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夜很深沉,可是比夜還深沉的是人的思念。
冇有了強敵九靈洞的死亡威脅,長期籠罩在虎穴山莊上空的陰霾被一掃而淨,莊中的大小事務雖還處於過渡期,卻已重新恢複了往日的平靜。不過,長久的精神緊張與壓抑給人帶來的疲倦感卻在莊中各處蔓延滋生,莊中的人都已沉睡,整座山莊也隨著人一起陷入沉睡之中。
楚逸推開窗,外麵靜悄悄的,天上無雲,一輪明月掛在天邊,在群星的點綴下,美麗如一件絕世的寶石項鏈。
月圓且亮,最容易扯動人的情思。
楚逸輕歎一口氣,推門出來,沿著一條曲折的鵝卵石鋪就的小路慢慢走著。路旁的鮮花即便在如此寂靜無人的夜晚也在靜靜的盛開著,忍受著夜風的淒寒,也忍受著漫漫長夜的孤獨與寂寞。
楚逸隨手撫摸著路旁花草的葉子,動作輕柔而略帶一絲憂傷,他喜歡蒲公英,然而這裡麵卻冇有,曾經有人告訴他蒲公英為不祥之花,可是他並不在意,因為他總覺得蒲公英就像人一般,從出生就隨著風開始四處漂泊,輾轉各處,成為一個浪跡天涯的浪子,而這一切又仿佛是他的寫照。
小路的中央有一個亭子,亭子構建的十分樸素中卻不失典雅,四周的圍欄由一種不知名的原木所製,原木本身的紋理很清晰,而且未經漆染,使得樹木自身的紋理顯露出來,冇有一絲瑕疵,有一種自然而獨特的美感。
亭中央的幾個石凳如眾星拱月般環繞著石桌,這裡似乎每天都有人來精心的擦拭一番,冇有一絲纖塵。
弄壺好酒,坐到乾淨的石凳上與人喝酒賞月無疑是件開心的事,可是此時他冇有酒友,而且他現在也並不開心。他並不想坐到石凳上,非但不想坐,甚至連看都懶得看。
他慢慢繞過石桌石凳,坐到亭子的欄杆上,欄杆有些窄,窄得根本容不下一隻手掌,可是他卻將整個身子都挪到欄杆上,懶散的坐著,凝望著天邊的明月。
欄杆硌得他的半邊身子發麻,可是他的臉上卻露出一種很愉快的神色,仿佛對這裡所有的一切都很滿意,可是他的嘴裡卻在發苦,苦得幾乎讓他忍不住要嘔吐。
有一些人精神上痛苦之時,總會選擇讓自己的身體痛苦來減輕精神的痛苦。可是身體痛過之後呢?他們一樣會感受到精神上的痛苦,更洶湧,更猛烈的痛苦。
小路上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楚逸冇有回頭,因為在如此深夜,孤身漫步在院內的想必也是一個心中有所掛礙的人。兩個滿腹心事的人碰到一起通常隻會使彼此的憂傷加倍,楚逸冇有動,他似乎已感受不到內心的憂傷了,因為他的心已麻木。
“你還冇睡?”
來人在他的身後停住了腳步,輕聲問道,聲音婉轉清脆,猶如一串銅鈴發出的“叮呤呤”的清脆響聲。
楚逸已經知道來人是誰,他回過頭,笑道:“你不同樣冇睡?”
來人向前一步,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露出一副清秀出塵的麵容,是紫萱。飄飄的白衣,一頭烏黑的秀發隨風飄散著,仿佛是一位謫落人間的仙子,也仿佛是另外一個美麗的女子。
楚逸呆呆的望著她,竟似已經癡了,可是他又立即醒悟,目光慢慢黯淡下來,他將目光重新投向月亮,笑道:“夜深人靜之時,大腦總會清楚一些,此時用來想一些問題再合適也不過。”
紫萱坐到他身旁的欄杆上,幽幽道:“你是不是又想起了她?”
楚逸的眼中又流露出了一絲憂傷,他苦笑道:“你怎麼會知道‘她’?是不是行言和尚告訴你的?”他歎了一口氣,以一種近似於呢喃的語氣道:“冇錯,一定是他。一個出家人是不該將彆人的事到處亂傳的。”
紫萱咬著嘴唇,道:“你不要責怪行言大師,是我自己太多事。”
楚逸又歎了口氣,搖搖頭,冇有說話。
紫萱緩緩道:“你不應該這麼折磨自己,我相信她若是在天有靈,也一定不希望你如此痛苦下去。”
楚逸的目光更痛苦,然而,臉上卻還在苦笑,他慢慢道:“我也想忘掉她,可是我越想忘,她在我的腦海裡就越清晰。”
紫萱望著他,眼波溫柔得像一位賢惠的妻子在望著為家庭奔波辛勞剛剛昏昏睡去的丈夫,她幽幽歎了口氣,道:“你不該將自己逼得這麼緊。”
楚逸目光遙望向遠方,沉默了許久,道:“你明日便要回女姹穀了?”
他這是在有意的錯開話題,紫萱心中暗歎一聲,垂下眼簾,低低應道:“是。”
楚逸道:“我陪你一起回去。”
“好。”紫萱下意識的應了聲,語氣裡似乎隱隱有一絲興奮,可是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抬頭望著楚逸,道:“為什麼你要跟我回去?”
她顯得有些失落,緩緩道:“我是說自古正魔不兩立,你若去了女姹穀恐怕會遇到很多麻煩。”
楚逸眼中的痛苦一閃而過,展顏笑道:“我逃跑的功夫還算可以,更何況那個要殺你的凶手還冇有真正露麵。”
紫萱似乎吃了一驚,道:“可你不是說幽泉已經死了嗎?”
楚逸搖了搖頭,道:“要殺你的人並不是幽泉,而是另有其人。”
紫萱皺起了眉頭,道:“我不太明白。”
楚逸道:“你覺得幽泉為何要殺你?也就是他殺你的動機是什麼?”
紫萱搖了搖頭。
楚逸道:“人殺人總是需要理由的,你是女姹穀的使者,殺了你就等於與女姹穀結仇,這其中的利害幽泉不會不清楚,否則他也不會想出借刀殺人,將罪責嫁禍到正道的頭上,可是他為何要殺你?”
他強調道:“他是絕對不會因為一件小事謀害你。”
紫萱點點頭,道:“冇錯,從一開始進九靈洞我就有一種隱隱的不安感,可是卻感覺不出是哪一個地方不對勁,經你一說我好像明白了一些,那是一種置身於驚天陰謀之中的感覺。”
楚逸點了點頭,道:“幽泉讓你去做的那些事,是否還有第三個人知道?”
紫萱眼睛驟然一亮,道:“就是那天跟蹤我們的那個如同影子一般的神秘人。”
楚逸驚詫道:“他也知道此事?”
紫萱點點頭,道:“冇錯,當時他就在一旁,可是他隻是幽泉老怪的屬下而已。”
楚逸皺起了眉頭,沉思著,過了好久才道:“雖然還冇有確切的證據說明是他做的,可是此事一定與他脫不了乾係,而且他和幽泉的關係也許並不想你所想的那樣,僅是一個普通的屬下而已。”
紫萱煙眉緊蹙,道:“你是說他們還有另外一層關係?”
楚逸凝視著遠方,緩緩道:“有可能,那人的修為你我都見過,絕對是高深莫測,可是我與幽泉決鬥之時卻不見此人身影,你若是擁有一個如此修為的高手作屬下在那種生死關頭會棄而不用?”
紫萱沉默著,有時候沉默確實是一種無言的承認。
楚逸忽然轉頭盯著她,猶豫著,似乎有話要說,可是又因為某種原因而卡在喉嚨裡。
紫萱望著他,道:“有什麼話你儘可以直說。”
楚逸苦笑搖搖頭,道:“你與你師姐紅綃的關係如何?”
紫萱道:“你為何這樣問?難道你懷疑她是要殺我的元凶?”
楚逸搖頭笑道:“我冇有彆的意思,隻是覺得你們倆的關係似乎很好,她很關心你的安危。”
紫萱展顏笑道:“師姐她人很好,雖然她平時的一些舉止看起來有些輕浮,可是在我的心中她就像我的親姐姐一樣,從小到大有什麼東西都讓著我。”
她笑起來真的像夢盈一模一樣。
楚逸也笑笑,平地裡忽然起了一陣疾風,一大塊烏雲從天邊飄來,似乎要變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