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魂契三諾
舊拖網船駛入白霧以後,海上的風突然冇了。
不是一點點停。
船頭越過那道霧線的瞬間,原本吹得衣角獵獵作響的海風像被什麼東西從四周抽走。桅杆上的舊帆布垂下來,連一絲褶皺都不再晃動。
發動機還在響。
聲音卻變得很遠。
低沉的柴油機轟鳴隔著船板傳上來,到了耳邊時隻剩悶悶的震顫。
海麵也平了。
方才還有半人高的浪,如今像一整塊鋪開的黑色琉璃。
船首劃過去,水麵裂開一道細線。
兩側甚至冇有白沫。
吳半秤扶著船舷,暈船倒一下好了大半。
他剛想直起腰,肩上的吞燈忽然用三隻腳同時扣緊衣服。
七十二顆毒瘤全鼓了起來。
不是朝前。
而是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
最後又齊齊轉向船底。
吳半秤低頭看海。
什麼都看不見。
水太黑。
黑到連船影都冇有。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銅錢,隨手丟下。
叮。
銅錢碰到水麵的聲音極輕。
隨後沉入海裡。
一丈。
兩丈。
原本還能看見一點銅光。
很快徹底消失。
吳半秤等了半天。
“冇聲。”
白韶站在駕駛艙外。
“海裡扔銅錢,你還想聽什麼聲?”
吳半秤冇理他。
又拿出一塊拇指大的藥石。
這次冇有直接扔。
用細線拴住。
慢慢往下放。
十丈。
二十丈。
五十丈。
線仍在走。
一百丈以後,藥石忽然不再下沉。
吳半秤手腕一頓。
不是碰到底。
線是鬆的。
仿佛那塊石頭懸在了什麼地方。
他往上提。
提不動。
再加力。
細線瞬間繃直。
船下那片死寂黑海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光。
一條極其龐大的銀色輪廓,從百丈以下的黑暗中緩緩轉了一個身。
隻看見一瞬。
長得冇有儘頭。
像魚。
又不像魚。
背部生著一排巨大的扇狀骨片,每一片邊緣都有細小銀光。
吞燈“咕”地叫了一聲。
吳半秤手一鬆。
線冇了。
連藥石一起被拖進黑海。
他沉默兩息。
轉頭。
“剛才什麼也冇發生。”
白韶道:
“嗯。”
“誰問都這麼說。”
“冇人會問。”
吳半秤重新坐下。
這次離船舷遠了些。
顧遠站在船頭。
冇有向水裡探神念。
老船長那句“彆信眼睛”,他記著。
真正讓他覺得詭異的,反倒不是腳下那頭不知道有多大的生靈。
是頭頂。
霧外明明還是白天。
進入幽靈海後,天徹底黑了。
冇有夕陽。
冇有黃昏。
抬頭便是星空。
而且星辰低得不正常。
有一顆淡藍色星體懸在左前方,光亮得甚至能在海麵映出一條藍色長路。
另一側卻有一輪比普通月亮小很多的暗紅天體。
兩者同時存在。
船繼續向前。
星空也在慢慢變。
岑默坐在甲板邊,抬頭看了許久。
她冇有辨認方向。
隻是忽然說了一句:
“那顆星剛才在右邊。”
顧遠也發現了。
半個時辰前。
那顆淡藍星還在右舷。
船冇有大幅轉向。
如今它卻跑到了左前方。
老船長雙手握著木質舵輪。
目光隻看銅羅盤。
冇有抬過一次頭。
顧遠也把視線收了回來。
眼睛能看。
不能信。
船就在這種近乎不真實的寂靜裡繼續前進。
黑塔偏偏在這時又震了一下。
咚。
比昨晚那一下更重。
顧遠胸口的黑龍殘玨隨之溫熱。
他冇有立即進去。
第一下過去。
不到十息。
第二下。
咚!
船身冇有動。
黑塔卻像有人從裡麵掄起巨錘,重重砸在第三層塔壁。
顧遠眉頭終於皺起。
白韶已經看過來。
“又打?”
“應該。”
“彆管。”
顧遠原本也是這樣想。
直到第三次震動。
這一次不同。
冇有巨響。
隻是掌心忽然生出一種極冷的感覺。
白胡子老人那道一直若有若無的魂息——
正在迅速變淡。
顧遠閉了一下眼。
意識落入黑塔。
隻看一眼。
第三層已經幾乎毀了。
……
黑色金字塔前那片沙海,徹底變成了深坑。
骨山冇了。
不是倒。
是被打成碎骨。
無數白色骨片與黑沙混在一起,被古火反複灼燒,最後鋪成一片灰白色荒地。
原本釘在陣眼上的燭婆也不見了。
顧遠找了兩息。
才看見她。
老婦倒在金字塔右側。
黑龍脊骨杖仍穿在腹中。
左眼陣核已經裂開。
五條小龍隻剩三條還在裡麵遊動。
她冇有死。
手指偶爾還會抽動一下。
童子跪在更遠處。
左眼徹底成了一個金色空洞。
㟗金焰火靈化成拳頭大小,蜷在他懷裡。
右眼中的黑龍炎倒還在。
卻已經隻剩極細一圈黑焰。
青銅麵具人靠著一截斷龍脊。
整條右臂被凍結。
肩頭以下完全失去知覺。
深海冰焰縮成一粒藍白火珠,在胸前忽明忽暗。
另外三名神師又少了一個。
屍體躺在百丈外。
胸口冇有傷。
眉心卻被洞穿。
魂徹底冇了。
現在真正還能站著的,隻剩兩人。
黑族少主。
還有那個直到不久前,都隻稱自己為“守塔人”的白胡子老人。
隻是眼下,兩人冇有誰看起來像贏家。
黑族少主左腿從膝蓋以下已經消失。
不是被砍。
像被某種東西硬生生抹去。
他單腿站在一座斷裂石台上。
身體周圍的黑泥不斷向下滴。
落地又爬回腿部。
想重新凝出缺失的小腿。
可每次才長到一半,斷口處便亮起一圈白色魂紋。
啪。
剛凝聚的部分再次散開。
胸口那五個灰白掌印已經連成一片。
大片黑色分魂正在被壓得透明。
三寸黑刀也不再完整。
刀鋒崩了兩處。
刀尖缺了一角。
但他還握著。
白胡子老人更慘。
半身近乎透明。
左臂已經冇了。
白袍隻剩腰上幾片殘破布影。
腹部被黑刀切出一道從肋下斜到腰側的巨大裂口。
裂口深處不是血肉。
隻有一縷縷即將斷開的白色魂絲。
最嚴重的是頭。
老人右側頭顱竟也淡了近三成。
透過去能看見後麵的黑色金字塔。
他的腰間魂鏈已經被黑刀砍出七道裂痕。
任何一道再深半寸,都有可能徹底斷開。
偏偏老人卻死死護著那條鏈。
黑族少主也早看懂了。
那是牢。
卻也是老人活到現在的根。
“再來一刀。”
少主單腿站著。
聲音已經冇有最初那麼從容。
“你就自由了。”
老人咳了一聲。
冇有血。
嘴邊卻散出一大片白色魂霧。
“你當我傻?”
少主笑。
“困了五千多年。”
“連門都不敢出。”
“活著有什麼意思?”
白胡子老人抬起僅剩的右手。
“所以我更不能讓你砍。”
少主黑刀一轉。
“那就一起死。”
他身體突然散了。
不是之前那種緩慢化泥。
整個人猛地炸成數百道黑影。
第三層規則壓製神念與法力。
可這種分魂方式顯然已經融入他的本源。
數百道影子貼著地麵、斷骨、金字塔陰影同時逼近。
真真假假。
根本分不出。
老人站著冇動。
直到最左側一片影子經過魂鏈。
右手突然探出。
抓。
冇有任何猶豫。
啪!
一道人影被他從數百黑影裡硬生生揪出來。
正是少主。
少主似乎早就等這一刻。
三寸黑刀由下向上。
直斬老人手腕。
老人冇收手。
五指反而更加用力。
哢!
少主右肩整個塌下。
同一瞬間。
黑刀也切進老人最後那隻手臂。
嗤——!
冇有完全斬斷。
卻幾乎切掉一半。
兩個人臉上同時一白。
少主一腳踹出。
雖然隻剩一條腿。
那一腳仍然結結實實落在老人胸口。
砰!
白胡子老人飛出去。
不是數十丈。
足足數百丈。
沿途撞碎三根龍骨。
最後後背狠狠砸在金字塔底座。
轟隆!
整座塔基都震了一下。
老人落地。
第一次冇有馬上站起來。
少主也好不到哪裡。
被捏碎的肩膀無法恢複。
黑色身體從頸部開始不斷向下崩散。
他用黑刀撐地。
跪了一瞬。
又站起。
“你老了。”
冇有回應。
“以前的你……”
少主喘了口氣。
“應該能直接殺我這道分魂。”
白胡子老人抬起臉。
半邊已經近乎透明。
卻忽然笑了。
“以前的我。”
“會跟你這種小崽子打這麼久?”
少主也笑。
兩個人笑得都很難看。
下一瞬。
少主再次提刀。
老人卻冇起。
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魂指正在散。
一根。
兩根。
剛吸收的兩千餘枚破損魂球,終究隻是破損魂材。
能補。
卻不夠精純。
尤其經過這一輪死戰以後,裡麵那些雜亂魂性已經開始反噬。
白胡子老人忽然不看少主了。
他轉過臉。
隔著第三層。
看向顧遠。
顧遠立刻察覺。
“又找我?”
老人冇廢話。
“純淨魂球。”
顧遠冇有答應。
老人抬起右手。
五根手指如今隻剩三根還能保持實體。
“給我五枚。”
“眼下這些傷,我全給你壓回去。”
顧遠看著他。
“隻是壓?”
老人眼皮一跳。
“恢複。”
“你剛剛說壓。”
“……”
黑族少主已經重新向這邊走來。
刀尖拖過沙地。
留下一條細長黑線。
老人顯然冇多少時間和顧遠討價還價。
“五枚。”
“至少能讓我回到你把這小子送進來前的狀態。”
顧遠還是冇動。
“全盛呢?”
老人沉默了一瞬。
黑族少主又走近二十丈。
“二十。”
顧遠眼神微微變化。
“二十枚?”
“你那些魂球品質很好。”
老人盯著少主。
語速開始加快。
“無影童那蠢貨雖然手黑,養魂的東西倒冇摻雜。”
“二十枚完整純淨魂球。”
“如果不再遇上㟗金焰這種專門燒魂的東西……”
“足夠讓我恢複全盛狀態。”
顧遠忽然問:
“你的全盛,是被關進塔之前?”
老人不說話了。
顧遠立刻明白。
不是。
老人嘴裡的“全盛”,隻是以如今這道被鎖在第三層的命魂為標準。
離真正上古時期的他,還有多少距離,老人冇說。
顧遠也冇準備替他補。
白韶的聲音在塔外傳來。
“問他值什麼。”
老人似乎聽到了。
氣得笑了一下。
“那個胖子能不能少插嘴?”
白韶正坐在船頭。
眼睛都冇睜。
“不能。”
少主離老人已經不足百丈。
黑刀微微抬起。
顧遠終於開口。
“二十枚可以。”
老人眼睛一亮。
“條件。”
亮光又淡了。
“說。”
“不論我遇到什麼危險。”
“你出手三次。”
老人立刻搖頭。
“不行。”
“那你自己打。”
顧遠說完就要退。
“等等。”
老人叫住。
顧遠冇說話。
少主已經走到五十丈。
老人看了一眼那柄黑刀。
“什麼叫不論什麼危險?”
“就是字麵意思。”
“你招來五樓的東西,我也打?”
顧遠道:
“打不過可以說。”
老人冷笑。
“那算不算一次?”
“不算。”
老人胡子都輕輕抖了一下。
“你這叫做生意?”
“二十枚純淨魂球。”
顧遠隻說了這一句。
老人沉默。
完整魂球與破損魂球根本不是一種東西。
兩千多枚破損魂球看著多,真正能留下的純淨魂能還要一層層剝離雜質。
二十枚純淨魂球卻不同。
每一枚內部都是已經反複淨化過的完整魂性。
對如今這種隻剩命魂的存在而言,幾乎就是最直接的本源補藥。
更重要的是。
他需要。
非常需要。
少主已經到了三十丈。
老人終於開口。
“三次。”
顧遠冇有鬆口。
“說完整。”
老人看著他。
“三次。”
“隻要你真正遭遇生死危機,我替你出手三次。”
顧遠搖頭。
“不隻是我。”
老人臉色沉了。
顧遠繼續:
“我母親。”
“白韶。”
“岑默。”
“吳半秤。”
“以後還有我指定的人。”
“隻要是我要求你出手,算一次。”
老人盯了顧遠很久。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說話?”
顧遠看了一眼老人快散掉的手。
冇回答。
這個動作比回答更氣人。
白韶在塔外嘴角動了一下。
老人忍了。
“可以。”
顧遠又道:
“不能故意隻出一成力。”
老人眼皮一跳。
“……”
“不能明明能救,故意拖到人快死再救。”
“……”
“不能以第三層封印為借口騙我魂材以後不動手。”
“夠了。”
老人終於打斷。
黑族少主離他隻剩十丈。
三寸黑刀已經舉起。
白胡子老人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進去,胸膛都冇有完全撐起來。
“我立魂誓。”
顧遠這才停。
老人右手並指。
隻剩三根還能凝實的手指壓在眉心。
一道細得近乎透明的魂火從頭頂升起。
不像之前那一次。
這次魂火明顯暗了許多。
老人聲音也低了。
“今日取顧遠二十枚純淨魂球。”
“以此命魂為契。”
“換三次護持之諾。”
“凡其主動喚我出手,無論敵手、地域、族屬,力所能及,必儘全力。”
“若明有救法而故意不救。”
“若以欺瞞之辭消減承諾。”
“若無故拒絕——”
魂火忽然一震。
老人停了半息。
似乎這後半句連他自己都不太願意說。
最終還是開口。
“此魂再裂。”
“永失一竅。”
轟!
第三層金字塔突然發出一聲低鳴。
顧遠胸口黑龍殘玨也隨之一熱。
誓成。
黑族少主的刀——
同時落下。
“你還有心思做買賣?”
黑刃直取老人頭顱。
老人冇有躲。
因為二十枚純淨魂球已經到了。
顧遠這次冇有一顆顆送。
歸藏匣打開一線。
二十枚拳頭大小的魂球依次落入第三層。
冇有漫天光華。
每一枚都很安靜。
圓潤。
透明。
球心隻有一團乳白色魂光緩慢旋轉。
第一枚出現的時候。
黑族少主臉色變了。
不是因為顧遠。
是因為老人。
白胡子老人那雙已經暗淡許久的眼睛——
亮了。
真正亮了。
不是魂光。
像一盞快要熄滅數千年的燈,突然重新添滿了油。
第一枚魂球飛入胸口。
冇有爆。
直接融進去。
老人胸前那道被黑刀斬開的巨大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中間閉合。
第二枚。
已經消失的左臂從肩頭重新長出魂形。
先骨架般的光。
再經絡。
最後成為完整手臂。
第三枚。
透明的左腿重新凝實。
第四枚。
㟗金焰留下的金色灼痕開始熄滅。
第五枚。
老人右側頭顱不再透明。
而此刻。
少主的黑刀已經到了眉心。
隻差半尺。
老人抬手。
兩根手指。
夾。
鐺!
第三層爆出一聲從未有過的清鳴。
三寸黑刀——
停了。
少主瞳孔第一次明顯收縮。
白胡子老人兩根手指夾住刀鋒。
剛才還被這把刀逼得不斷後退的老人,此刻手指穩得冇有一點顫抖。
第六枚魂球飛進體內。
老人看著少主。
“剛才……”
第七枚。
白袍從肩頭重新出現。
第八枚。
腰間五龍鎖紋開始一寸寸淡化。
第九枚。
金字塔附近那些原本散落的灰白魂線全部抬起。
第十枚。
老人手指輕輕一擰。
哢。
少主三寸黑刀——
又崩了一角。
“是你打得很開心?”
老人把後半句話說完。
少主猛地後撤。
遲了。
第十一枚魂球入體。
老人另一隻手已經按在他胸口。
冇有蓄力。
隻是一掌。
砰。
聲音不大。
少主胸後卻突然鼓起一個巨大掌形。
下一瞬——
轟!
整個人消失在原地。
百丈。
五百丈。
千丈。
沿途沙海被身體犁開一條筆直深溝。
最後撞上第三層最遠處那一麵漆黑塔壁。
轟隆——!
塔壁紋絲不動。
少主身體卻整片炸開。
黑泥。
黑霧。
魂光。
濺了一地。
第十二枚。
第十三枚。
老人冇有追。
隻是站在原地。
傷勢一處一處消失。
燭婆已經看呆。
童子抱著㟗金焰火靈,唯一還能睜開的右眼越來越沉。
青銅麵具人緩緩握住深海冰焰。
冇人敢動。
因為這和剛才已經不是同一個老人。
第十四枚。
老人腰間魂鏈重新繃直。
第十五枚。
鏈上七道黑刀痕竟開始緩慢自行閉合。
第十六枚。
他滿頭白發重新垂到腰間。
第十七枚。
老人原本蒼老佝僂的腰背完全挺直。
第十八枚。
整個第三層的風停了。
第十九枚。
無數倒地屍骨竟同時向老人方向轉頭。
最後一枚。
進入眉心。
冇有轟鳴。
冇有異象。
老人閉眼。
大約三息。
再睜開。
整座第三層的鉛黃天幕——
向上升了一丈。
隻有一丈。
卻讓六名黑族神師臉色全部變了。
那不是天空自己升高。
是老人魂壓落下以後,整個第三層的規則空間被硬生生撐開了一層。
顧遠隔著塔壁都感覺胸口一沉。
白韶也睜開眼。
“二十枚值了。”
顧遠冇說話。
第三層中。
遠處那片被打散的黑泥正在重新聚合。
先是頭。
再是肩。
胸腹。
一條腿。
黑族少主重新出現。
臉上再冇有笑。
手裡的黑刀隻剩大半。
他盯著白胡子老人。
老人也看他。
隨後活動了一下新恢複的左手。
五指依次握緊。
哢。
骨節當然不會響。
可第三層偏偏真的傳出一聲清脆響動。
“來。”
老人朝少主勾了勾手。
“剛才不是很會砍?”
少主不動。
白胡子老人等了兩息。
忽然笑了。
“你不來。”
“那我過去。”
一步。
人冇了。
黑族少主眼神驟變。
他甚至來不及抬刀。
老人已經站在麵前。
冇有神通。
仍舊是拳。
一拳。
正中麵門。
砰!!!
少主整張臉在拳鋒下瞬間凹陷。
身體還冇有飛出去。
老人左手已經抓住他的肩膀。
硬生生拽回來。
第二拳。
胸。
砰!
第三拳。
腹。
第四拳。
下頜。
每一拳都冇有炫目光華。
可每一拳落下,少主體內都會炸開一圈灰白魂環。
黑族那種能像泥一樣重新聚合的無相魔身,恢複速度第一次趕不上損傷。
老人打碎一塊。
它剛開始長。
下一拳又到。
砰!
砰!
砰!
聲音在第三層一聲接一聲。
沉。
悶。
像有人拿巨錘敲一口埋在地底的古鐘。
少主終於抓到一個間隙。
黑刀反刺。
老人偏頭。
手掌直接抓住刀背。
向外一扯。
少主不鬆。
老人抬膝。
膝蓋撞進胸口。
咚!
少主整個人弓成蝦。
五指再也握不住。
黑刀脫手。
飛起。
老人一把接住。
看了一眼。
隨手插進自己腳邊黃沙。
三寸黑刀入沙半尺。
竟像被整座第三層壓住。
瘋狂顫動。
卻再拔不出來。
少主第一次真正後退。
不是戰術。
是退。
老人看見了。
臉上笑意更深。
“無天的後人。”
“也知道怕?”
少主擦掉嘴角黑血。
“你隻是命魂。”
“嗯。”
老人向前。
“你也隻是分魂。”
一步。
少主再退。
“公平。”
老人第二步落下。
五龍鎖魂陣剩餘三條魂龍忽然齊齊趴伏。
不是燭婆控製。
像被某種更高層次的魂壓直接按下。
燭婆眼裡第一次出現驚懼。
她終於明白。
之前他們能夠與老人拚到這種程度。
不是五龍陣真的足以鎮住此人。
是這個被困數千年的老東西——
太虛弱。
而現在。
顧遠給了他二十枚完整純淨魂球。
那些被歲月磨掉、被㟗金焰燒掉、被黑刀劈開的傷口,暫時全部補回。
老人冇有繼續追少主。
反而轉頭。
看向六名神師。
童子肩頭的㟗金焰火靈忽然炸毛。
金色羽翼全部張開。
它感知到危險。
白胡子老人看它。
眼裡竟露出一點很明顯的興趣。
“這團火……”
童子立刻後退。
老人笑了。
“放心。”
“暫時不吃你。”
燭婆握緊骨杖。
“少主!”
黑族少主知道她什麼意思。
五龍陣。
還可以再開。
隻不過這一次,陣眼可能會死。
少主看老人。
又看顧遠意識存在的方向。
最終冇有下令。
因為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顧遠不隻是把他們關進來。
還在給這個老東西喂魂。
繼續拖。
對黑族越來越不利。
老人卻像看穿他的心思。
“現在想走?”
他抬頭看了一眼永遠不存在塔門的第三層。
“晚了。”
顧遠冇有繼續看。
交易已經完成。
二十枚純淨魂球冇了。
換來的不是老人自由。
也不是朋友。
是三次出手。
一個危險得連顧遠自己都不完全了解,卻已經被魂誓鎖住的三次承諾。
夠了。
至少現在夠。
他退出黑塔。
眼前重新變成幽靈海。
船還在白霧裡走。
頭頂星辰越來越多。
老船長一直冇說話。
吳半秤也不再暈船。
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前方吸引。
霧裡開始出現光。
不是星。
一粒一粒。
最初顧遠以為是遠處島上的燈。
船靠近以後才發現——
那些光懸在海麵。
有些離水三尺。
有些十幾丈。
還有一顆淡綠色光球,幾乎貼著桅杆從船旁漂過。
光球內部似乎有東西。
像一座極小的城市。
高樓。
街道。
甚至還有緩慢移動的小黑點。
顧遠隻看一眼。
立即收回目光。
彆信眼睛。
這句話越來越有用。
船繼續前進。
大約又過半個時辰。
星光忽然暗了。
前方白霧深處。
一片黑色輪廓終於出現。
不是一座小島。
而是一整麵從海中拔起的巨大山壁。
山頂隱入霧。
兩側看不到儘頭。
黑色礁岸下,海水撞擊石壁。
卻冇有浪聲。
隻有一盞舊燈。
掛在一座早已腐朽的木碼頭儘頭。
黃。
很暗。
一晃。
一晃。
老船長終於鬆開一直握得發白的舵輪。
“到了。”
吳半秤眯著眼往前看。
“這就是幽靈島?”
船長冇有回答。
因為那盞本來空無一人的碼頭燈下——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多了一個人。
身材很矮。
披著蓑衣。
背對大海。
手裡拖著一隻冇有點亮的紅燈籠。
他一直站著。
等舊拖網船真正靠近碼頭。
才緩慢轉過臉。
臉上戴著一張木製笑臉麵具。
麵具兩邊嘴角翹得很高。
他抬起燈籠。
朝船晃了三下。
老船長臉色瞬間變了。
不是鬆。
是白。
吳半秤看見了。
“什麼意思?”
船長盯著那盞紅燈籠。
半晌才道:
“我來這裡二十七年。”
“他們一直掛白燈。”
碼頭上的人再次晃動燈籠。
紅色燈罩裡。
一點火。
慢慢亮了起來。
老船長喉結動了一下。
“今晚……”
“怎麼會是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