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百轉千回看雲起
第二日，紫鴛幫我把細軟收拾完畢，告知我人皮麵具使用之法，並囑咐我一切小心才戀戀不舍的送我到琉璃殿門口，早有宮娥默默佇立在那裡等候，正當我欲隨那粉衣宮娥離開時，一道澗關鶯語的聲音生生將我拉回。
＂楚諾！給本宮停一停！＂我赫然止步，驀然一回首，卻是媚眼如絲、婀娜妖嬈的顧傾城，那攙扶著她的宮女竟是久未蒙麵的珠露，見我直勾勾的凝望於她，眸光微微有些黯淡、閃爍不定，扶著顧傾城的手瑟瑟顫抖著。
＂珠露！你是冇吃飯嗎？＂顧傾城也察覺到她的不對勁，美眸氤著薄薄戾氣，疾疾訓斥著她。
＂奴婢該死！＂珠露眸中漾起駭然之色，匆匆施禮。
＂回宮裡再收拾你！彆在這給本宮丟人現眼！＂顧傾城抬睫睥睨了她一眼，一臉譏誚道，珠露聞言訕訕拂袖而起。
＂喲！楚諾啊！現在可真是春風得意啊！去了慈寧殿可彆把琉璃殿給忘了啊！這裡可是有舍不得你的人哦！＂她嫵媚一笑，似是花枝亂顫，眸光帶勾，略有深意的瞥了瞥紫鴛，塗滿鳳仙丹蔻的手指鋝起一縷青絲，自手中緩緩繞圈。她是在拿紫鴛威脅我，當然還有陸大哥！太後向她要了我，她自是不能駁了太後之麵，不過這幾日的朝夕相處，她也摸清了我的軟肋，看來我還是把她看的太簡單了，處於**之中冇了玲瓏心思如何存活，何況她還活的風生水起！
＂娘娘說的哪裡話！這琉璃殿是奴婢永遠的家，家中親人在，奴婢怎敢忘？何況娘娘對奴婢的諄諄告誡，奴婢可是想忘都忘不了！若不是三皇子殿下頑皮，哭鬨著向太後娘娘要了奴婢，奴婢還真的願意在琉璃殿伺候娘娘一輩子呢！＂我輕綻笑顏，一臉雲淡風輕道。了了一番話卻已表明我的立場，琉璃殿中有我在意之人，她的威脅對我很有用，我會按照她的要求以假身份在宮中呆下去，但是我也有自己的依靠，楚恨天的勢力加上姬軒這個靠山，自己不是任她捏扁搓圓的軟柿子。
＂嗬嗬！你可彆忘了今天說過的話，若隻是哄本宮開心，本宮可是、、、！＂她莞爾一笑，豔壓春桃，可眸光卻似毒針一般，懾人於無形。
＂娘娘放心，奴婢定會一諾千金！＂我微微拱手施禮，淡淡笑道。心裡卻思忖著，我巴不得你永遠替我隱瞞身份呢！隻有清白簡單的身世才能打消姬塵的疑心，既然你如此堅持幫我，那麼恭敬不如從命咯！
微笑似小魚兒般自唇角遊出，我盈滿喜悅、蓮步輕快的跟著前麵綠影纖纖的小宮女。
過霽月虹橋，踏碎石花徑，繞月牙拱門，穿太湖假山、、、一路鳥語啾啾，花木蔥籠，清泉澹澹，賞不儘的皇苑風光，踏上蜿蜒曲折的綿長石階，入目便是隱在梨花深處的慈寧殿，翡翠般的綠雲，點綴著片片雪白，習習夏風飄過，綠葉摩肩接踵，濤拍鬆穀的聲音斷斷續續輸來，似是泛著泡沫的碧波在浪裡沉浮，湛藍天幕下的宮闕，各抱地勢，廊腰曼回，詹牙高啄，似一副壯闊的山水畫。
＂姐姐！你怎麼才來啊！我等的急死了！差一點自己過去找你了！＂清脆稚嫩的聲音將我從癡然中拉回，微微低眸卻是一襲藏青華服，頭戴朱纓玉冠的姬軒，粉雕玉琢的小臉縈上幾絲不正常的紅，眸中漾起盈滿的喜悅和一縷薄薄的嗔怪！
＂小傻瓜！姐姐不是來了嗎！你臉怎麼這麼紅？＂我素手探了探他的粉頰，笑顏輕綻，心裡卻受冰火兩重煎熬，感動於他純樸的關懷，唾棄我對他的彆有用心，驀然手心傳來一股火熱。
＂軒兒！你有些發燒了！你這奴才怎麼照看殿下的？還不快傳禦醫！＂我的心驀然一緊，對著侯在一旁的太監急急喊道。
＂且慢！回來！本殿冇事！姐姐我好的很！不用那些老頑固過來！＂姬塵疾速轉身攔住那墨衣太監，一臉雲淡風輕道。
＂軒兒乖！生病了就是要看大夫的！若是你聽姐姐的話，姐姐就給你講故事！你看怎麼樣？＂我素手點了點他的鼻尖，對著他眨巴著眼得意道。
＂姐姐說話算數！本殿這就看太醫！＂他澄澈的眸子蕩漾著彩虹的光暈，我對著後麵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他才拔腿而去。
姬軒小小的身影拉起我的素手，雀躍般的疾步入重門內，過悠遠綿長的回廊，一根根雕欄立柱似矗立的鐵軍一般齊齊後退，姬軒不時抬起小腦袋看我，曉曉清風舞起他墨緞般的烏絲，他乾淨澄澈的笑靨洗滌著我心中的塵埃，我提起曳地層疊紗裙，笑顏逐開，隨他一起奔跑在晨曦初照下的回廊，輕塵在光柱裡舞蹈，被立柱分割的陽光打在我們的頰畔，欄外橫斜的梨花枝，凝起嫣然的純白，悄悄探入腦袋，如此美麗的畫麵，如此恬淡的心境，如此簡單的愉悅，對我來說幸福的有些奢侈！小孩子的世界冇有黯然硝煙，冇有爾虞我詐，冇有殘忍殺戮，美好的讓人不敢褻瀆，我真的要捏碎他的這片純淨，殘忍的讓他看到麵具後的千瘡百孔嗎？
＂姐姐！你怎麼了？＂他唇角的弧度嘎然而止，水霧朦朧的眸子沾染疑惑。
＂軒兒！若是有一天你發現姐姐不是那麼好，你會討厭姐姐嗎？＂我澀然開口，轉過眸子，目送著一片雪花般輕柔的花瓣翩然墜地。
＂這宮中的人都怕我怨我，不敢親近於我，隻有姐姐不一樣，把我當作普通人，在軒兒眼中姐姐永遠都是好人，軒兒永遠不會討厭姐姐！＂他靈動的眸子泛著粼粼波光。
＂傻瓜！＂我的心似是打開了一個缺口，柔波決堤泛濫，情不自禁的將這抹小小的身影抱在懷中，心中卻了然，終有一天他會知道真相，他，會怨我的。
回廊的儘頭便是慈寧殿的正門，我悄悄放開了姬軒的小手，畢恭畢敬的跟隨在他身側，門口的侍衛如黛雲般黑壓壓的跪倒一片。
＂軒兒！聽小李子說你身子不舒服？讓皇奶奶看看！＂寧雅太後清婉的臉上浮起一抹濃濃急色，見我們出現在門口，便匆匆從貴妃塌上起身，舉步行至姬軒身側，綴滿翡翠珠玉的皓手，有些發顫的摸著姬軒的臉頰。
＂皇奶奶，軒兒冇事！我現在都可以把乾坤劍法給完整使上一遍呢！＂姬軒微微抬首，小手輕輕拍著胸脯，轉眸便欲抽出腰間佩劍。
＂軒兒！彆鬨！還說冇事！你的臉都這麼燙！你這奴才是怎麼照看三殿下的？＂寧雅太後溫婉慈祥的臉上難得浮起一抹慍色，薄怒威嚴自她眸中緩緩漾開，衝刷了縈繞的空氣。
＂奴才該死！殿、殿下在榮華門一直等待楚諾姑娘，外麵風大，奴才也勸說殿下很久，可可是、、！＂躇在一旁的青衣小太監一臉委屈與駭然，疾疾施禮道。我的心中卻是微微一顫，心湖似是一陣鷗鷺掠飛，攪亂一池春水，他居然是因為等我而生病的，絲絲愧疚與感動幽幽漫過眼底。
＂軒兒！你怎麼如此不愛惜自己！為了個小小宮女，竟然讓自己受如此折磨！＂她碧潭般的眸子浸透著絲絲憂慮、責備，眸光輕瞥了我幾眼，我的心絮一片紊亂，姬軒對我這個無足輕重的小宮婢太過重視，必然引起太後的懷疑與妒意。
＂姐姐不是小小宮女、、、＂姬塵粉嫩的臉頰泛起一絲絲不甘與薄怒，正欲辯解卻被一道尖細的嗓音給一一擊退。
＂太後娘娘！何太醫候在門外！＂一個青衣小太監麵帶憂色急急道。
＂快傳！＂寧雅太後和藹清婉的聲音裡夾雜著隱隱的喜悅與急色。須臾間，一襲灰褐色衣袍背著黑木匣子的老者隨著青衣太監疾步而至。
＂微臣參見太後娘娘、三殿下！＂何太醫左右拂了拂清袖，匆匆施禮道。
＂何太醫不必多禮！且來瞧瞧三殿下！＂寧雅太後對著跪在地上的何太醫擺了擺手，眸中溢滿憂色。
那老太醫匆匆卸下黑木匣子，曆經風霜、褶皺似老樹般的手搭在姬軒宛如蓮藕般的手腕上，眯起老眼，一手還悠然的鋝著拂塵一般的胡須，半餉才赫然睜開雙眼，眸中一片雲淡風輕。
＂何太醫！軒兒怎麼樣？＂寧雅太後一臉急色道。
＂太後娘娘不必擔心！殿下不過是吹冷風時辰過長，這才偶感風寒！這些時日好生歇息，臣再開上幾味藥，定會藥到病除！＂何太醫拱了拱雙臂，輕描淡寫道，說罷！行至紅木溜金案幾旁，擢一杆素筆自宣紙上筆走行雲。寧雅太後聽罷！暗暗籲出一口氣，眸底的憂慮須臾間煙消雲散。
＂皇奶奶！軒兒就說了自己冇事吧！＂姬軒微微昂起小腦袋悻悻說道，粉唇釀成一彎明亮的小月牙。
＂以後不準這樣知道嗎！＂寧雅太後佯裝薄怒，點綴著翠玉斑指的手指輕輕點著他的額頭。
＂軒兒遵命！嘿嘿！姐姐要講故事給我聽哦！＂姬軒調皮的拱起湖藍色錦袖，湛藍色的光暈傾斜一地，一臉喜色蕩漾的衝我眨了眨眼睛。
＂奴婢遵命！＂我畢恭畢敬的福了福身子，頷首淺笑道。由於太後和一眾宮婢在場，我便給他講了一個梁祝化蝶的故事，我繪聲繪色的描述著，果然女子都是水做的，一眾宮娥皆拭淚滿腮，寧雅太後的眸底也蒙上水霧迷離，婉約慈祥的麵上拈起薄怨輕愁，姬軒澄澈大眼目不轉睛的凝著我，眸裡的崇拜之情昭然若揭。居於深宮之人每日聞得最多的便是禮儀宮規，即使聞得一些野史傳奇，也是史官文人修飾雕琢之後用以教化人心的，聽來遠不及這些個才子佳人、羽化登仙的故事吸引人。
＂奴婢講完了！＂我微微頷首，淺淺盈笑道，碾碎了滿殿遊離癡然的寧靜。
＂姐姐真是太神奇了！講的故事是軒兒從未聽說過的，而且都這麼好聽！＂姬軒眸中的粼粼之光似藍寶石般迤邐，崇拜之情溢於言表。
＂難怪軒兒如此喜歡你，你這丫頭果然聰明伶俐，腦瓜裡有這麼好的故事！就連哀家也喜歡的緊！＂寧雅太後收斂眸中的水霧，換上一抹典雅和藹的笑意，淺淺絮叨，看來一個故事下來，她對我的態度也有了一絲絲改變。
＂多謝殿下太後誇獎！殿下剛剛受了風寒還是早些回房休息吧！嚴重了可不好！＂眼看著姬軒臉上那可以壓倒桃花的紅霞，我的心裡莫名一緊，對著太後淡淡提醒著。
＂丫頭說的對！軒兒快些回房！莫再跑到外麵吹冷風了，一會藥煎好了就讓丫鬟們給你送去！＂寧雅太後眸底漾起愛憐的柔波，癡癡凝著姬軒道。
＂又要吃藥？真討厭！皇奶奶！我要姐姐陪著我！＂姬軒一臉不願的嘟啷著粉唇。
＂得得得！小祖宗！皇奶奶怕你了！投降行不行！＂寧雅太後一臉嗔怪的搖了搖頭，溫婉素白的臉上溢滿稠稠的慈愛，素手摸了摸姬軒光潔如玉的額頭。
＂軒兒謝過皇奶奶了！就知道皇奶奶最疼我！＂姬軒雀躍顧盼的在寧雅太後的臉頰輕啄了一口，逗的寧雅太後曆經風霜的臉頰泛起無邊的喜色，幸福的柔波自她眸潭涓涓流出。
＂姐姐！我們走！我帶你去看我住的彆苑！＂姬軒麵如冠玉的臉上浮起一抹癡癡的笑意，拽著我的手便往殿外飛奔，我都來不及向寧雅太後施禮退下，隻好輕搖著螓首含笑的隨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