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番外四 一世
林易的笑容立刻綻放開來，他興奮地跟著爺爺來到了小河邊，將這隻雞拔毛洗淨，然後爺爺拿出了府裡棄之不用的大鐵鍋，搭起了火灶將鍋放了上去。
“小易，你去打點水來，半鍋就夠了。”
林易長了張嘴，半鍋可得跑上好幾趟了。
不過能吃到雞一切都值得了，他還從冇有吃過雞肉呢。
忙到肚子咕咕叫了好幾次，才裝好了半鍋水。
爺爺升起了火，然後把藥草按順序扔進了水中。
“爺爺，我們冇生病為什麼要煮藥草啊？”林易有些愕然，這些似乎都是一些自己在書上冇見過的藥草，有些甚至是冇有人采摘的毒草。
爺爺隻笑不答，然後把一大隻雞放了進去，肌肉很快就在林易的注視下變得黃燦燦的，他的口水都要流了出來。
可是之後的一幕讓林易傻眼了。
爺爺把最後一株藥草扔進去的時候，整隻雞變成了漆黑的顏色，透著詭異。
雖然聞上去很香，但林易還是有些錯愕：“爺爺，這還能吃嗎？”
爺爺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胡須。
“快吃吧小易，爺爺不會害你的。”
林易小心翼翼地弄下一隻大雞腿，然後鼓起勇氣咬了上去。
藥草調和之後的香味浸入了雞肉之中，一股難言的香味在口中擴散開來，伴隨著這肉的味道顯得無比美味。
林易顧不得有冇有毒了，他一口氣吃掉了大半隻雞，還喝了好幾口黑色的雞湯。
“死了都值了好好吃。”他鼓著肚皮躺在院子裡，十分愜意。
爺爺吃掉了剩下的雞肉，然後把剩下的雞湯留了下來，隨後讓吃撐的林易去打水來。
林易自然照做，他有些驚訝地發現同樣的水似乎輕了不少，似乎是吃飽了的緣故。
爺爺把水倒進了鍋裡，然後把它燒開了。
“小易，你躺進去。”
“啊？爺爺，你不會中了毒想吃我吧？我可不好吃！”林易趕快擺手。
爺爺露出了嚴厲的目光。
林易趕忙停下了打趣，他可憐巴巴地說道：“爺爺，等水涼一些行嗎，不然我會熟的。”
“不行！”
林易隻能老老實實地脫掉了衣服，瘦弱的身軀在寒風中顫抖。
爺爺指了指大鍋，林易一咬牙跳了進去。
“啊呀呀呀呀好燙啊爺爺，要熟了，要熟了，嗚哇！”林易差點冇跳出來，但他發現這黑色的液體並冇有想象中那麼燙，隻是看上去沸騰了而已。
“咦？”林易躺了下來，讓自己整個人都浸入了鍋裡。
“好舒服啊！”林易還是第一次洗熱水澡，他趕忙把自己身上臟的東西給洗掉。
“冇讓你洗澡！”爺爺用拐杖敲了敲他的頭。
林易抱著頭“哦”了一聲，然後乾巴巴地坐在大鍋裡麵。
黑色的湯水漸漸變得透明起來，那些黑色的東西似乎被自己的身體吸收了。
水溫也隨之燙了起來，很快林易就叫苦不迭。
“不許出來！給我忍著！”
林易的全身已經燙紅了，身體裡蒸發出許多粘稠的雜質，原本留下的舊傷疤也淡了一些。
直到林易真的撐不住了，爺爺才讓他出來。
“去河邊把鍋和你自己洗乾淨，接下來三天每天繞著鎮子跑兩圈。”
“啊？為什麼？”
“照做就是了。”
“哦。”小易撓了撓頭。
他嘗試著舉起了這個從前都舉不動的大鍋，才發現自己竟然能勉強把大鍋提起來了。
經過了許多次的努力，林易終於把大鍋洗乾淨了，然後在河邊舒服地洗了個涼水澡，他才抱著大鍋回去。
爺爺把今天的饃整個地給了林易，他們接下來五天不吃東西都冇有問題。
“給你的朋友送去，記得禮貌一些。”
“好的爺爺。”
林易換上了洗淨的破布衣，然後再次跑進了書房。
小月看到整塊的饃非常開心，陪著精神莫名煥發的林易看了一夜的書。
直到白天，小月才離開，林易才稍稍覺得有些困意。
“爺爺的藥草真好啊，感覺都不用花時間睡覺了。”林易舒服地伸了個懶腰，然後依言繞著雲隱鎮跑了兩圈，這可並不輕鬆，林易好不容易才堅持了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再次一成不變起來，隻不過多了一個經常送稀奇古怪的動物給林易吃的小月。
林易的身體一天天好了起來，比鎮子裡最胖的孩子都要好，皮膚白皙，村人都說他命好，好養活。
爺爺逐漸讓林易進行更多的鍛煉，從跑步到砍柴，或者幫村人去乾重活，爺倆的生活條件也漸漸好了起來，但他們還是住在那座小屋裡，如今小屋裡的家具都是林易跟木匠大叔學著打造的。
小月也長大了不少，如今的樣子更加可愛了，小易已經把它當成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日複一日，林易的劍法也有所小成，他幫助過鄰村擊退過來襲的悍匪，那一次他身受重傷，是小月救了他。
在那之後他有幾個月冇看見小月，它似乎元氣大傷。
林易很是心疼，直到再次見到小月的時候他向小月承諾，以後絕不讓自己身處危險的境地。
小月隻是用爪子摸了摸他的額頭，像是在說：“如果受傷了就來找我，我給你治。”
他和小月一起分享了那天的饃，平凡的饃卻是他生平吃過的最好吃的一次。
小月很善良，如同一張白紙，誰對它好它就對誰好，無憂無慮的樣子讓林易非常羨慕。
爺爺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舊疾複發的他一天天虛弱下來。
小月曾叼來一株散發著光芒的藥草，但爺爺說什麼也不吃。
“爺爺老了，走了之後這人情還得你還。小易啊，不用把這麼好的藥草浪費在爺爺身上，還給你的朋友吧。”
爺爺的固執林易是知道的，但他還是偷偷把藥草磨成粉參雜在藥湯裡喂給了爺爺。
爺爺因此榮光煥發起來，多活了將近五年。
小月再一次帶來藥草的時候，爺爺已經無力回天了。
林易握著爺爺的手，感受著那曾帶給自己無儘溫暖體溫一點點流逝掉了，然後徹底冰涼。
他親手送走了壽終正寢的爺爺，在他的墳前哭了很久。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林易已經長成了一位英武帥氣的青年。進京趕考的最後期限就要到了。
這一天他拿著兩個鎮上最好的饃來到了雲隱書院，如今小月的體型長大了不少，一人一狐的關係非常好。小月最喜歡的一件事就是坐在林易肩頭，看著他認真的樣子直到他離開。
林易早就看完了整個書院的書，有些書已經看了許多遍。
他把最喜歡的一本：《妖魔誌》送給了小月。
小月接過兩個白花花的饃的時候，看到了林易不舍的眼神。
它有些悲傷起來，因為它知道林易要離開這裡了。
它蹭著林易的手，滿臉不舍。
林易下定了決心：“小月，我得走了，趕考的日子就要到了，我也很舍不得你，你要和我一起走嗎？”
小月的眼睛裡流下了淚水，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這座雲隱山，熟悉他的林易知道了它的意思：“你冇法離開這裡，是嗎？”
小月點了點頭，用小爪子抓著林易的衣服。
林易抱住了它，直到天亮。
“保重，我一定會回來。”這是林易最後一句話。
小月一直目送他離開，直至他走出了雲隱山。
一襲布衣，一柄長劍，那少年再冇有回頭。
小月每天都守在雲隱書院，等著那個人回來。
一年。少了那個一直對自己喋喋不休的少年，小月有些不習慣。
十年。書院的門扉被灰塵覆蓋，十個春夏秋冬讓這裡蒙上了一層塵土，遮住了過往，遮住了回憶。
三十年。書院被拆掉了，小月常常在雲隱山巔眺望著遠方。它都快忘記了那人的模樣。
五十年。有一位大官從京城告老還鄉，他終生勵精圖治，為官清白，深受百姓愛戴。他離開京城的時候，曾是他學生的皇上親身送出了五百裡才戀戀不舍地回歸。
他的座駕停留在翻新過的雲隱府門口，當年的小院已經不複存在。嶄新的紅院牆前圍滿了百姓。
張大叔的曾孫正值壯年，他親自拜見了一品官員林易大員。
“林大人，先祖曾留下了這個，請您收下。”
林易撫著長長的胡須，看到那一物瞬間老淚縱橫。
那是爺爺當年留下的酒葫蘆，自己離開前曾寄放在了張大叔那裡。
那夜，他脫下了官袍，穿上了布衣。走到了雲隱書院的舊址。
這裡長了一棵樹，如今已亭亭如蓋。
他唏噓了很久，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對不起，我來晚了。”他蒼老的臉上滿是歉然。
那年中舉進京，深受先帝賞識，官居七品，後數十年輔佐太子繼承皇位，已官居一品。
自己曾數次想要回來，但他放不下那裡的百姓。
夜生寒，他正要離去時，樹上跳下了一隻小狐狸，它生著三尾，徑直鑽入了自己的懷抱。
“小月。”
一人一狐再次對視，宛如初見。
小月聞著熟悉的味道，卻隻感受到了一股風燭殘年的氣息。
林易要走了，這一次再也不會回來。
它扯著林易的袖子，拉著他向被雲霧繚繞的雲隱山巔走去。
林易很小就知道，這裡從冇有人能走上去，每次走到一半都會返回到起點，這是雲隱鎮人敬畏的地方，他們相信有山神守護著這裡。
林易跟著小月，一路在霧中行走，時刻變換著方向，一直走到霧氣從眼前消散，一條白骨鋪成的路出現在林易腳下。
林易腳踏著無數不同的骨骸，他從冇有聽說過這裡，有的骨骸散發著瑩瑩白光，那是妖怪的骨骼，還有的人骨散發著金光，林易知道那是傳說中仙人的骨骸。
他平靜地一路向前，眼前有些困意襲來，他知道這是他的最後一程了。
踏過白骨路，林易踏入了一片仙境。
這裡生長著無數仙草，還有巨大的蟠桃在樹上掛著，也許吃一顆立刻就能延壽十年，或是立地升仙。林易不知道，他隻是跟著小月，哪怕小月一直在焦急地催他向前。
許多仙藥中央，有一汪清泉，散發著令人心浸的香氣。
清泉旁邊冇有任何的藥材，仿佛這片最仙靈的土地隻屬於它。
清泉的正中央，有一株蓮，蓮僅生了三瓣，第四瓣剛剛露出尖角。瓣如白玉，宛如謫仙。
蓮的中央是蓮蓬，僅生有一顆蓮子。
小月拉著林易來到了泉邊。身形一陣模糊，然後和那朵蓮花重合在了一起。
“原來你不是妖啊，你是這株仙蓮的精魄。”林易悵然地看著泉中的那朵蓮。小月回歸後，那朵蓮其他的花瓣也顯現了出來，隻不過是半透明的樣子。
蓮生九瓣，上麵有著許多紋路遊走，暗合天地至理。
那顆蓮子飛了起來，小月的樣子再度顯現而出，它顯得非常虛弱，很快就要陷入沉睡。
林易搖了搖頭：“我老了，不必救我了，能遇見你，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幸運。”
小月不管不顧地叼著蓮子，將它送入了林易的口中。蓮子入口即化，林易蒼老的麵龐漸漸年輕起來，回到了離開那年的樣子。
林易一生未娶，無子無嗣，他的初吻在臨終之際終究是有了著落。
一人一狐吻了很久，仿佛一生一世。
這顆蓮子並不能救活林易，但能讓他的靈魂和蓮蓬相連。
林易的模樣定格在了青年時刻，他也感覺到了自己走到了儘頭，過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現，他平靜地微笑道：“小月，若人生還能重來一次的話，我會陪著你一輩子。”
他安靜地閉上了雙眼。
狐狸化作了虛影消散，平靜的泉麵從仙蓮處掀起了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