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結拜(下)
張岩鬆聽到身後風聲勁急,隻得收回鐵錘,格擋飛刀。一聲巨響、火光亂迸,鋼刀被砸成碎片,紛紛插進路邊的岩石。他心頭得意,歎服自己竟有恁般神力。都播賀在他身後,趁其不備,猱身而進,一拳打中他的麵門。張岩鬆硬生生吃了一拳,腳步踉蹌,鐵錘都握不穩,都播賀再進一步,猛擊他的手腕,竟將鐵錘奪走,順手甩到了山腳下的深澗裡。
偶耕冇了武器,被趙勃、王升逼到一角,左躲右閃。張岩鬆兩眼暴突、鋼牙咬碎,握緊雙拳撲向都播賀。都播賀也是赤手空拳,與張岩鬆撕打在一起。二人不再遵循武術套路,而是像孩童打架一般,拚出蠻力,抱在一起滿地打滾。
李納生恐誤傷張岩鬆,不敢再放冷箭。他想在偶耕身上下手,扭頭看時,卻見偶耕看準了王升招數裡的破綻,欺進一步,空手奪了長戟。長戟在他手中,宛若蛟龍出海,瞬時扭轉局勢,將二人逼得節節退守。
李納張起雕工,瞄準偶耕。正待發射,忽然草地上一聲哀嚎,血光噴湧,原來是都播賀抓到一塊頑石,砸中張岩鬆的腦門。張岩鬆血流滿麵,倒在地上,渾身抽搐。都播賀順勢翻身,騎在他身上,舉起石頭一頓猛砸,砸得他頭骨粉碎,腦漿流了一地。李納見此慘景,嚇得身子酥軟,手裡的箭射在路邊的大樹上。
都播賀丟下石頭,抹了抹臉上的血漿,這才站起身來,惡狠狠看著李納。趙勃、王升見到張岩鬆慘死,雙雙收手,退到李納左右。李納驚魂未定,戰戰兢兢說道:“都播賀,你效命於我,今日為何與我做對?”都播賀不應,草叢裡撿起他的渾銅戈矛,掄起來往地上一鑿,將張岩鬆斫為兩段,鮮血濺了李納一臉。
“他是我的朋友,你敢殺他,我就殺你!”都播賀說道。
李納知道,都播賀、偶耕驍勇無敵,憑著自己這幾個兵將,絕不是對手。他感歎一聲,說道:“既然如此,天高水長,來日再會!我們走!”一轉身,領著趙勃、王升以及幾名官兵回山莊去了。
偶耕見他們走遠,這才衝都播賀拱手致謝。二人互相問了姓名,都播賀甚是豪爽,挽住他的肩膀,和他稱兄道弟,笑說當日在坊中以命相搏,誰知不打不相識,今日卻並肩作戰、一起打退敵人。
偶耕因問他為何到此。都播賀答道:“我從回紇來到青州,為的是騎馬帶兵,殺敵立功,當大將、做大官。可是那李懷玉、李納父子不識英雄,把我當狼狗一樣豢養,要我在坊中與人比武,他們拿我來取樂。聽說朔方節度使仆固懷恩是鐵勒部人,與我們回紇可汗又是姻親。他正在招賢納士,圖謀大業,我這就去投奔他,說不定能受他重用。兄弟,你功夫不錯,隨我一同去吧!”
偶耕低頭說道:“都播仁兄,我冇有恁大的抱負,不想當大將、做大官。隻想遊於方域之外,雖是粗衣惡食,卻也無憂無慮。”都播賀道:“你們大唐疆域之內,戰火紛紛,喧鬨不堪,哪來什麼無憂無慮?在哥哥看來,唯有當上大官,受那皇帝的封賞,才能保得一世平安、無憂無慮。”
偶耕頓了一頓,說道:“我不過是一個山野匹夫,不在州縣戶籍之中,更冇有本領去封侯拜將,覓那朝廷的封賞。況且,我奉了節帥之命,護送侯小姐。哪知行到半路,風雲突變,節帥被逐,小姐流落山穀,我那些將帥同袍死的死、散的散。如今,侯小姐仍在困頓之中,我的使命尚未完成,因此一心守在她左右,更不奢望當官拜將。”說畢起身,就要去追尋牧笛。
都播賀伸出巨掌,將他按在地上,爽朗說道:“兄弟,你即使遭逢劫難,也不改誓言;一言既出,便生死相托,我們回紇人最敬佩這樣的漢子。我要與你結拜兄弟!”偶耕被他一語相激,立時豪情萬丈,拱手說道:“小弟流落山林,無親無故,有你這麼一位哥哥,實乃三生之幸!”當下序起年齒,都播賀比偶耕年長十五歲。
都播賀突然起身,一步跨到張岩鬆屍身旁,探出手來,掬起地上濃濃的血漿。他蘸著血漿在偶耕額上劃了三道,又把自己的黑臉塗得通紅。都播賀邀著偶耕一起跪下,麵朝山峰三叩九拜,對著日月山神發下重誓,二人義結金蘭、稱為兄弟。儀式已畢,都播賀仰天大笑,飛起一腳,將張岩鬆的屍身踢落山澗。
偶耕掛念牧笛安危,急急上路,都播賀不忍就此彆離,於是與他同行。二人尋了一路,不見牧笛蹤影,偶耕心急如焚。都播賀煩躁起來,說道:“如若不是我兄弟的朋友,待我撞見她時,定要扭斷她的脖子!”偶耕閉口不言,隻顧趕路。
密林之中,牧笛還在和昆侖奴鬥嘴。牧笛罵他冇心冇肺,置朋友生死於不顧;昆侖奴滿肚子委屈,埋怨牧笛有私心,隻擔心偶耕,卻將自己的生死看作兒戲。牧笛又急又氣,揮起馬鞭抽在他身上。昆侖奴疼得直咧牙,雙手捂住痛處,站起身來怒目相向。牧笛驀地轉身上馬,一個人策馬奔了出去——她要回去尋找偶耕。
密林十分幽邃,牧笛全無方向,隻顧往前急奔。奔到一處,卻見到前麵一男一女,皆是落拓不堪。男的氣息急促,靠在樹根上,女的焦急萬狀,伏在一旁問長問短、淚如雨線。牧笛勒住馬仔細看時,居然認得那二人——正是陸澗石和張小雨。
小雨也認出牧笛來。她哭喊道:“侯小姐,快來幫幫我吧,石頭哥他,他不知怎麼了,疼得厲害!”牧笛皺起眉頭,猶豫起來,暗暗思忖:“你們雖然情勢緊急,畢竟是生死之際守在一起。可是我呢?偶耕生死未卜,我卻與他離散,他若死了,我怎能獨活?”牧笛想到這裡,拱手說道:“張姑娘,我要去尋人,回頭再來助你。”
牧笛策馬而去,可是在密林之中誤打誤撞,最終轉了回來。她騎在馬上,看到牧笛涕泣漣漣、形影消瘦,澗石麵色如土、疼痛難當,心腸一軟,跳下馬來,湊到近旁。
小雨跪在牧笛麵前,抽泣道:“侯小姐,又攪擾你了,請求你再幫我一次。石頭哥他中了劇毒、受了重傷,走到這裡,支持不住,渾身疼痛。一清早遇到一個唱歌的樵夫,他為石頭哥號了脈,說是情況危急。他說往南七十裡便是河陽郡,要我儘快帶石頭哥進城醫治。能不能借你的馬一用,帶石頭哥進城?給他看完病,立即把馬還給你。”
牧笛尋思:“偶耕到現在還未到來,多半是死了。他死了,我還能往哪裡去,騎著驊騮馬又有何用?”想到這裡,忽然哽咽欲哭,又見小雨傷心欲絕、焦急不堪,隻得強忍淚水說道:“我的馬快,你快扶他上馬,帶他進城。”
小雨千恩萬謝,拖動澗石。澗石扶著樹,艱難站立。牧笛將馬牽到近旁,小雨扶著澗石,想送他上馬。陡然,驊騮馬嘶聲長鳴,上下亂竄,撂起蹄子險些踢到小雨。小雨站立不穩,澗石也失去倚靠,搖晃兩下摔在地上。
牧笛見驊騮馬煩躁不安,攏住馬韁,在它臉上輕輕撫摩,學著偶耕的樣子,嘴巴湊到它耳邊輕聲勸慰。驊騮馬卻是十分倔強,本來它眼中隻認偶耕一人,隻因偶耕好言相勸,才勉強屈尊馱了牧笛,再叫它屈事他人,那是萬萬不能。
牧笛珠淚湧出,在它耳邊說道:“驊騮啊驊騮,偶耕如果死了,你便誰的話也不聽了嗎?”驊騮馬隻顧打著響鼻,忽然將頭一拱,把牧笛撞到一邊。再看驊騮馬,高高昂起頭,不容任何人靠近。
小雨見到驊騮馬如此桀驁不馴,頓時萬念俱灰,伏在地上抱起澗石,珠淚如梭。牧笛心亂如麻,悵然望著密林深處。正在無可奈何,遠處忽然傳來呼聲:“牧笛——”那聲音高一聲、低一聲,穿過叢林,如同山寺裡的鐘聲傳到耳際。
牧笛千頭萬緒,化為一腔熱淚,終於奪眶而出。她心跳加速,張口喊道:“偶耕,我在這裡!”可是她咽喉哽塞,聲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她聽得越來越清楚,那是偶耕在呼喚她,中間還夾雜著昆侖奴的呼聲。她卷起袖子拭乾淚水,清了清嗓子,抱著驊騮馬的脖子,高聲回應:“偶耕,我在這裡!”她心中悲喜交織,聲音越來越大,驊騮馬被她震得直卷耳朵,不耐煩地將頭偏向另一邊。
偶耕和都播賀一路追尋,找到昆侖奴,又會同昆侖奴一同尋找牧笛。密林深邃,不見人影,他們便呼喚起來。偶耕第一個聽到牧笛的聲音,循聲急奔,潛入密林深處。都播賀、昆侖奴跟著他奔了過來。
偶耕先看到牧笛與驊騮馬,頓時思緒起伏,呆立不語。驊騮馬撇下牧笛,跑到偶耕身旁,在他身上磨蹭。偶耕牽馬過來,衝牧笛微笑,忽見草地上的小雨和澗石,又驚又喜,急忙上去問詢。在他身後,冷不丁竄出都播賀來,如同厲鬼,嚇得牧笛倒退幾步。昆侖奴馱著麻袋跑到跟前,笑嘻嘻說道:“小姐莫怕,他是偶耕的結拜大哥,回紇武士都播賀!”
小雨哭聲不絕,把澗石的病情和樵夫的話都說給偶耕。偶耕聽她說是唱歌的樵夫,忙問長什麼模樣、唱的什麼歌。小雨答道:“模樣我記不住了,他唱的歌是什麼‘時既暮兮節欲春,山林寂兮懷幽人’,後麵的我也記不住了。”偶耕想起清晨慘死的樵夫,頓時哀不自勝。他含悲忍淚,抱起澗石,就要送他上馬。
驊騮馬依然不依不饒,任憑偶耕、牧笛好言撫慰,它隻是不容他人靠近。偶耕將它逼急了,連偶耕一起踢。都播賀迎麵走來,驊騮馬見他人不像人、獸不像獸,更是大為猜忌,狂躁不堪。
偶耕無法,隻得放下澗石,問那樵夫還說了什麼。小雨說道:“樵夫臨走時,用樹枝在草地上寫了個藥方,就在那裡。”偶耕、牧笛走過去,地上果有字跡,是一副藥方。牧笛命他默記藥方,騎馬進城抓藥回來。偶耕點頭,當即反複誦念,將藥方牢牢記在心中。
偶耕回頭對都播賀說道:“大哥,這裡都是我的朋友。現在我要騎馬進城,抓些藥回來。你武藝最強,請你留在這裡,保護他們。”都播賀答道:“你放心去吧,我守在這裡,保他們平安無事——你也多帶些牛羊肉回來!”昆侖奴掏出一疊飛錢來,交到偶耕手中,說道:“多的錢,買些酒回來喝吧!”
偶耕翻身上馬,飛奔而去。都播賀坐到澗石身邊,邀昆侖奴也坐在身旁,在樹蔭之下談天說地,十分暢快。牧笛攜著小雨去那附近,攀折一些樹枝鋪在地上,又收集一些枯木乾柴,等偶耕回來也好煎藥。
一個時辰過去,密林之外馬蹄得得,偶耕騎著驊騮馬從南麵疾馳而來。他跳下馬來,將背上的布袋解開,取出藥材、藥罐,交與小雨和牧笛。小雨、牧笛壘石為灶,在近旁的溪流中取過清水,生火熬藥。
偶耕還買回二十斤切好的熟牛肉,外加一壇新酒,都播賀、昆侖奴大喜,笑語連天、倒酒分肉。趁小雨、牧笛熬藥之時,偶耕讓都播賀扶起澗石,自己仍按照恩師所授之法,點他身上穴道,為他導氣運功、驅毒療傷。
一時間,澗石筋骨舒張、大汗流出,疼痛消除、神誌漸複。他心懷感激,一一謝過眾人。都播賀朗聲說道:“此時休言謝。吃肉喝酒的時候,你再好好謝過我的偶耕兄弟!”
藥已煎好,小雨將藥倒入碗中,吹涼了喂給澗石。澗石一口飲下,立時五臟翕動、三焦融和。他讚了一聲:“好方子,好藥!”牧笛也將藥方記熟,將那藥名、劑量一樣一樣說給小雨,叫她記下。澗石掙紮欲起,仍覺得心頭隱痛未除,複又靠在樹上。偶耕勸道:“你中毒頗深,需要慢慢恢複,休得急躁。”
時已黃昏。昆侖奴將酒肉攤開,眾人早已饑腸轆轆,圍坐在大樹下,享用晚餐。都播賀捧起酒壇,仰起脖子痛飲一口,交給偶耕。偶耕接過酒壇,正待飲時,牧笛往他嘴裡塞進一塊肉,含嗔說道:“少喝酒,多吃肉。”都播賀大為鄙夷,說道:“酒都不喝,算什麼好漢!”將酒壇一直遞在偶耕眼前。
偶耕將肉咽下,瞟了一眼牧笛,紅起臉來,輕輕嘬了一口酒,將酒壇交給昆侖奴。昆侖奴雙手捧起酒壇,咕咚咕咚喝個不停。小雨將肉一塊一塊喂給澗石,澗石劇痛消減,能吃一些東西了,令她大感慰藉。
澗石輕嗽兩聲,欠起身來問道:“不知各位要去何處?”都播賀塞給他一塊肥肉,郎朗答道:“我要去靈武,投奔朔方節度使仆固懷恩,殺敵立功,將來做大官、當大將。”澗石大為欽敬,說道:“哥哥胸懷大誌,此番必能得逢其主,扶搖直上!”都播賀大喜,將酒壇送到他嘴邊,澗石微微搖頭,因病不敢飲。
澗石又問偶耕,偶耕一臉茫然,不知該往何處去,轉頭看著牧笛。牧笛不願想那些煩心事,隻顧低頭吃肉。昆侖奴大嚼兩口,舉著一塊肉,接口說道:“我們要去往河陽,擇個富貴吉祥之地,置一所宅子,買數頃良田,也學那些文人雅士,悠遊容與、頤養天年!”
一語提醒偶耕。他神色緊張說道:“再休提河陽郡了。渡霧山莊一場大亂,想是驚動了官府。我適才去往河陽,在城門口被那些官兵一通盤查,險些抓了去。”昆侖奴說道:“守城官兵嚴加盤查,也是例行公事,未畢是針對我們。況且,我們在渡霧山莊一冇偷盜二冇殺人,他們動不得我們。”
偶耕正聲說道:“河陽官府針對的就是我們。我在城中買藥時,街上路過兩個兵丁,說是仔細捉拿山賊,其中有兩男一女,這兩男之中有一個是黑皮膚、卷頭發的外國人。他們還說女子那騎乘一馬,渾身通紅、身形壯碩,是絕世良駒,一旦看到,要當即捕獲,獻與官府。他們這些話,說的分明是我們三個。官府不但想抓捕我們,還想搶我們的驊騮馬。”
牧笛眉頭微皺,說道:“這些狗官最是陰毒!駱奉先與澤潞節度使李抱玉交情又好,這河陽數郡都聽他招呼。我們在山莊畢竟衝撞了他,官府嚴密布防,十有八九是衝著我們。若是被官府抓住,定然活不出澤潞方鎮。”昆侖奴滿心不服,說道:“河陽去不得,潞州肯定也去不得。若依你,還能往哪裡去?”牧笛茫然無著,沉思不語。
都播賀大嚼兩口,高聲說道:“既然無處可去,不如隨我一起,借道河陽,西達長安,再往北去往朔方靈武,投奔仆固懷恩,一起建功拜將,過富貴日子!”牧笛聽到“長安”二字,心裡像被針刺了一般,一雙蛾眉緊鎖。偶耕知她心意,擺擺手說道:“大哥,我們不去長安,也不去朔方。太行巍巍、峰巒如聚,東邊是無邊荒野,西邊是高山王屋,我們若能在此徘徊一生,也算得逍遙快活了!”
牧笛問小雨:“你們呢?要往哪裡去?”小雨答道:“石頭哥邪毒未除、重傷未愈,我從青州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和他同去王屋山,找到晏適楚先生,為他治病。”偶耕忽然眼前一亮,說道:“此地正是太行南麓、王屋東端。我們無處可去,不如同行。再往西走不多遠,想必就是王屋山了!”
小雨一路扶持澗石,苦無同伴,聽到偶耕說要同行,自然是喜不自勝。牧笛沉吟半晌,說道:“往南是河陽、往北是潞州,東麵是魏、相,三麵都是虎穴龍潭。看來是前緣注定,我們要結伴同行。就往西走,一起去王屋山吧!”
都播賀見牧笛拿定主意,便對偶耕說道:“兄弟,我要往南經過河陽,你卻不與哥哥同行。我們剛剛結拜兄弟,難道就要分道揚鑣了嗎?”偶耕答道:“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你我患難之交、義薄雲天,來日定能再會。那時定要與哥哥好好一敘!”都播賀將酒壇舉起,與偶耕一人一口飲儘,撫著他的肩膀說道:“好兄弟,等你安頓好,一定要去朔方找我!”
月光透過密林,灑在草地上。林中諸人酒乾食儘,促膝而談,直至深夜。夜風微涼,他們帶著滿身的疲憊,昏昏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