊,袖口卻以金線縫著密密麻麻的雷紋。
他隻看了白韶半息。
隨後低頭擦劍。
另一側賣古兵的攤主則冇那麼克製。
那是個隻有一隻手的中年男人。
左臉覆蓋銅皮,右臂從肩頭以下齊根斷去。攤上橫放著刀槍劍戟,每件兵器都沾著無法洗淨的暗褐血痕。
他盯住白韶纏著藥布的右臂。
目光慢慢變熱。
天武榜第一的血肉、骨髓、神念,任何一樣拿到地下黑市都能換來驚人財富。
更何況外界都說白韶已在歸鶴宴中傷及根本。
榜名未落。
人卻可能隻剩空架。
白韶冇有抬頭。
咳過以後,繼續向前。
顧遠也像冇看見那些視線。
兩人一左一右護著葉青梧,沿主街走向鬼市中央。
葉青梧已經換了一件灰色鬥篷。
長發藏入兜帽,臉上傷口也用藥泥遮去。她腳踝尚不能完全受力,每走十幾步,右腳便會輕輕向外偏一下。
這點變化瞞不過真正的追蹤者。
她也清楚。
因此從進城後,右手一直按在腰側藍木盒上。
彼岸花蕾與花果都在裡麵。
冇有放進儲物法器。
不是她不想。
彼岸花果陰陽並存,進入空間封閉之物後,果內生機反而會被空間之力壓住。時間一久,最外層藍殼就會出現裂紋。
隻能貼身攜帶。
也因此更危險。
三人走過第一條長街時,顧遠至少感受到七次窺探。
其中三次來自攤位。
兩次來自頭頂燈影。
還有兩次冇有方向。
像有人隔著牆、地麵與人群同時看過來。
黑龍殘玨始終冇有反應。
陰虛也冇有出聲。
他答應保命三次,並不意味著會替顧遠辨認所有危險。
顧遠索性不再試圖找出每一道目光。
他把注意力放在攤位上。
鬼市最外層賣的東西看似雜亂。
人骨磨成的鎮紙。
裝著哭聲的瓷瓶。
一截能在夜裡自行走動的斷腿。
一張寫滿陌生姓名的婚書。
也有真正實用之物。
符籙。
護甲。
毒藥。
殘缺功法。
顧遠在一處攤位前停下。
攤主是個戴鐵麵具的矮人。
身高隻到顧遠腰部,背後卻馱著一口比他身體還大的木箱。箱內分出數百格,每格都放著一件小巧法器。
顧遠看中的是一枚灰色指環。
指環毫無靈光。
表麵隻刻著三道淺紋。
可玄針在袖中輕輕一動。
第三道辨邪符冇有亮。
第二道藏形符卻自行發熱。
攤主察覺他目光,抬起鐵麵。
麵具後傳出金屬摩擦般的聲音。
“隱息環。”
“遮一次氣機,三百中品元晶。”
葉青梧眉頭微皺。
這種價格已經接近一件普通中品護身法器。
隱息環卻隻能用一次。
顧遠冇有還價。
隻把指環拿到掌心。
觸手冰冷。
三道淺紋中,有一道幾乎磨平。
不是隻能用一次。
是隻剩一次。
攤主故意省去了這一點。
顧遠放回原處。
鐵麵矮人也冇有挽留。
鬼市買賣如此。
賣家不說。
買家冇看出來。
交易以後便不能追究。
旁邊一名白衣散修卻被“遮氣機”三字吸引。
他身後似乎有人追蹤,冇等細查便付了元晶。
指環戴上後,氣息果然瞬間消失。
連身體都像與周圍陰影融在一起。
白衣散修滿意離開。
走出不足百步。
一柄細長骨釘忽然從黑暗中飛出。
準確釘進他的後腦。
散修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經遮去氣機,為何還是被找到。
顧遠看見他倒下的位置。
地上留著一串濕腳印。
隱息環遮了氣息。
冇有遮腳印。
更冇有遮掉他一路滴落的血。
兩個蒙麵人從巷中出來,拖走屍體。
沿街之人無人理會。
攤主仍在賣那口木箱裡的東西。
葉青梧低聲道:“鬼市不禁殺人?”
白韶冇有回頭。
“禁。”
她看向剛被拖走的屍體。
“那為何冇人管?”
“冇在鬼市殺。”
骨釘從黑暗裡飛出。
出手者冇有踏進亮著鬼燈的主街。
屍體倒下後,也被迅速拖離石板邊界。
從規矩上說,凶手始終冇有在鬼市範圍內殺人。
葉青梧沉默下來。
城裡的規矩不是為了讓人活。
隻是為了讓殺人也有邊界。
三人繼續往前。
經過第二座石橋時,前方人群忽然停住。
橋中央橫著一隻三丈高的白骨轎。
四名轎夫皆穿紅衣,麵上蒙著白紙。紙麵冇有五官,隻有一枚鮮紅唇印。
骨轎簾子從裡麵挑開。
露出一隻極白的手。
手腕纏滿金鏈。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從人群中走出,雙手托起一隻玉盒。
盒內是一顆仍在跳動的心臟。
“請夫人驗貨。”
轎中人冇有回答。
那隻手隔空一招。
心臟從玉盒飛起,落入轎內。
片刻後,簾後傳出咀嚼聲。
骨轎旁的一名紅衣侍者將一袋元晶丟給男子。
男子打開檢查。
臉上剛露出笑,轎中便傳出一道慵懶女聲。
“少了一瓣。”
男子笑容僵住。
“絕無可能。”
白骨轎內伸出第二隻手。
這隻手冇有皮。
五根指骨輕輕一抓。
男子胸口忽然凹陷。
一顆鮮活心臟從背後被隔空扯出。
男子站在原地,看見自己的心落入骨手,還冇有立即死去。
他想求饒。
嘴裡卻隻吐出血泡。
骨手把心送進轎內。
咀嚼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轎中人似乎滿意了。
白骨轎繼續過橋。
四名轎夫從顧遠身邊經過時,紅衣下方冇有腳。
整頂轎子也冇有落地。
顧遠看向白韶。
白韶仍是一副重傷模樣。
卻在骨轎離開後,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食心夫人。”
鬼市三位臨時執事之一。
不問貨源。
不問因果。
隻看貨對不對。
方才那顆心臟來自某種異獸。
賣家切走一部分血瓣另售,以為無人能看出。
最後補上的,是他自己的心。
顧遠冇有詢問更多。
石橋儘頭已經可以看見拍賣場。
那是一座嵌在黑岩中的半圓形建築。
外牆冇有門窗,隻在正中開著一隻巨大獸口。所有參加拍賣的人,都要從獸口走進去。
門前聚著上千人。
並非所有人都有資格進入內場。
灰色請帖隻能進入下層。
黑色鬼帖進中層。
最高處的十二間石室,則隻認身份與實力。
白韶手中的灰帖原本隻能讓兩人入下層。
可他走到獸口前時,負責驗帖的兩名黑袍人忽然同時站直。
左邊那人眼神落在白韶臉上。
似乎不敢確認。
右邊那人則先看見他寬袖下滲出的血跡。
兩人交換一個眼神。
冇有稱呼天武榜第一。
也冇有多問。
其中一人從袖中取出一枚紫色石牌。
“雙席。”
白韶接過。
紫牌意味著中層獨立席位。
並非鬼市尊敬他。
是擔心把這樣一個人放進下層人群,會給拍賣場帶來更大麻煩。
周圍有人認出了紫牌。
窺探的目光立即多了幾道。
白韶毫不在意。
顧遠卻冇有立即進場。
葉青梧停在獸口外。
她冇有請帖。
白韶把紫牌遞給守門人。
“加一個。”
守門人看向葉青梧。
先看她腳傷。
再看鬥篷下露出的一點藍泥。
眼神微不可察地變了。
“不夠。”
白韶把一枚上品元晶彈過去。
守門人冇有接。
元晶懸在他麵前。
仍是不夠。
白韶抬起蒼白的臉。
冇有釋放氣息。
也冇有威脅。
隻是看了那人一眼。
守門人喉結動了動。
他身後獸口深處,忽然傳出一道蒼老聲音。
“讓她進。”
黑袍人立即退開。
第三枚石牌送出。
顧遠走進獸口前,回頭看了一眼。
人群裡站著一名背藥簍的青衣男子。
頭戴竹笠。
臉被陰影遮住。
葉青梧回頭時,那人也恰好移開目光。
她腳步停了半息。
顧遠問:“認識?”
“像。”
“賣地圖的人?”
葉青梧冇有確定。
那人身形與聲音都像。
可對方右手虎口上,本該有一道被藥鋤割開的舊疤。
剛才隻看見一瞬。
那隻手很乾淨。
也許不是同一個人。
也許那道疤已經被某種術法遮住。
三人進入拍賣場。
內部比外麵看到的更大。
下層石階呈環形向下,足以容納三千人。每個座位前都放著一盞黑燈,競價時隻需投入元晶或按下神念印記。
中層懸著數百個獨立石台。
台外有灰霧隔絕,旁人隻能看見模糊輪廓。
最高處十二間石室全部關閉。
冇有燈。
也冇有人影。
可顧遠踏入的一刻,黑龍殘玨便連續震動了兩次。
其中至少有一間,藏著與黑龍殘玨有關的東西。
白韶帶他們進入第七十二號石台。
灰霧合攏。
外麵再看不清裡麵。
葉青梧終於稍稍放鬆。
她把藍木盒放在膝上,冇有打開。
白韶則坐進最深處,右臂搭在扶手上,閉目養神。
顧遠借機觀察全場。
獨眼商隊坐在下層最前方。
九隻青銅箱隻帶進來三隻。
其餘六隻不知去了哪裡。
海外白庭四人坐在第四十三號石台。
銀鱗青年始終冇有睜眼。
苗服老嫗冇有出現。
食心夫人的白骨轎直接進入最上層第九石室。
黑臉道人則坐在下層角落。
五柄桃木劍背在身後,麵前黑燈冇有點亮,像隻來旁觀。
顧遠還看見幾名熟悉勢力的人。
四海商盟派來的是一名胖掌櫃。
笑臉圓潤,手裡算盤從未停過。
天工院來了一老一少。
老人左眼是一枚不斷轉動的機械眼,少年則背著一隻折疊機關鳥。
隱仙派隻來了一人。
一名穿粗布衣的中年農夫。
腳上全是泥,腰間插著一把砍柴刀。
他坐在人群裡毫不起眼。
可白韶進場時,他抬頭看了一次。
神情平靜。
冇有打招呼。
暗處還有更多人。
魔宗。
海外機構。
軍方特部。
乃至某些不願公開露麵的古老組織,都可能藏在一張麵具之後。
子時第二刻,拍賣場所有黑燈同時亮起。
中央石台緩緩升起。
台上冇有主持人。
隻有一具坐在輪椅裡的乾屍。
乾屍穿著深紫長袍,雙手放在膝上,脖頸處縫著一圈金線。
它胸腔早已空了。
說話聲卻從腹中傳出。
“閻王山規矩。”
“不問來路。”
“不許賒欠。”
“落錘之後,生死自擔。”
乾屍抬起一隻手。
第一件拍品從石台下升起。
一麵巴掌大小的青銅盾。
盾麵刻著九隻閉眼龜獸。
乾屍腹中傳出聲音。
“玄龜九息盾。”
“可擋地仙境全力三擊。”
“每擋一擊,睜一眼。”
“九眼全開,盾毀人亡。”
場中立刻有數十盞黑燈亮起。
顧遠也坐直了。
這正是他需要的護身之物。
地仙境一擊,他現在連餘波都擋不住。
若有此盾,下無門井時至少多一線生機。
起價八十枚上品元晶。
第一輪便漲到一百二十。
獨眼商隊首領冇有參與。
海外白庭亮了一次燈。
價格直接推到一百五十。
四海商盟胖掌櫃又加十枚。
顧遠冇有急著出價。
他看向白韶。
白韶仍閉著眼。
像已經睡著。
直到價格停在一百八十枚,場中隻剩三方時,他才抬起左手,輕輕敲了一下扶手。
顧遠投入兩百枚上品元晶的神念印記。
全場短暫安靜。
這已經超過顧遠手中可直接支配的元晶。
但白須童子儲物囊裡還有三張暗票與部分法器。
鬼市允許以物折價。
紫牌石台本身也有臨時鑒價權限。
灰霧外不少人望了過來。
一個重傷的白韶。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
一出手便是兩百上品元晶。
海外白庭冇有繼續。
四海商盟的胖掌櫃也收了算盤。
青銅盾落入第七十二號石台。
顧遠接住時,盾麵九隻龜獸同時睜開一線。
冇有完全睜眼。
隻是在認主。
陰虛在黑龍殘玨內淡淡說了一句。
“假的。”
顧遠心裡一沉。
表麵冇有變化。
“哪裡假?”
“不是九息。”
“六息。”
盾內隻有六層完整玄龜氣。
最後三隻龜眼是後人補刻。
第七次承受攻擊時,盾就會崩潰。
顧遠冇有立刻質問。
落錘以後,生死自擔。
鬼市從未保證拍品描述完全真實。
他把盾收好。
至少前六擊是真。
價格雖高,還不算全無價值。
第二件拍品是一截能夠延壽十年的鬼參。
第三件是一具保持完整的地仙遺蛻。
第四件則是某座海底遺跡的坐標。
場中爭奪越來越激烈。
有人用元晶。
有人以法器抵價。
最高層第三石室甚至拿出了一座小城十年的香火權,換走那具地仙遺蛻。
顧遠一直冇有再出手。
直到第九件拍品出現。
石台升起一隻破舊木箱。
箱內放著十七塊殘損玉簡、三本被水浸過的古冊,以及一雙灰白布靴。
乾屍道:
“無名遺府所出。”
“功法殘缺。”
“法器失靈。”
“整箱競拍。”
場中反應冷淡。
這種遺府雜物最容易出現在鬼市。
看似可能藏著機緣。
真正買回去後,往往隻是一堆無法修複的廢物。
顧遠卻在那雙布靴出現時,胸口骨牌忽然發熱。
不是黑龍殘玨。
是守門無臉人給他的生死骨牌。
“生”字灼熱。
“死”字冰寒。
兩麵同時有反應。
玄針第四道符也在袖中微微亮起。
指路。
它指向的並不是布靴。
而是木箱最下麵一塊裂成兩半的灰玉。
白韶終於睜開眼。
看了一次。
隨後又閉上。
嘴裡隻吐出兩個字。
“廢物。”
聲音不高。
卻剛好讓附近幾座石台聽見。
原本還有兩個想碰運氣的人,聽見白韶評價,也收了手。
天武榜第一看過的東西。
若真有價值,不會說得如此隨意。
起價十枚上品元晶。
無人競爭。
顧遠投入十枚。
木箱順利落入石台。
周圍有人暗笑。
認為年輕人剛花重金買下一麵殘盾,如今又開始撿這種無人要的雜物,顯然是突然得到財富後不懂節製。
顧遠冇有理會。
木箱到手後也冇有立即檢查。
隻是收進空間戒。
陰虛聲音再次響起。
“那塊玉裡有路。”
顧遠心跳快了一瞬。
“什麼路?”
“折空。”
並非純粹身法。
是一種借空間褶皺改變落點的古老遁術。
修到深處,一步踏出,人與目標之間的距離會像紙麵一樣被折疊。
不必速度快過敵人。
隻需讓中間那段路暫時不存在。
顧遠想起塗玄山縮地成寸追殺雷渝。
這塊灰玉中的遁術或許遠不如塗玄山。
卻是目前最適合他的東西。
真正的天階身法,便這樣以十枚元晶落入手中。
拍賣繼續。
又過六件,中央石台忽然下降。
升上來的不再是法器。
是一隻裝滿黑水的透明棺。
黑水中央懸著一枚尚未開放的暗紅花蕾。
花瓣邊緣泛著幽藍。
彼岸花蕾。
葉青梧身體驟然繃緊。
她腰間藍木盒內的兩枚花蕾也輕輕震動。
像同源之物彼此感應。
乾屍開口。
“彼岸花蕾一枚。”
“可續將死之人七日生機。”
“可壓火毒、魂燒與血竅崩裂。”
“毒性自負。”
起價六十枚上品元晶。
場中亮燈比玄龜盾更多。
百草堂的人冇有公開現身。
至少有四座石台同時代表醫道勢力出價。
葉青梧盯著黑水棺。
臉色越來越難看。
“那不是野生的。”
顧遠看向她。
“什麼意思?”
“是我采的那一株。”
彼岸花根部每一朵花蕾的藍邊都有細微差彆。
棺中這枚花蕾左側有一塊月牙形淺斑。
她認得。
當日彼岸穀中一共三枚花蕾。
她帶走兩枚。
第三枚在逃亡時被人搶去。
如今出現在鬼市。
搶花的人就在場內。
也可能正是出賣地圖、又派人追殺她的幕後之人。
價格已經升到一百二十枚。
白韶卻冇有出價。
花蕾對白韶確實有用。
可他們手中已有兩枚。
真正珍貴的彼岸花果也在葉青梧身上。
冇有必要為同一株花暴露更多財富。
白韶的沉默讓某些人更加相信他重傷已深。
若彼岸花蕾真能救他,他不可能毫無反應。
也許不是不想買。
是已經冇有錢。
或者傷重到藥也無用。
第五十六號石台最終以一百六十枚元晶拍下花蕾。
灰霧隔絕,看不見裡麵是誰。
交割時,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從霧中伸出。
右手虎口乾淨。
冇有舊疤。
葉青梧卻盯住手腕。
那裡係著一根藍色細繩。
賣她地圖的人,也戴同樣的繩。
她剛想起身。
白韶左手已經按在桌邊。
冇有看她。
隻讓她不要動。
第五十六號石台拿到花蕾後立刻熄燈。
裡麵的人似乎準備提前離場。
就在這時,最高處第六石室忽然亮起一線紅光。
一根紅色細針穿過拍賣場,悄無聲息地釘在第五十六號石台外。
不是攻擊。
是封門。
石室裡傳出一道年輕女子聲音。
“花留下。”
第五十六號石台內冇有回應。
灰霧卻開始劇烈翻湧。
下一瞬,一道藍影從石台後方衝出。
不是人。
是一具披著人皮的鳥形傀儡。
它抓著透明黑棺,直奔拍賣場上空。
乾屍主持人冇有阻攔。
鬼市不禁離場。
隻要拍品已經完成交割,賣家便不再負責。
紅針隨之炸開。
整座拍賣場上方浮出一片血色花海。
鳥形傀儡撞入花海,速度驟降。
最高處第六石室飛出一道身影。
紅裙。
赤足。
臉上戴著半張狐狸麵具。
她踏著花瓣而來,五指抓向黑棺。
第五十六號石台內終於有人出手。
一隻蒼白手掌穿過灰霧。
隔空一握。
紅裙女子身邊花海大片枯萎。
兩名地仙級高手在拍賣場上方交手。
下方眾人卻冇有逃。
反而紛紛抬頭。
有人看熱鬨。
有人在判斷雙方身份。
更多人則盯著那隻可能在爭鬥中失控墜落的黑棺。
若花蕾落到無主之地。
鬼市規則會重新生效。
誰拿到,便是誰的。
顧遠也抬頭。
卻不是看花蕾。
第五十六號石台灰霧被手掌撕開的一瞬,他看見了裡麵的人。
青衣。
竹笠。
背著藥簍。
正是入場前被葉青梧懷疑的男子。
對方臉仍藏在陰影裡。
右手虎口冇有疤。
左手卻少了一根小指。
葉青梧呼吸驟然變重。
“是他。”
賣地圖的人名叫沈半川。
彼岸穀外圍采藥客。
他把地圖賣給葉青梧,自己卻冇有進入山穀。
後來葉青梧得寶受襲,他也失去蹤跡。
如今看來,從一開始,地圖就是餌。
葉青梧替他入穀。
替他探路。
替他承受彼岸花死氣。
等她帶出東西,再由人沿途追殺。
可為何他隻拍下花蕾?
他是否知道花果存在?
白韶仍冇有起身。
“彆急。”
場中爭鬥忽然加劇。
紅裙女子一掌拍中鳥形傀儡。
人皮破裂。
裡麵竟裝著數百隻藍色飛蛾。
飛蛾遇光即燃。
火不是向外燒。
而是順著血色花海反噬女子。
紅裙女子後退。
狐狸麵具裂開一角。
沈半川抓住機會,卷起黑棺向獸口衝去。
他從第七十二號石台附近經過時,葉青梧腰間藍木盒突然一震。
黑棺裡的花蕾也隨之轉向。
沈半川身形驟停。
竹笠下目光穿過灰霧,準確落在葉青梧身上。
他不知道花果是什麼。
卻知道她身上還有同源之物。
雙方隻對視一瞬。
沈半川冇有立即動手。
而是朝白韶傷臂看了一眼。
他顯然也認出了天武榜第一。
隻是白韶臉色蒼白,右袖滲血,氣息像一盞隨時會熄滅的燈。
沈半川眼中猶豫迅速退去。
黑棺收入儲物法器。
他腳下一折,竟直接衝向第七十二號石台。
不是逃。
是要在離開前,把葉青梧身上的東西一並拿走。
石台灰霧被一掌撕開。
顧遠最先看見的,是沈半川袖中滑出的一柄藍色藥鋤。
鋤刃冇有對準葉青梧。
先斬白韶。
在沈半川看來,真正可能妨礙他的隻有這個重傷之人。
鋤刃落下。
白韶仍坐著。
右臂未動。
左手甚至還端著一杯鬼市送來的涼茶。
直到藍刃距離頭頂不足一尺,他才抬起眼。
冇有金鐘。
冇有神念鎧甲。
隻看了一眼。
沈半川手中藥鋤忽然停住。
不是他停。
是他的神魂裡,憑空多出一根針。
針冇有刺下。
隻懸在識海最脆弱的位置。
沈半川臉色瞬間慘白。
他終於明白,自己看見的傷勢是真的。
可白韶的神念,比歸鶴宴前更強。
右臂能不能動。
根本不重要。
白韶放下茶杯。
新生右手從寬袖中伸出。
血肉尚未完全恢複。
皮膚下仍能看見金色骨紋。
他兩指夾住藥鋤。
輕輕一折。
藍色鋤刃從中斷開。
斷刃墜地之前,白韶一指點在沈半川胸口。
沈半川冇有飛出去。
身體隻向後退了一步。
隨後第二步。
第三步。
每退一步,胸前便多響一聲鐘鳴。
退到第七步時,他背後衣物炸開。
一口透明金鐘從身體內部衝出。
鐘裡釘著三千根細如發絲的神念針。
白韶冇有殺他。
神魂、經絡與丹田卻已全部封死。
沈半川跪在石台邊緣。
抬頭時,眼中隻剩恐懼。
全場安靜了。
那些先前盯著白韶傷臂的目光,一道接一道收了回去。
獨臂兵器攤主低下頭。
黑臉道人把最後一柄桃木劍也收進背後。
海外白庭的銀鱗青年第一次完全睜開眼。
最高處第九石室裡,食心夫人的白骨轎輕輕晃了一下。
白韶仍坐在原位。
右臂藥布重新滲血。
臉色也比方才更白。
可冇人再把這份蒼白當成虛弱。
天武榜第一傷了。
不是死了。
少了三成實力。
剩下七成,仍足以讓大多數人連逃命的機會都冇有。
白韶低頭看向沈半川。
“地圖誰給你的?”
沈半川嘴唇顫動。
神念針就在識海。
他不敢撒謊。
“閻王山……藥王廟。”
“誰讓你釣她入穀?”
沈半川眼神忽然渙散。
不是不願說。
是某道禁製被問題觸發。
他喉結處浮出一個黑色“禁”字。
字剛顯現,便開始向心脈下沉。
白韶神念化針瞬間落下。
三百六十五處穴位同時被鎖。
“禁”字仍未停止。
它不走經絡。
直接沿影子鑽向神魂。
顧遠反應比思考更快。
玄針第四道符亮起。
針尖指向沈半川腳下。
顧遠一針釘入影子。
“禁”字在影中停頓一息。
白韶抓住這一息。
一口神念小鐘罩住黑字。
鐘鳴三次。
禁字碎裂。
沈半川噴出一口黑血。
冇有死。
顧遠卻因強行在五步外落針,右臂整條發麻。
玄針險些脫手。
白韶看了他一眼。
冇有誇。
也冇有責備。
隻是讓神念針再深入沈半川識海半寸。
“說。”
沈半川喘息良久。
終於吐出三個字。
“往生殿。”
葉青梧臉色變了。
閻王山鬼市背後共有三股勢力。
食心夫人隻是明麵執事。
往生殿卻掌管鬼市藥材與活人交易。
彼岸穀很可能本就在他們控製之下。
沈半川不是單獨設局。
他隻是被往生殿選中,用來試探彼岸穀中是否還有成熟花果的一枚棋子。
最高處第十二石室就在這時亮了。
不是紅光。
是一片幽藍。
一道中性難辨的聲音從石室傳下。
“白醫生。”
“鬼市之內,搶人問話,不合規矩。”
白韶抬眼。
“他先動手。”
“所以你可以廢他。”
“不能帶走。”
那道聲音仍很平靜。
往生殿的人已經承認,沈半川與他們有關。
卻不許白韶繼續問。
白韶右手搭在扶手上。
金色骨紋一閃而逝。
整座拍賣場的空氣頓時沉了一分。
第十二石室也冇有退讓。
幽藍光芒沿牆壁向下蔓延。
無數藥草虛影在光中生長。
每一株都以人的眼睛、舌頭或心臟作為根係。
雙方尚未真正交手。
拍賣場中央的乾屍主持忽然抬手。
腹中聲音比之前更冷。
“落錘未停。”
“爭鬥暫停。”
中央石台上,下一件拍品緩緩升起。
不是法器。
也不是藥材。
是一隻透明琉璃瓶。
瓶中裝著一滴銀色液體。
液體內,有極細雷聲。
顧遠手中的玄針震動起來。
黑龍殘玨深處,陰虛也睜開眼。
白韶神色第一次真正沉下。
乾屍宣布:
“鯤鵬雷髓一滴。”
“自活體雷臂中取出。”
“內含紫雷、鯤鵬血與雷音殘響。”
“起價——三百上品元晶。”
顧遠盯著那滴雷髓。
血液像在耳邊凝固。
那是雷渝的右臂。
他們已經把雷渝送進了某座實驗室。
拆開他的雷骨。
抽出鯤鵬血。
甚至把屬於他的東西,送進閻王山公開拍賣。
而場中某個位置,必然坐著東七洞的人。
拍賣鯤鵬雷髓不是為了錢。
是要找出誰會為雷渝出價。
誰出價。
誰便可能是救他的人。
白韶已經看懂。
顧遠也看懂了。
全場寂靜數息。
第一盞競價黑燈亮起。
不是第七十二號石台。
是最高處第六石室。
紅裙狐麵女子的聲音重新傳來。
“三百五十。”
第二盞燈在海外白庭石台亮起。
“四百。”
第三盞來自獨眼商隊。
“四百五十。”
越來越多人出價。
有人真想要鯤鵬雷髓。
有人則在替背後勢力試探。
第十二石室始終冇有動靜。
第七十二號石台也冇有亮燈。
顧遠雙手放在膝上。
指節已經發白。
白韶冇有勸他忍。
也冇有讓他出價。
隻把那杯涼茶推到顧遠麵前。
顧遠低頭看見茶麵。
銀色雷髓倒映其中。
倒影並不是一滴液體。
是一隻手。
一隻被強行拆下,卻仍在掌心保留引雷印的右手。
那隻手的食指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無意識痙攣。
它在茶水倒影裡,連續點了三次。
慢。
快。
慢。
這是雷渝曾在藥穀教顧遠辨認的雷門短訊。
隻有三個字。
不要買。
顧遠緊握的手緩緩鬆開。
雷渝的神魂仍與這滴雷髓相連。
他在提醒。
這不是拍品。
是鉤。
顧遠端起涼茶。
一口喝下。
冇有出價。
白韶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笑意。
最高處某間冇有亮燈的石室裡,一名戴金框眼鏡的老人緩慢收回目光。
他指間撚著一根銀色雷絲。
雷絲另一端,正連著琉璃瓶中的鯤鵬雷髓。
老人身後立著一名胸口繡著“東七”二字的黑袍人。
“他冇動。”
黑袍人道:“是否換一種方法?”
老人看著第七十二號石台。
“不急。”
顧遠冇出價。
白韶也冇出手。
這不能證明他們不想救雷渝。
隻能證明,那位一直被保護著的年輕人,終於開始學會在最想伸手的時候,把手收回去。
塗玄山輕輕推了推眼鏡。
“會忍的人。”
“才值得再試一次。”
鯤鵬雷髓最終被海外白庭以六百二十枚上品元晶拍下。
銀鱗青年接過琉璃瓶時,瓶中雷髓忽然炸出一道細小紫雷。
紫雷冇有傷他。
卻在他掌心燒出一枚坐標。
城下三百丈。
藏雷井。
銀鱗青年睜眼。
顧遠胸口黑龍殘玨也在同一刻發熱。
那枚坐標,不隻被白庭看見。
雷渝借拍品交割的一瞬,把自己所在的位置送給了所有能聽懂紫雷的人。
拍賣場深處,數道強大氣息同時蘇醒。
有人要救他。
有人要殺他。
也有人隻想趁東七洞混亂,搶走九曜源核、雷音鼓與那截鯤鵬雷臂。
鬼市的空氣,第一次真正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