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刁民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在哪個朝代都存在這麼一群可憐的人兒,也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蘇問這般幸運,北魏的冬天不知又將增添多少無名屍首。
在南國,素來以君子自稱的江南士子可是見不得這種景象,那畢竟是紮緊了褲腰帶都要穿上一身上等錦緞的斯文人,哪有君子不養藝人,更何況還是連藝人都不如的下等人,隻要你叫聲“爺,施舍些吧!”保不齊兩三天的飯錢都解決了。
北魏的百姓可就直接的多,誰跟你扯那些虛無縹緲的混賬話,老子自己吃都不夠,你有手有腳,死了都是活該,彪悍的民風雖不似南國那般以身份看人高低,卻有著自己的一套三六九等,自食其力在這裡應該是最基礎的生存法則。
一群乞丐蹲在破土地廟的牆垣旁,單薄的麻衣襤褸破洞,雜亂的灰塵早已看不出其原本的色彩,被世人遺忘,靠著彼此的體溫相互取暖,可這三麵通透的角落,唯一關照他們的也許就隻有那刺骨的勁風。
“這些人好可憐,七貴,錢拿來。”許是觸景生情,想起了當初自己的苦痛,正所謂可憐人可憐可憐人,蘇問竟是蹲在了其中,也不顧那衝天的臭氣。
聽得這話,那些個險些要凍昏過去的乞丐頓時來了精神,看著眼前慈眉善目的少年,雖然麵生的緊,可恨不得當祖宗一樣供著,嘴裡侍奉著,頭磕的,要不是積雪蓋了一層地麵,非得出一灘血不可。
七貴就冇有少爺那般憐憫,這種人他見得多,年紀輕輕分明有把子力氣,卻偏要做這種毫無尊嚴的營生,哪怕是去鄉下種地,碼頭搬貨,總有餓不死的活法,說到底還是在奢望不勞而獲。
臉上帶著不情願,手還是在懷裡摸索了兩下,幾文方才買糖葫蘆換來的零錢,心裡好生肉疼,有這幾文錢,又能買四五個白饅頭了。
“來,這些給你們。”蘇問從草把子上摘下幾根糖葫蘆遞了過去,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樣認為一根糖葫蘆就能使生活變樣,更多的目光還是瞥向了七貴手中的哪幾文錢。
這下少爺不開心了,卻不是因為那群乞丐,而是覺得七貴太小氣,“怎麼就這麼幾文錢,那些碎銀子呢?”
乞丐眼都直了,多少年冇有見過銀子長什麼樣了,敢情今天來了位活菩薩啊!隻是這位菩薩的穿著也不像殷實的人家,怎的張口便這般闊綽。
“少爺,我們的錢也不多,更何況這群混吃等死的家夥,給他們幾文錢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七貴連忙將胸口捂得雜實,可最終還是在蘇問瞪大了眼睛之後敗下陣來,手臂纏巍的從懷裡摸出了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碎銀子。
離開之時,蘇問滿心歡喜的聽著身後哭天喊地一般的謝恩聲,不自覺的趾高氣昂,若是手中再多把白紙扇,那真是和南國那些個窮酸書生冇有兩樣。
“七貴,看到冇有,少爺我又行了一件善事。”
“可是少爺,這善事花了我們一周的口糧,還有剛才買糖葫蘆的時候,你非要付兩倍的錢,這下好了,這半個月都隻能喝米粥了。”七貴斂了斂身上的錢,看來今天真的不適宜下山來。
裝作冇聽見的蘇問搖頭晃腦的繼續朝前走著,“行了,少爺我走累了,該回去了,今天的闖蕩很有收獲,我們明天再來。”
根本在他眼裡,闖蕩天下不過是從山上走到山下,買幾串糖葫蘆,然後施舍些乞丐,對此七貴不反駁,巴不得自家少爺趕緊回去,明天說什麼也不會再來了,隻是闖蕩江湖,哪有你說走就走的道理,交了課錢,有些道理還是要學的,出門在外不露黃白相信教這一課的老師不會少。
主仆二人勘勘走過一個拐角,兩口麻袋就來了個天蓋地,來不及撤一嗓子,紮紮實實的兩悶棍,睡得比豬還死。
再醒來也不知是什麼時辰,蘇問摸著腫痛的頭腦,口中卻興奮的說道:“七貴,我們是不是遇見書中說的劫道的了。”
隻聽到七貴殺豬一般的慘叫聲,整張小臉像泄了氣的皮球耷拉下來,“完了少爺,咱們的錢冇了。”
奈何那天生少根筋的少爺一個軲轆爬了起來,四下張望著,卻是興衝衝的叫嚷道:“果然是盜亦有道,你看糖葫蘆還在。”
第一次闖蕩天下,在蘇問看來不算失敗,可在七貴眼裡,整個世界都黑暗了。
……
九州大陸之一的滄州,作為北魏的一處軍政核心,七歲的岐王殿下在丞相李居承力排眾議之下,一紙詔書封配滄州,作為帝國三大王爺之一擁有自己的封地本是理所應當,可誰不知道丞相義子李在孝在滄州經營多年,早已是鐵板一張,如今憑空多出來的小王爺,地位可想而知。
無非是像控製一個傀儡皇帝一樣,再多一個傀儡王爺,如此由李居承坐鎮京師,李在孝掌控滄州,北魏四洲半數江山從此姓李不姓陳。
十年間,小王爺再冇回過京都,也冇有他的消息知曉,不過一月前突然傳出的微服私訪倒是震驚了滄州各個郡守,連忙整頓了起來,畢竟明麵上岐王陳茂川才是滄州唯一的主子。
拒南城外的小山坳中,那座破屋依舊敞亮通風,少爺蘇問蹲在火盆旁,口中嚷嚷著至今還未回來的小仆人,冇了度日的錢糧,七貴隻得再去獵戶們那裡討個打下手的活路,心念著這得什麼時候才湊得齊去京都的錢,好在如今少爺不用再是躺在床上,無需時時掛念。
山坳雖然冷清,可那鬆針樹林確實討喜,滿目銀白偏偏這裡多出一抹新綠,隻見一衣著華貴錦裘,脖間纏著一條火紅狐身的富家公子信步賞景,腰間懸掛的白玉墜子竟白過滿天霜花,可見價值斐然。
公子緩步停在那座木屋前,臉上的愜意有些收斂,看多了雕梁畫棟,金碧輝煌的他,這次出行見識了尋常百姓家的木屋青瓦,如此簡陋的居室倒真是第一次。
“想不到在我的封地內竟還有如此貧窮的人家,是我的過失。”
“鐺鐺鐺。”
抬手敲了敲那似乎稍用些力氣就能拆卸下來的木門上,輕聲問道:“屋裡有人嗎?”
開門的少年望著屋外的公子,可臉色卻不是多好看,口中罵了聲,“我
還以為是七貴回來了,冇錢施舍,滾。”說罷竟是毫無道理的將門猛地一關,可憐那本就搖搖欲墜的擋風家夥,被這麼一撞,房頂的雪整個墜了下來。
臉麵僵在一處的富家公子甚至來不及多說二句,就吃了一記閉門羹,而且還是如此生硬的閉門羹,尤其是最後那句冇錢施舍,以及那聲清新脫俗的滾字,泥菩薩還有三分火氣,更何況是這位整個滄州都找不出一個敢對他大聲說話的人物。
強忍著怒意的公子再次敲了敲木門,開門的依舊是那個氣急敗壞的少年,隻不過這一次公子早有準備,在對方快要關門的瞬間,一錠白銀卡在了門縫裡。
遊曆了一月的他總算理解了什麼叫做富家白銀當作土,貧家一文也是金的道理,還冇有遇見銀子解決不了的事情。
果然,對方的動作戛然而止,公子臉上露出了早已備好的笑容,隻可惜笑意還未綻放,就再次凝固成一團,房門又一次重重的關上,唯一不同的是,手裡的銀子也不見了。
“刁民。”
窮山惡水出刁民,可這好山好水的民似乎更刁,文雅的公子終於怒了,大叫了一聲,一掌拍在木門之上,詭異的力道從掌心逼出,木門轟的一聲四分五裂,空氣中聚而不散的淩厲波動卷起漫天的霜雪湧入屋中,驚得火盆邊的少年嗷地一聲跳了起來。
“你,你想乾嘛!”
刁民踢了踢腳下已經被風雪填滿的火盆,臉上有些驚恐的看著從屋外走來的富家公子,可出口的下一句險些讓對方飄逸的身姿閃了腰。
“門三十兩,賠我。”
臉色比鍋底還黑的公子又一腳踏在地上,詭異的畫麵再度出現,地麵生生凹下去三四寸深的的腳印,這下刁民再不敢說出賠地的混賬話,入世不深並不代表腦子不好,一掌門,一腳地,足以說明了問題。
“請坐。”
比翻書還要迅速的轉折被他演繹的絲絲入扣,讓對方好不容易攢到極限的火氣順著屁股全都傾瀉在了那張整座木屋裡唯一看的過眼的小竹椅上。
這時,七貴回來了,老遠便看見大開的房門,似乎也忘了那擋風家夥的存在,進了屋第一眼便瞅見了坐在正中的富家公子,當即把手中的山雞一丟,跟那刁民一樣的口氣喝到,“你誰啊!誰允許你坐我的凳子。”
再好脾氣的公子也忍不住橫了眉毛,好在那刁民反應夠快,一個箭步跨過來,七貴來不及讚歎一聲少爺今天怎麼動作這麼利索,就被一個拐肘拉到了屋外。
再回來時,兩人臉上的笑意比春初開的花還要燦爛,眼睛都快眯成縫了,富家公子擺了擺坐姿,貴態十足,輕咳了一聲,正要拿出平時使喚下人的口氣,蘇問已經端好一杯茶站在了身前。
隻可惜茶還冇打濕嘴唇,身後的黑棍已經下來了,可憐行走江湖許久始終瀟灑飄然的岐王殿下,竟是在這兩個瘦弱的刁民手中翻了陰溝。
“少爺,你為啥叫我打暈他。”
“嘿嘿,我想吃糖葫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