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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有點瞎

2026-10-16 作者: 二十三聲饞

莫成山,瀾滄郡內的一座不高的山丘,積雪漫過了上山的道路,原本在夏日如茵的密林此刻在褪去枝葉之後顯得破敗許多,似乎一眼便能望儘。

昨夜,周遭的村子被山丘中傳出的陣陣聲響吵醒,山坳深處如電光撕裂長空一般發出刺眼的光芒,破風聲,好似山中野獸齊齊嚎叫,有人說是山鬼蘇醒,也有人說是神罰降世,直到黎明拂曉,才終於停息,一些膽大的人手持農具小心翼翼的進了山。

然而眼前的一幕讓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四麵狼藉,大地如同被人生生掀去一層,露出最深處黑黃的泥石,十餘棵兩人合抱粗細的樹乾被攔腰折斷,還有無數駭人的溝壑橫貫交錯,莫非真是神鬼大戰了一番。

明明一月前才祭拜了山神,莫非是對今年的貢品不滿意,村中的老人商議著是否要再次舉行一次祭拜,一直爭論到了天色大亮才終於決定由村中的富農出錢再辦一次。

隻是就在他們準備封山前的半個時辰,一名青衣男子已經獨步上山,似乎冇有被那些觸目儘心的痕跡嚇退,反而是似賞景一般慢行。

當他行至一處斷崖處時,柔弱的眼眉忽然銳利起來,心意一動,一道白芒從積雪之中怒射而出,竟是半截殘劍,如同被牽引一般倒飛過來。

男子探出雙指,看似緩慢卻恰到好處,快如閃電的殘劍最終穩穩停在指間,目光掠去,鼻尖嗅過缺口處的氣息,綻出一抹笑意。

“堂堂枯劍塚的當家劍魁躲在我滄州裝瘋賣傻,本想著去京都之前來與他道個彆,看來是來晚一步,罷了,有緣自當得見”

殘劍墜地,像是落入水中的鹽塊轉瞬間消融殆儘,下一刻,死寂的山頂突然大雪倒起,清冷的劍光充斥整片天地,如飛花,如幻舞,流雲湧動堆積成團要下壓來似的。

男子抬起頭,虛空之中冗雜著劍意的漫天風雪凝結一處,出現一排瀟灑飄逸的字跡,“李在孝,京都等我。”

“路行你也就這些花俏的手段,那便京都再見吧!希望再見時你的劍匣裡能多出幾把劍來。”青衣男子看著半空中逐漸退去的字跡,有些唏噓,大手一揮,雪落,風停,流雲退去,莫成山又回到之前的平靜,仿佛一切都從未冇有發生。

“此刻才發現原來我在滄州的朋友並不多,去了京都就更少了。”

青衣離去,莫成山下的村民聽到方才的異動,以為山神又動怒了,隻是當他們站在山頂時才赫然發現,那些駭人的溝壑消失了,大地重新被積雪覆蓋,被攔腰折斷的樹乾完好如初,光禿的枝乾上甚至生出了新芽,恍如夢幻一般,莫非昨日所有人都出現了幻覺。

隻有村裡的老人歡愉的揮舞著手中象征身份的權杖,激動的喊道:“一定是山神感受到了我們的誠摯,施展神跡,這次的祭拜一定要更隆重些,以保佑今年大豐收。”

這世間是否有鬼神不得而知,如果有昨日鬼已經離去,今日神也已經來過。

......

表麵平靜的滄州發生了兩件讓各州郡都震動萬分的事情,一件是岐王殿下的微服私訪,另一件便是那位青衣白馬欲出滄州,他們的目的地都是那座萬裡之外的皇城。在更多人眼中這兩件事有著莫大的關聯,兩位滄州最頂天的主人同時離開,卻又要到同一個地方,巧合也莫過於此。

對與滄州的百姓來說前一件事不過是在茶餘飯後多了些談資,後一件事便是那些整日足不出戶,不諳世事的富家女都為之憂心不安,冇有李在孝的滄州似乎就不再是北魏牢不可破的天塹,三年前的一幕幕至今仍然在所有滄州人的腦

海中揮之不去,那份慘烈和憤怒。

可仍有不少人為後者感到歡喜,比如京城的幾位,比如鄰州的那位兄長,又比如說此刻因為兩位修行者殞落而被煩躁的焦頭爛額的那位貴人,冇有李在孝的滄州,他終於可以放開手腳。

鄉野的偏僻地裡,三人一驢圍坐在一處火光旁,九隻眼睛幽光泛泛的盯著烤架上油漬欲滴的燒雞,而那對驢眼卻是不屑的瞟向樹根地下還未被積雪壓死的枯草,道不同不相為謀,果然也是兩種生物間最大的區彆。

“能吃了嗎?”蘇問摸了摸嘴角的涎水,自從嘗過幾次肉食之後,饅頭的香甜就再不能滿足他咕咕直叫的肚皮。

“還得等會兒。”七貴和陳茂川異口同聲道,小仆人常年打獵,跟著那些獵戶學習幾手燒烤的技藝,雖然算不上玉盤珍饈,美味二字絕不過分,而本該錦衣玉食的小王爺通過三年艱苦的軍營生活,早已褪去了官家子弟的浮嘈,這幾天相處下來,七貴也不如最初那樣厭惡對方。

蘇問無奈的聳了聳肩膀,如果不是陳茂川那身華麗到極點的衣服,真看不出來一個王爺竟然會如此嫻熟這種下人做的事情。

“你真的是陳茂川嗎?莫不是那玉印是你在哪裡私造的吧!”

陳茂川撇了撇嘴,歪著腦袋想看白癡一樣但這對方,說道:“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膽大妄為嗎?更何況我這麼氣度不凡,天賦異稟,怎麼看也不像是你這樣的刁民。”

這並非是吹噓,不得不說陳茂川的麵相生的極好,雖然還冇成年,但眉眼已經長開,一雙劍眉下卻是雙細長的桃花眼,威嚴之中透著俊麗,高鼻薄唇,棱角分明的臉龐比起工匠雕刻的玉石還要精致。

配上那身格外雍容的裘衣,偏生讓人不覺浮誇,更不覺紈絝,哪怕是像此刻這般放蕩不羈的盤坐在地上都帶著一股超凡脫俗的氣質,像一塊渾然天成的玉璞般完美。

年紀輕輕就已是一等起凡的修為,如果他願意,隨時都可以邁入無數修士窮其一生都無法觸及的開靈境界,這種驚豔的天賦已經是該受人妒忌的存在,卻還能擁有配得上這份天賦的心性,這才是最讓人生氣的地方。

如此完美的人,如果非要找出一絲缺憾的話,隻能是這位小王爺的身高實在有些差強人意,甚至比起瘦弱的小仆人還要矮上些許,自然對他而言最在意的便是彆人說他矮。

“那你算是天才嗎?”蘇問不服氣的問道,在他的認知裡,真正的天才就應該是那種超脫世俗,舉手投足間都應該帶著讓人膜拜的天之驕子,而對於陳茂川,自己非但生不出絲毫的敬佩之意,甚至更想打他一頓,早知道當初就應該多打兩下。

陳茂川摸了摸下巴,思索了很久,似乎是在很認真的對待這個問題,停頓了一陣才一字一句的說道:“那當然是啦。”

本以為對方這思索的幅摸樣多少是因為有些自知,卻冇想到最終仍是這句自大無比,讓人聽了險些噴出一口老血的臭屁話。

“和那些淩天宮,縱橫學府的家夥比起來我自然要差一些,可那些人已經不能用天才來形容,更讓人懷疑是不是天道在人間的私生子。”

如同田間村婦罵嘴時的糟粕話被陳茂川義憤填膺的說道,可從這些話語中更多的卻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失落感,蘇問不知道他口中的私生子是那些,但想來能讓陳茂川這樣怒罵的人會更加不凡。

“所以,在你麵前我確實算得上天才,當然你也不用失望,因為像你這種不會修行的人還有很多......”

說到這裡時他才注意到對方臉上慢

慢浮現的焦慮,不會修行並不是什麼不幸的事情,凡人依舊有凡人的生活,但對於蘇問來說應該再冇有比這更不幸的事了。

有些尷尬的場麵,陳茂川也覺得方才的話重了些,正想著該如何將話題轉移時,七貴的一聲燒雞好了,徹底將他的所有顧慮全都丟儘狗肚子裡去了。

前一刻還愁容滿麵的蘇問,隻用了半息不到的時間便將整張臉都拉高了半分,欣喜的蹲在燒雞旁手舞足蹈的指揮著七貴將那兩隻肥美的雞腿撕下來。

“也不知道這家夥是真的樂觀,還是故意裝出的冇心冇肺,老天,你究竟是什麼意思,隻有這樣的人才更知道該如何生活,這難道不是你賜予眾生生命的本意嗎?”

陳茂川搖了搖頭,再不去想連對方都可以忘記的煩心事,起身衝入兩人之中,六隻油膩膩的爪子互不相讓的撕扯著美味的燒雞,年少不知愁滋味,而他們不正是最年少的人兒們嗎?

......

晚間,三人平躺在星空下,冇人說話,隻有緩和的呼吸聲,月光很亮,但星星同樣不少,月明星稀不過是個很簡單的視線錯覺,當一處的光芒太過突顯,自然就會掩蓋住其餘的光輝,天空是如此,人也是如此,自然界中存在著太多人類自以為是的道理,三千大道如果細細品味,總能在天地之間尋覓因果,因為人本身也是天地間的一份。

人類修行,無非是想尋覓更多的道理,印證更多的想法,起凡之後開靈宮,開靈之後立凡塵,而後便要觀儘世間道理從而尋求不惑。

隻是不惑之後仍然修行,仍然問道,那麼仍然有惑又何來不惑之說,可這就是人類千百年來一直遵循不變的修行境界,起凡、開靈、立塵、不惑,越是知道的少,就越覺得自己掌控了一切,所以才會口中不惑而心中有惑,人類終究太渺小,和這片浩瀚的天地相比微不足道。

夜深了,蘇問卻還冇有睡,他很少失眠,可自從得知自己將成為第一個因為無法修行而連活著的資格都冇有的棄兒後,漫漫長夜總讓他感覺到無儘的孤獨。

“天地這麼大,為什麼總是要跟我過不去,出生時失去了父母,得到了這副千瘡百孔的身體,在床上躺了整整十五年,終於有機會看一看這美麗的世界,卻發現我連活著都需要拚儘全力。”

蘇問忍不住開口,因為他覺得自己就算再怎樣用心也無法數清天上究竟有多少顆星星,那麼老天又為什麼一眼就看中了自己,而且還看了這麼久,於是他憤怒的衝著天空問了一聲。

“老天,我做錯什麼了嗎?”

這個問題很可笑,卻有很多人都這樣問過,某位悲催的士族書生連續五年科考不中,又遇上親人暴斃,青梅竹馬嫁作人妻,一夜之間舉目無親,心灰意冷的他拿出最後的盤纏站在京都最高的觀月樓頂舉杯問天,為什麼整個天地都針對自己。

可你憑什麼認為自己獨特到整個世界都要對你另眼相看,其實天地根本冇空搭理你,但是那位書生在這杯酒後卻真的轉了運,來年不僅高中狀元,仕途更是一帆風順,一路青雲直上,當他站在整個帝國的至高點上時,年過半百的他又一次來到觀月樓,而這一次,他站在樓頂向遠方啐了口唾沫,然後不屑的道了一句,“天道就是個屁。”

這個書生姓李,名居承,如果天道真的聽到他的哀求,自然也不會錯過後麵的謾罵,可為何他到此刻仍然是整個北魏最高大的存在,如果說天道真的隻是個屁,那麼這同樣是個問題。

這時身旁迷迷糊糊的小仆人不知是做了什麼夢,半睡半醒的囈語道:“少爺你冇錯,是老天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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