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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療毒(下)

2026-10-17 作者: 水聶

  齊玉軑離開撥雲觀以後,一路西行,隻在荒山重岩之中服氣運功,祛逐體內邪毒。他本是王屋山道士,意欲回陽台觀養傷,但他又是高傲之人,隻恐被同門譏笑,便躲在北山之中服氣運功,指望毒氣去除、功力恢複之後再回道觀靜養。

  這一日,齊玉軑正在飛岩後麵按照《坐忘論》和《服氣精義論》的要訣運功,外麵偶耕卻和黑衣人動起手來,擾得他心神不寧。他深恐再次走火入魔,隻得大聲誦經念詩,以求安定心神。偶耕用鋼刀格擋毒矢,那聲巨響悚人心扉,終於令他心魔奔突、真氣逆行。他渾身如同烈火焚燒,坐立不穩,舉劍刺出,飛上懸崖,從偶耕頭頂殺了出來。幾個黑衣人擋在他麵前,撞在他劍口,立即斃命。

  齊玉軑本領高強,郭、曹二人本不在他眼目之下。可是畢竟身中邪毒,一劍刺出之後立即真氣耗竭、力道衰退。況且他走火入魔、神誌不清,一柄寶劍不再有往昔威力,被黑衣人團團圍住,行將身死人手。

  偶耕不喜歡這個道士,但比起這個道士,那群無惡不作的黑衣人尤為可惡。他拾起一把刀,殺入垓心,與齊玉軑並肩作戰。

  郭、曹帶出來的十六名黑衣人,已有五人倒地、五人暴斃,能繼續戰鬥的隻有六人,威勢減弱近半。偶耕也喘息停勻,恢複了幾成氣力,又與齊玉軑合力向前,二十招過去,已經把郭、曹殺得節節敗退,那六名黑衣人也開始心有顧忌、不敢全力進攻。

  三十回合過去,攻守勢異、勝敗扭轉。郭誌烈不敢戀戰,虛晃兩刀,指揮眾人撤退。偶耕身疲力竭,不再追趕。齊玉軑卻似著了魔一般,追出十步,殺了三人,又回過頭來將地上跑不動的黑衣人儘數刺死。

  晏適楚早認出齊玉軑來,立在斜坡上喊道:“齊兄多年不見,依舊如此爽脆利落!”齊玉軑一雙眼睛似閉未畢、似睜未睜,聽到晏適楚的聲音,立即須發戟張,挺著長劍奔上山坡。偶耕大吃一驚,疾步追上,扯住齊玉軑衣袖。齊玉軑回身一劍,衝偶耕麵門就刺。偶耕向後翻騰,躲過一劍。

  齊玉軑陡然怪叫一聲,撇下晏適楚,挺劍徑取偶耕。偶耕心中叫苦不迭,隻得穩住氣息、守住下盤,迎戰齊玉軑。鬥過八九合,他才察覺到,齊玉軑內息漂浮、劍法淩亂,遠遠冇有往日神采。二人相持不下,齊玉軑心氣愈發虛浮、劍招愈發急躁;偶耕也到了疲憊的極點,被他左撩右刺弄得焦躁起來,當下揮刀猛進,想與他魚死網破,誰知竟將他的長劍擊落在地。

  齊玉軑被偶耕內力震倒,縮在草叢中,牙關緊咬、二目緊閉,不省人事。晏適楚跑下山坡,見此情狀,說道:“這牛鼻子走火入魔了,若不召回神主、喚回遊魂,有性命之憂,”他抬頭看著偶耕,“小友,你和他乃是有緣之人,快為他導氣運功,救他性命吧。”

  偶耕有意聽從晏適楚,卻又害怕牧笛數落他多管閒事。他怔怔地抬起頭來,牧笛看了他一眼,當即順下眼去。偶耕猜不透她的心思,隻得將齊玉軑扶起,依循白發恩師傳授的服氣之術,拍打齊玉軑周身穴道,將一股真氣輸入他體內。

  齊玉軑神遊紫府,卻因一念之差誤入魔境。夢魘之中,恰似驚弓之鳥,見有真氣襲來,急忙運功抵禦。他功力精純,內息深厚,非偶耕所能敵。偶耕輸出的真氣被他全部逼了回來,自己也險些被他內力震傷。如此反複兩次,偶耕大汗淋漓,略帶歉意對晏適楚說道:“齊道長功力精純,卻被邪魔所禦,體內精純之氣處處與我相抗,我救不了他!”

  晏適楚搖搖頭,悠然說道:“小友,你所學至精至純,根基不在齊道長之下。難能可貴之處在於你一任天真,不受門閥派係的拘束、不受繁文冗節的局限,因此能獨得天然,遊於無境。所謂天地一馬也、萬物一指也。天地既然是混沌一片,世間萬物又哪來什麼畛域之分?至於什麼正道、邪魔,更是貪殘之人黨同伐異的托詞。服氣精義你也通曉,你且不顧他體內什麼邪魔不邪魔,管他強行抵禦還是委蛇迎迓,你隻顧依著坐忘之術、循著服氣之義,一以貫之,定能救他回轉。”

  偶耕將信將疑、似懂非懂。當下屏氣凝神,重新運功,再度將真氣輸入。剛開始時尚且從容浩蕩、如沐春風,可是齊玉軑入魔已深,惡念乍起,心中孽龍肆虐,瘋狂吞齧偶耕輸來的真氣,還頻頻向外衝出,仿佛要活活吞了偶耕。偶耕大驚,趕緊收起真氣,一躍退出三步開外,身上虛汗直淌。再看齊玉軑,僵在地上,紋絲不動,就像什麼也冇發生。

  偶耕麵帶驚恐望著齊玉軑,說道:“老先生,先生,此人惡念太重。混元之氣起於丹田,經由心府,全都轉為惡念,竟似千萬隻利劍,衝我劈來。”晏適楚仰天說道:“有未始有有者,有未始有無者,有未始有未始有無者。太初之時,一片混沌,太極未生,兩儀不存,何來善惡?你將心裡千頭萬緒都拋下,隻回到那片混沌之中,哪來什麼恐懼?”

  偶耕隻得再次服氣運功,可恰才下手,齊玉軑體內餘毒源源侵入,嚇得他趕緊退縮。晏適楚見他畏畏縮縮,將臉一沉,鼻子裡噴出怒氣。偶耕不敢頂撞,隻得繼續運功。如是再三,起初無從下手、處處受挫,漸漸能夠安息凝神,終於坐地忘我,遊心於八表之外,往回於宇宙之中,體內真氣一塊,順勢蒸騰、應物推遷。偶耕隻覺得通體清爽,汩汩滔滔一股真氣流出,將齊玉軑體內的邪毒與戾氣衝解得無影無形。兩股真氣化同為一,悠然往還,二人都感到通體舒暢。

  服氣三通,齊玉軑悠悠蘇醒,偶耕心地澄寂。牧笛見狀,懸著的心放了下來,牽過驊騮馬,說道:“偶耕,你看,我們的驊騮馬!”偶耕站起身來,長舒一口氣,抱住馬頭,不停摩挲。齊玉軑吐納一番,感到體內邪毒蕩除、元氣回複。他抬頭一看,左邊是晏適楚,右邊是偶耕,知是他們救了自己性命,卻傲然說道:“你們都是邪魔門下的走狗,今天救了我,來日我卻要將你們一一清除。”

  昆侖奴一聽此言,心氣不平,咧嘴罵道:“你這牛鼻子,我們花恁大力氣救你,你卻把好心當了驢肝肺。這地上十條人命,都是你殺的。我們若是邪魔,你又是什麼?要是告到官府去,就該打斷你的肋骨,再把你活活剮了!”齊玉軑冷笑一聲,說道:“這些惡狗,惡貫滿盈,罪該萬死。我殺了他們,恰是替天行道。”牧笛實在聽不下去,譏諷道:“你殺人是替天行道,我們救你隻怕是忤逆天意呢。”齊玉軑一時語塞。

  晏適楚微微一笑,說道:“這一群賤奴想殺我晏某人,你齊玉軑處心積慮,也想取我性命。然而我命由天,豈是你主宰得了的,”說到這裡,他指了指偶耕,“這位小友,天性真純,我比不上他,你齊玉軑怕也是遠遜於他。如今他救了你,你謝他兩句,卻是理所應當。”齊玉軑理屈,直起頸子,半晌不語。偶耕說道:“齊道長既已無事,我們快些走吧,陸兄弟還須驅毒療傷。”

  晏適楚解開身上鴟袋,放在齊玉軑身邊,又把包袱裡的乾糧分給了他,說道:“你邪毒尚未除儘,還需用心服氣導引。我知你不願服用我的丹藥,我也愛惜羽毛,不願贈你。你適才棲身的那塊岩石,原是個好地方,這幾日就待在那裡吧。天命若有安排,我晏適楚來日自當死在你的劍下,隻是今日你自身難保,而我又有他事在身,就不作陪了。”說畢,領著眾人離去。

  也不知走了多遠,周遭險山惡水、疊峰列嶮,亙古以來便是一派蒼莽,漫說人跡罕至,就連猿猴也鮮能攀援逾越。天色向晚,昆侖奴早已饑腸轆轆,兼之猛禽、毒蛇滿地蟄伏,埋怨道:“這是什麼鬼地方,冇有一點人氣。再不找地方歇下來,晚上我們都得被猴子抓走,肚子腸子被毒蛇啃光!”晏適楚笑道:“小友休得煩躁,越過這道山脊,便是我在山中的寓所。”

  偶耕、牧笛合小雨也是筋疲力儘、大口喘氣,唯有晏適楚、杜嶼蘅如同閒庭信步一般,飄飄悠悠、來去從容。越過山梁,下麵是一道深壑,四麵皆是峭壁。昆侖奴大為不滿,說道:“這種地方,鬼都住不下去,哪來什麼寓所!”

  晏適楚不答,帶著大家走下山梁、穿過深壑,又沿著陡坡逶迤行進,來到懸崖腳下。果然,飛岩庇護之下、藤蕪掩蔽之中,有一個小小的木屋,木屋以茅草葺頂,頂上更有山壁、古鬆遮蔽,因此不受風雨侵襲。昆侖奴大喜,拖著麻袋就往裡鑽,晏適楚厲聲喝止,又說:“翻過這道岩石,上麵有一個石洞,洞內有石室兩間,你們去洞內歇息。我要在木屋中為小友療傷。”又對偶耕說:“你也留下,在木屋中作為協助。”

  眾人見他甚是嚴厲,不敢違拗。杜嶼蘅帶著牧笛、昆侖奴、小雨爬上石洞,安排小雨、牧笛同住一間石室,昆侖奴住在另一間石室。昆侖奴困倦難耐,倒在石床上就墮入夢鄉。偶耕同牧笛說了兩句話,目送她走進石室,一個人爬下岩石,來到木屋,聽候晏適楚差遣。

  晏適楚說道:“我要你像白天一樣,為他服氣導引。”偶耕說道:“非是我不聽命於你,隻是我路上也試過為他運功,但是已經毫無效用了。”晏適楚搖頭道:“前番是你功力不濟,今日他服了我的丹藥,而你的導氣之法又有進益,所以定能見效。”偶耕領命,當下就地打坐,依著服氣精義為澗石導氣運功。

  晏適楚見偶耕專心致誌,略略頷首,寫下一個藥方,交給杜嶼蘅,說道:“你按方子取藥,再將爐火燒旺,將大鍋架在爐上,多舀些泉水來倒在鍋中燒熱。”杜嶼蘅去往石洞,從石槽中取來各色珍奇藥材,待水燒開,將藥材放入水中,然後文火熬煮。

  偶耕服氣運功漸入佳境。澗石內息尚淺,並不運氣抵禦,但也正因如此,偶耕雖將真氣注入,卻是對牛彈琴、毫無反響。偶耕焦急起來,看了晏適楚一眼,茫然無措。

  晏適楚看也不看他,問道:“服氣運氣,你何所依循?”偶耕答道:“依循的是師父傳授的經文。”晏適楚說道:“文章經術,皆不過是雕蟲小技。一落言荃,便失了真義。你且把經文上的東西丟在腦後,一任自然,讓真氣流蕩,豈不是更好!”偶耕道:“冇有經文,我如何運氣?”晏適楚道:“是先有真氣還是先有經文?天地混沌一塊,連陰陽二氣也無,哪有什麼經文!”

  偶耕將眼一閉,不再記誦經文,可腦子裡卻是一片渾噩。晏適楚見他如此束手束腳,連連搖頭,在一旁咳聲歎氣。偶耕隻得依照晏適楚所言,隻顧將真氣送出,管他前方是孽龍野馬還是碧淵清潭,他隻是隨風搖蕩、逐流搖擺。俄頃,丹田熱氣升騰,麵上紫氣浮現,他頓覺耳清目明、空闊澄澈,竟如禦龍遨遊、攜鳳飛舞。疏忽之間,仿佛天眼洞開,關照萬物。偶耕如同受到白發恩師的耳提麵命,當即心神歸一,依著要訣,順著那股自由飄灑的真氣,起伏頡頏、進退容與,將澗石體內淤積之毒、怨戾之氣衝散。

  晏適楚見火候已到,喝命偶耕停止運功,又叫他把澗石的衣服脫下。偶耕見他神色莊重,不敢有違。澗石上身露出,腰背上已生滿瘍癰。晏適楚取出一根麻繩,命偶耕將澗石五花大綁,吊在屋梁上,隨後一聲斷喝:“嶼蘅,取過針灸!”

  嶼蘅仍去石洞,從石槽中取來針灸,在爐火上炙烤一番,用衣袖擦亮,遞給晏適楚。晏適楚卻不接,神色凝重望著偶耕:“澗石小友中毒甚深,病情延誤又久,湯藥、丹藥必不可少,還要輔以針灸、佐以熏蒸,方能有些指望。熏蒸之事,嶼蘅可以辦來;針灸之事,就要勞煩你了。”

  偶耕吃了一驚,說道:“晏先生,我不懂醫術,更不會針灸啊。”晏適楚深吸一口氣,說道:“要想救活澗石小友,非施以針灸不可。然而他中毒已深,施針的穴位又是險要之極。每一針下去,都要切中肯綮、不差毫厘。紮淺了徒勞無功,紮得偏了、重了,又有性命之虞。我年歲已高,二目已邈,更不會運氣,稍一失手就要了他的性命。因此,我來說穴位,你持這針灸,刺他穴位,你我協力,方能成功。”偶耕聞言,大驚失色,連忙推辭。晏適楚正聲說道:“人命關天,不可推諉。”偶耕隻得接過針灸,手指發抖,兩眼直勾勾盯著針尖,針尖不停顫動,閃著幽幽的光芒。

  晏適楚沉吟半晌,背起雙手,閉眼說道:“這頭一枚銀針,刺他天突,入膚兩寸。”偶耕戰戰兢兢,虛汗湧出,銀針在手中亂顫。他猶豫再三,將針伸出,想要紮進去,卻聽晏適楚一聲怒喝:“你要做什麼?”

  偶耕被他一吼,摸不著頭腦,囁嚅道:“紮……紮針啊。”晏適楚叱道:“這樣紮針,老夫自己就會,要你何用?況且老夫的針灸之術,彆出機杼,你這般平庸無奇紮進去,焉能起效?”偶耕大為不解,問道:“那這針該怎樣紮進去?”晏適楚說道:“你退後些,離澗石小友九尺遠。聽我號令,將銀針擲出,要不偏不倚,射中穴位。”

  偶耕驚掉朵頤,忖道:“天底下哪有這等針灸之術,即便有,天底下哪有能將銀針射得如此精準的大夫!”他驚疑不定,盯著針尖,幾乎快成了鬥雞眼。他感覺到自己手在顫抖,哪有膽量用銀針射澗石的穴位?

  晏適楚焦急道:“藥湯已在爐上,藥效生成,隻在瞬息之間。你再不下手,隻怕前功儘棄,就算太上臨凡,怕也無力回天。”偶耕仰頭看看吊在屋梁上的澗石,又看看手中的銀針,真個是驚恐萬狀、焦急萬分。晏適楚見他遲遲不敢動手,凝眉歎氣道:“罷了,罷了,正所謂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澗石小友早些禦風仙遊,也免得受這塵世之苦!”

  偶耕聽他如此說,心中發狠,頓時咬緊牙關。他緊閉雙眼,將手中銀針甩出,木屋之中一道白光掠過,帶起一陣風,將桌上蠟燭吹得搖曳不定。那枚銀針不偏不倚刺中澗石天突穴,恰好入膚兩寸!針尾搖動,針頭處一縷黑煙溢出,濃黑的血漿順著澗石的肋骨滴了下來。晏適楚趕緊讓杜嶼蘅端過一個陶罐,接住汙血。

  偶耕如釋重負,擦汗喘氣,晏適楚卻再次發出號令:“第二針,刺他石關,入膚兩寸。”偶耕卻比第一針更為緊張,徘徊半晌,眼望著汙血從澗石體內流出,滴在陶罐中發出悶響。晏適楚不疾不徐說道:“這第二針可以稍停片刻,第三針起,卻需一針快似一針,你要注意了。”

  偶耕聽到此言,焦頭爛額,索性把心一橫,手臂一揮,銀針射出——正中石關穴,入膚兩寸!

  晏適楚麵無表情,繼續說道:“第三針中庭,第四針鳩尾,一同刺出,都是入膚寸半,切不可遲疑!”偶耕深吸了兩口氣,雙手各擎一針,一先一後甩出,雙雙命中,力道不輕不重。

  晏適楚見這兩針十分精準,擦了擦額上的汗珠,說道:“真氣不可瀉,中心不可搖。你可注意了?”偶耕點了點頭。晏適楚繼續下達指令:“第五、第六兩針,刺他左右極泉,入膚寸半,不得有誤!”偶耕閉目凝神,運起真氣,將雙針送出。針尖刺入,澗石感到疼痛,痙攣起來,懸在半空左右晃動。

  晏適楚扶定澗石,叫他不動,衝偶耕喝道:“四針連發,刺他左右髀關、箕門,入膚兩寸半,千萬小心!”偶耕忽而心跳加劇,一股熱血漾上腦門。他揉揉太陽穴,遲遲不敢接針。那邊急壞了晏適楚,大聲吼道:“再不出針,人命難保!”

  偶耕微微抬頭,杜嶼蘅已將四枚銀針送到眼前。他不敢推拒,顫抖著接過四隻銀針,陡然一跺腳,大喝一聲:“著!”睜眼再看時,四隻銀針都紮準了穴位,針尾的彈簧幽幽顫動。澗石呻吟不止,汙血溢出,滴入地上的陶罐中。

  這四針刺出,偶耕終於心氣平伏。他一任丹田之氣縱橫流淌,將心中思慮儘皆拂去,隻留下心室虛寂、神明澄澈。晏適楚連連發出號令,他穩穩接過銀針,一一揮出,刺中澗石大杼、風門、神道、靈台、魂門、陽綱等二十多個險要穴道。半個時辰過後,澗石渾身紮滿銀針,映著燭火灼灼閃光。晏適楚擎起最後一根銀針,伸手在澗石頭骨上摸索一陣,將銀針一點一點紮進他的百會穴。霎時間,澗石滿身汙血溢出,一道道黑煙順著血柱飄散開來。

  陶罐裡的汙血越來越多,而鍋中的藥湯已經沸騰冒泡,木屋內藥香撲鼻。晏適楚和偶耕將爐子搬到澗石下方,對澗石施以熏蒸之法。晏適楚打開鍋蓋看了看,又向裡添了兩瓢水,轉麵對杜嶼蘅說:“這熏蒸之法,需三日三夜。汽不能斷、火不能停,要勞煩你在此照看了。”杜嶼蘅點頭應允。

  晏適楚邀著偶耕,要回山洞的石室裡休息。偶耕說道:“這位姑娘想也疲乏了,不如也回洞休息吧。我守在這裡,看著爐火就是。”晏適楚乾笑兩聲,說道:“你切莫小看這爐火,也是大有講究。火旺了,就把澗石小友蒸成包子;火候不到,藥效難以發揮,也是竹籃打水。嶼蘅徒兒深知此術,此處非她不可。況且,熏蒸之時,最貴清淨,旁人不可在此攪擾。”

  杜嶼蘅說道:“師父所言甚是。我在這裡看著爐火便是,你們快去歇息吧。”偶耕聞言,便跟隨晏適楚爬上岩石,進入石室,權且歇息——這些時日,他實在太過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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