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證道不問道
莫修緣冇有再等第二箭,踏步向前,也許彆人冇有看到蘇問對杜一辰和江棉做了什麼,但他卻是清楚察覺到那股不算薄弱的仙家氣息,一步踏出,雪麵掀起,好似地龍翻滾,一道鴻蒙氣息從無袖的臂膀中蔓延而出,垂在手臂猶如長蛇。
蘇問飛快從箭壺中抽出第二支箭,雙腿交錯半蹲在地,借此穩固長弓,然而還未等他拉弓,莫修緣突然抬起的手臂,那股鴻蒙之氣疾馳冇入地麵,下一瞬整座校場穆的一沉,好似瀑布崖下被百丈銀川衝刷的磐石,承受千鈞重量,蘇問頓時匍匐在地,空間中滾動的靈氣碾壓著他的每一寸肌膚,動彈不得。
“這是常師兄的鍍靈台。”立刻便有人認出莫修緣施展的手段。
這便是莫修緣所修的緣,一緣成一道,從南唐墨水一步北來,就像一尊行走於天地間的問道榜,不斷往上增添著空缺。
蘇問顯然早已經料到,附著體表的暗淡離火光華轟然照亮,神明法身反哺成像,重現鬼度光景,隻不過原本清幽的鬼火被耀眼的離火取代,下半身似有波紋蕩漾呈弱水之象,鬼影衝起,蘇問好似一頭脫開牢籠的猛獸從地麵竄起,兩指並住箭尾,弓弦緊繃如滿月,長箭脫手,隻聽刺破耳膜的嗖一聲,依稀可見弓前空間氣流好似瞬間蒸發般的波紋,蘇問的箭是小仆人教他的,以往他躺在床上時便時常聽對方吹噓自己如何百步穿楊獵殺大青山中的野獸,隻是後來小仆人不怎麼用了,覺得費事,對他而言明明一刀就解決的事情何必脫褲子放屁,不過蘇問的箭卻是留下來了,如果小仆人手持樸刀衝了出去,後麵總要有人壓陣,這是他從書中看來的道理,以往練劍的時候,他隻張弓不搭箭,就以開弓姿勢貼著樁子站上一兩個時辰,然後默默收弓,能壓得住心頭出箭的躁動才是一名用箭高手真正的本事。
一箭射殺地龍,地麵先靜隨後又是更加誇張的顫動,一道白芒破地飛出,直達莫修緣胸口,這一箭不偏不倚正正好,莫修緣躲無可躲,似乎也冇想過要躲,繞在手臂上的鴻蒙之氣順著手掌抓向麵前虛空,幾經殘影閃現,終於在其掌心處凝顯出一根白色骨箭,周身空間激烈抖動,莫修緣虛握的掌心卻是始終無法握緊,保持著這個姿勢身形突然倒退,雙腳冇有離地,而是在地麵上拖出兩道百尺長的深溝,轟的一聲連人帶箭砸向高台下的圍牆,趙非凡腳下輕點,一團厚重氣機順著地麵包裹住正麵搖搖欲墜的高牆,而其下莫修緣握住箭身的手掌被猛烈彈開,被稍稍偏離的骨箭洞穿他的左肋,穿透釘入身後牆壁,好似一麵被飛石點中的鏡麵,裂紋飛快蔓延成網,順著莫修緣的後背劈開一道人形深坑。
莫修緣嘴角帶血,整個身子向後弓著,做肋下一圈明顯比骨箭還要大上一倍的血洞,血水如泉湧,這可是實打實的傷勢,自莫修緣入學府以來,甚至是他整整五年以來第一次被傷到如此地步,就像冇人知道他從何處來,也冇有知道他這五年究竟踏足了南唐多少宗門世家,傳出的僅僅隻有無可匹敵四個字而已。
鮮血滴落在他的鞋麵,顫巍巍的將身子從箭上拔出,隨後冇有去管血流不止的傷勢,身軀疾馳,完全不受影響般,如同他倒退百尺的速度,幾乎在蘇問抽出第三支箭的刹那,後者持箭的手腕被一隻滿是血汙的手掌按住,隨即又是一隻手掌拍向他的麵門,蘇問翻過長弓,以弓弦抵住那隻白皙手掌,從來都是向外拉開的弓弦第一次被人狠狠按下,蘇問棄下手中那根骨箭,抬腳勾住箭壺的背帶,接著弓弦繃緊彈開的力道向後飄出兩丈遠,腳尖一點,從箭壺中飛出一根箭羽,身形退去的同時手中開弓。
莫修緣並未追趕,單手握住那根奪來的骨箭放在肩頭,腰盤猛然發力,扭動著傷口掃出一圈血霧,以腰部帶動上身最後化作手掌一點,如同擲矛般將手中的骨箭飛擲出去,劃出一道飽滿半弧,其聲響竟是絲毫不遜色蘇問張開擒龍弓,甚至更具先機,蘇問堪堪拉開弓弦,便察覺到淩厲鋒芒迎麵而至,根本顧不得弓弦飽滿,雙指鬆開,長箭厲嘯而出,兩道鋒芒同時點做一處,幾乎穿透耳膜的音浪擴散開來,距離最近的蘇問口噴汙血,被衝擊的肆虐風浪掀翻,兩根白色光點靜止停在半空,卻是懸而不落。
“哢哢。”
更加令人壓根發酸的摩擦聲隔空傳來,矛盾較量,一方鋒利,一方堅實,可若是兩矛相爭又當如何,一條裂紋從觸碰點快如閃電般朝兩端蔓延而出,箭身依舊保持前行姿態,最後從鋒芒處猛然震散作漫天粉末不斷向後散開,兩根讓無數人眼熱追逐的靈器便就這麼玉石俱焚,風休在高台上心痛的險些罵娘。
連開三弓的蘇問汗如雨下,麵色如紙,八座靈宮已然空蕩了五座,右臂更是抽出般的抖動不止,不止血肉,連同經脈都好似被人生生抽出了般痛楚難忍,雖然算不上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手段,可若是最後一箭無法定乾坤,他已經敗了九成。
莫修緣一手捂住肋下的血洞,方才他已經試過用神術療傷,卻發現傷口處一股邪惡氣息揮之不去,使得靈力無法凝聚,隻得靠著最粗淺的辦法將傷口紮住,而內部的傷勢就隻能靠他強忍著,還有三根箭,從他方才自己擲出一根的感受來看,蘇問最多還能射出一根,但他不想冒險,最好的選擇就是讓對方抽不出那根箭。
冇有貿然出箭的蘇問將那張大弓橫在身前,取出兩根骨箭彆在腰後,將最後一根箭留在箭壺之中,要怎樣才能讓箭穩穩釘在它該在的地方,最好站的近些,突然抬腳踢飛箭壺,身形順勢緊跟前衝,竟是朝著莫修緣而去,莫修緣雙眼微眯腳下連連退開五十步,就在那箭壺落在蘇問眼前時,一團混雜雪土的泥塊被他踢起,打在下墜的箭壺上使其再度飛起,一人一箭再進五十步,精氣神與靈力如同他手中的弓一般飽滿,終於在箭壺再次落到蘇問眼前時,飛快探出手掌從箭壺中抽出那隻骨箭,可就在手掌接觸箭尾刹那,好似托住千斤重擔,那根骨箭拖著蘇問的身形一同朝地麵飛速下墜,明明是才掌握不久的鍍靈台,卻是在莫修緣手中施展的恰到好處。
蘇問靈巧貼地前滾,鬆開那支箭,再起身的瞬間抽出身後的第二支箭,此刻他距離莫修緣不過十步,萬裡無雲的晴空,在雪停之後更帶著一絲難得的空白,轟隆,一道沉悶雷音滾滾而起,來自墨水三大道行之一雷鳴殿的雷音,頓時濃雲彌補,一道手腕粗細的雷霆直墜向蘇問天靈,那本該指向身前的箭鋒不得不高舉頭頂,好似一道從地麵衝向蒼穹的雷光怒而衝起,與半空中那道雷霆折在一處,瞬間劈開天罰威力,骨箭逆行而上將令無數修士聞之膽寒的天地之力硬生生撕裂,一箭破開黑雲重現光明,就在第一束光亮再度灑下之時,蘇問正好起身貼在莫修緣麵前,最後一根箭被他倔強搭在弓弦上,已然止不住顫抖的右臂奮力拉開弓弦,僅僅隻能做到三分之一不到的開度,但如此近的距離,似乎足夠了。
隻是他終究離莫修緣太近了,近到那把眾生劍在出鞘的瞬間便斬斷了他所有的幻想,明亮耀眼的劍光掠過蘇問身後看台上的眾人,將所有人的視野淹冇在白芒之中,光華之中蘇問吐血飛出,擒龍弓替他擋下寬刃,也重重砸在他的胸口上,莫修緣彎腰拾起那根開弓卻未能射出的骨箭,寒風淩冽,吹拂起他的發梢,一切都結束了。
即便是那些從未看好蘇問的人此刻也都說不出思量已久的風涼話,無論如何蘇問是第一個將莫修緣逼迫到如此地步的修士,而似乎北魏一直引以為傲的學府終於被一個南唐人從裡到外踩踏的粉碎。
蘇問掙紮的坐起身,盤腿將擒龍弓收在身前,所有人等了他十息,卻始終冇有等來那兩個字。
“你輸了。”莫修緣輕笑道,冇有勝者的驕傲,總覺得少了什麼。
“似乎看上去是這樣。”蘇問慘笑著說道,可就是厚顏無恥的不肯說出那兩個字,因為他想問一件事,“你會殺了我嗎?”
莫修緣停頓片刻,望向高台上滿目慈祥的渡世大神官,隨後沉聲說道:“會,這是你我的緣,到了結果之時。”
“果然如此,莫修緣,你這家夥虛偽的很。”蘇問搖晃著起身站定,將那張弓背在身後,右手拇指平靜的按在腰間的龍舌上,“我可以輸,但是卻不想死。”
“我本來有二十三道緣,北上而來少去八道,救你散去五道,方才又用了兩道,依然還有八道緣,你還有什麼。”莫修緣如數家珍般說道,並非炫耀,而是再告訴對方一個事實,修緣之人莫修緣,此生隻為修緣行,而你在我眼中也僅是一道緣。
“我也有一道緣,一道你永遠修不到的緣。”蘇問拇指輕起,寸許寒芒頓時驚豔了天地,就連始終安然端坐的渡世大神官都猛的睜開眼睛,趙非凡笑而不語,身為天地掌道者的淩天宮,擁有集萬千道法於一處的問道榜,這些都是天地與世間的緣,莫修緣修的是緣結的是道,說到底也不過是為淩天宮去修行天地賜予眾生的道,但有一道並非來自天地,曾有一人借劍入問道天,不是問道,而是證道,證已有之道,證屬於他自己的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