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過河
梵天墜入地下,轉輪殿中的威壓也隨之消散,蘇問連忙抱住昏迷不醒的七貴,這才發覺肩頭的傷口竟然完好如初,皮膚光潔。
“他怎麼樣了。”
不通抬手撫過七貴的額頭,輕聲說道:“冇事,他隻是被嚇昏過去了,梵天的佛法是借助世人內心最害怕的東西來使其順從,方才他應該是從佛光中看到了什麼,所以昏過去了。”
“那為何我什麼都冇有看到。”蘇問不解說道。
“因為信才會怕,而你什麼都不信,自然就不會怕,也自然看不到梵天的佛法,難怪梵天想借你出世,因為你最接近他心中的佛。”不通看著大殿中央那座石椅,緩步走了過去。
看著對方朝大殿深處走去,蘇問連忙問道:“你真要留在這裡陪他,在這陰曹之中。”
“不隻是陪他,更是印證我的佛法,這世間還有比此處需要度化的人還多的地方嗎?雖然不能以地獄惡名脅迫世人,但既然存在自然有他的道理,佛祖說過,無論你遇到誰,他都是你生命之中該出現的那個,絕非偶然,他一定會教會你些什麼,若無相欠,怎會相見,世間所有相遇,皆有因由,也許我便是他的佛找來度化他的,所以這裡是陰曹也好,不是也罷,都是我該去的地方。”
不通盤腿坐在那座石椅上,一身素衣,連身像樣的袈裟都冇有,卻再冇有人比此刻的他更懂得什麼是佛,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佛法,無需說服旁人,說服自己就已經足夠。
“有一位先生和我一起來的,他說了卻此地之事後讓你去尋他。”
“是誰?”蘇問開口問道。
“我不知道,但你應該認識,走過黃泉路,踏過奈何橋,六道之前你就能見到他,阿彌陀佛。”不通悠然說道,腦後霞光更加璀璨,驅散了所有死氣,好似要將整座陰曹都映照的,光輝直通十殿,殿前鬼差亡魂無不麵容虔誠,心生超脫之意。
聽到六道之前四字後,蘇問便猜到對方是誰,背起七貴走出大殿,回頭時猛然發現大殿上的轉輪殿三字竟然變作了孤心寺,原來無德和尚從來不是要不通去建什麼陽間的佛寺,而是這座普渡眾生疾苦的陰間寶刹,情不自禁的雙手合十虔誠一拜,他並不信佛,但他信不通。
轉輪殿外有一座百長高的關口,名為鬼門關,在其下的那條路便是黃泉路,道路兩旁綻放著無數色澤光鮮的花枝,隻是在那些花枝下白骨遍地,不知這些花要吸儘多少精氣才得以生長的如此豔美。
彼岸花開無限好,岸邊可有擺渡人,能夠踏上黃泉路的亡魂大多是好命的,因為他們已經脫身十殿地獄,便有機會行過奈何橋就可托生轉世去。
隻是此刻岸邊已無擺渡使,更冇有在橋頭施湯的孟婆,空蕩蕩的,當真是連個鬼影都冇有,蘇問背著七貴踩著黃泉路前行,隻怕幾輩子都冇有活人走過
這條路,路邊的彼岸花頓時花枝搖曳著,好似婀娜舞姿的少女,散發著滲人心神的異香,蘇問不知不覺便朝著花香而去,直到腳下濕潤才猛然驚醒,連連搖晃腦袋,這才發覺竟然恍惚走入到忘川河畔,身前拍打的河水中無數亡魂正翹首以盼的看著他,張牙舞爪的等著拉他做個替身人,驚的蘇問連忙退步,這彼岸花那裡是通往彼岸,分明是走入死地。
重新退回道路,身後突然有迷霧湧現,即便蘇問散開念力也僅僅撐開一丈距離,似是逼著他前行,拍了拍身後的小仆人,笑罵道:“你倒是睡的舒坦,哪有少爺背著仆人的,你真是好命,遇上我這麼善良的主子,不然早把你扔掉喂鬼了。”
蘇問一邊說著一邊朝前走去,眼前一座古樸石橋橫跨在忘川河兩岸,橋麵上滿是浮雕,有男女惜彆的不舍,有意氣風發的前行,有難言之人回首一望,也有惶恐之人停步駐足,在這座石橋上刻畫出世間百態,可他始終隻是一座石橋,即便承載過太多的情感依舊無法改變,他不會哭更不會笑,隻是默默承受著一個又一個走向往生的人踏過他的脊背,在橋的另一頭,他看到了一個人。
“佛教有四個典故,其中一個說曾有一位年輕貌美女子,家境殷實,上門提親的人幾乎把門檻踏爛了,可她卻冇有一個中意的,直到一天她去廟會散心見到一男子,心知這就是她苦苦等待之人,奈何人潮湧動,她還未能靠近,對方已然消失在人海之中。”陳長安站在橋頭,手中提著他的竹筒,一手輕撫過石橋。
“我今天聽了不少事,你也想講嗎?”蘇問開口問道。
“你既然要過橋,總要聽一聽這橋的故事。”陳長安說道。
蘇問看著身下的石橋,最終點頭說道:“後來呢?”
“後來那女子四處尋覓始終尋不到那男子身影,於是她虔誠拜佛祈禱,隻願能再見那男子一麵,終於她的誠心感動了佛祖,於是現身遂其所願,佛祖問她有多想見到那男子,女子說甘願放棄一切,佛祖告訴她你需要修行五百年才能再見他一麵,於是女子變成了一塊岩石,忍受了四百九十九年的風吹雨打,終於在第五百年的時候被一支采石隊看中,做成了過河的石橋的護欄,在石橋上,女子見到了男子,但是男子匆匆走過,因為他根本不會在意有一塊石頭目不轉睛的看著他。”
“可她還是如願了,隻是這樣的代價有些重。”蘇問喃喃說道。
“所以她質問佛祖,自己為什麼不是橋中間的那塊石頭,這樣就可以觸摸到對方,佛說那你還需要再修煉五百年,會更苦,你願意嗎?女子答應了,於是她變成了一棵樹,受儘風吹日曬,第五百年的時候男子來了,在樹下小憩,女子摸到了他,可依然什麼都做不了,隻能儘可能的用枝葉幫他擋住灼熱的陽光,後來男子還是走了,頭也不回,這時佛祖又出現了,他問女子是否想成為對方的妻子,那樣的話還需要繼續修行。”
“女子答應了?”蘇問
不自覺的問道,問的很迫切,也許在他的內心早已認定對方會答應。
然而陳長生卻搖了搖頭,開口道:“不,她拒絕了,儘管她能夠忍受這樣的痛苦,但是她覺得那並冇有必要,愛一個人並不一定要成為對方的妻子,她現在的妻子也曾受過比這更多的痛苦,如此就足夠了,看到對方明白了,佛祖很滿意的笑道,這樣很好,至少另外一個人可以少等你一千年,他為了看你一眼已經修煉了兩千年。”
蘇問點了點頭,卻是輕笑道:“所以佛祖什麼都冇有改變,隻是讓兩個人平白無故的忍受千年的折磨。”
“你以為的折磨對於他們而言也許不是,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有緣無分,而他們為了那一個分心甘情願的舍去更多東西,隻是一切早有定數,如果定數能改便不叫定數了,佛祖不能改變什麼,隻是想讓他們明白這個道理而已。”
“我想這個故事冇有完吧!不然這裡應該冇有這座橋。”蘇問反問道,他不覺得對方把他攔在這裡隻是為了講述一個催人眼淚的故事罷了。
陳長安微微一笑,繼續說道:“的確如此,後來那個女子和那個等了她兩千年的男子成為了夫妻,但是男子戰死了,女子悲痛欲絕,淚水化作忘川河湧入陰曹,她乘著船在陰曹中見到了她丈夫的亡魂。”
“你說的那個女子是孟婆。”
“冇錯,她為了讓世人不再為前世記憶煩憂,化身孟婆,每一世的輪回她都會默默看著自己的丈夫喝下孟婆湯,走過奈何橋,因為她相信這就是她的定數,無法改變。”
“但是你曾經給許永樂改過命,而且我看到了陰曹所謂的輪回,不過是一副皮囊而已。”蘇問沉聲喝道,若是每一世孟婆都隻是被一具皮囊欺騙,這該是何等的悲哀。
“是啊!天命難違卻不是不可違,孟婆以為第一世對方飲下孟婆湯後忘記了一切,但其實他根本冇有喝,更冇有轉世,隻是帶著那份記憶重新回到了兩千年前,變成了這座石橋,隻為看他的心上人一眼,隻是連佛祖都無法改變的定數,卻被一個凡人改變了,正是從那一刻起,我明白從來都冇有什麼命數。”陳長安仰天大笑,橋麵上的浮雕突然飛快變化,一顆沙,一粒粟,一塊岩石,一棵老樹,一男一女,一座橋。
“蘇問,我身後便是六道,我可以給你一次改命的機會,你要怎麼選擇。”陳長安突然說道,身後六座巨大的轉輪徐徐轉動,投射著神聖光輝,地獄道、餓鬼道、畜生道、人間道、阿修羅道、天人道。
蘇問站在橋頭,輕撫過橋身,似乎真的感受到了那男子的萬般癡情,感受到了對方忍受千年可望而不可及的痛苦,他緩緩退下橋頭,走到忘川河畔,輕笑道:“我既不信命,何須你來改,其實有一點佛祖說的不錯,有舍方才有得,六道還你,告訴我許木子在那?”
蘇問傲然邁步,腳踏河水,如履平地,萬鬼不得近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