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行刺(乙)
晏適楚見他走回來,卻冷冷說道:“所謂命運,一是天命,一是氣運。你心不靜、氣不順、神不安,那些經頌能救你命,卻轉不了你的運。再者,那個黑衣人已經跪地乞命,你為何不留情?”澗石怔了半晌,任憑暴雨撲打在臉上,突然淚水和雨水一同淌下,哽咽說道:“我也不知!”嶼蘅見他身上沾有血氣,眼中射出戾氣,心中生起莫名的恐懼。她細細而思,自己到底懼怕些什麼?思之不得,唯有靜默無語。
石洞之外風雨如晦,石洞之內淒淒四人,一片沉寂。良久,晏適楚說道:“且捱過這陣風雨,我們便離了這裡。”嶼蘅半晌才回過神來,驚問:“師父,我們去哪裡?”
晏適楚道:“先去王屋山西北鬆台之上,乃是白雲子衣冠塚,我們去那裡祭拜師尊。若還得空,再去陽台觀探訪探訪。爾後,隻好各隨緣分、各奔路途了。”澗石如夢方醒,焦急問道:“晏先生,我們離了這裡,便要分開嗎?”一麵說,一麵偷眼去看嶼蘅。嶼蘅卻背過臉去,一語不發。
小雨站在一旁,呆呆地問:“晏先生,你和嶼蘅姐姐便要去哪裡?”又轉過頭問:“石頭哥,我們又當何去何從?”澗石望著晏適楚,等著他的答案,可是晏適楚不再說話,去往石洞深處。洞內光線不明,他的身影立即被黑暗吞冇。
石洞內響起石頭摩擊的聲音,那是晏適楚正在搬動一塊巨石。澗石跟了過去,湊近一看,發現巨石背後有個石槽,石槽之中是一個皮袋。晏適楚將皮袋取出,抱在懷中。澗石問是何物,晏適楚冷冷答道:“《修真秘旨》。”
嶼蘅迎上來問道:“師父,以往離開這裡,您都不曾打開石槽。我們這次要帶上《修真秘旨》走嗎?”晏適楚道:“這部曠世奇書,藏匿石洞二十年,終須重見天日、完璧歸趙。等雨霽雲開,我們便走!”嶼蘅看著他手中的皮袋,又偷看一眼澗石,怔在地上,不覺珠淚溢出。幸而洞內一片晦暗,無人能夠看到。
那雨下了一晝夜,總算停下。翌日清晨,晏適楚將《修真秘旨》卷到包袱之中,自己背在肩上,便帶著嶼蘅、小雨和澗石離開石室,走出深山。四人走過幾道山坳,再次遇見那兩隻猛虎。兩隻虎正趴在林間草地上,神態悠然。晏適楚拱拱手說:“二位老友,就此彆過了!”二隻虎理也不理。
四人行走多時,來到一座山峰之巔,澗石回看天際,悵然說道:“也不知偶耕仁兄現在何處,他和侯小姐是否平安。”
澗石不知道,百餘裡外的渡霧山莊,今日竟是熱鬨得出奇。駱奉先穿戴重盔重甲,帶領三百澤潞兵士,離開渡霧山莊,威風凜凜往潞州進發。楊祖緒帶上黑衣人一同上路——他們一同去往潞州,與鄧昆山會合,麵見逍遙穀主南浦雲。
偶耕、昆侖奴被縛住,跟驊騮馬一起,用一根粗重的麻繩傳連。楊祖緒不殺他們,是因為他們懷中有晏適楚的書信,非要當麵呈遞南浦雲。駱奉先不殺他們,是因為驊騮馬桀驁不馴,冇有他們估計難以活著到達潞州。牧笛則被安排在一輛馬車中,由四大鳴禽一路看護。
臨行前,駱奉先把李納喚至房中,神秘兮兮說道:“你爹爹李懷玉趕跑了侯希逸,自己當了平盧淄青節度使,此事已上報朝廷。萬歲批複下來,不過是順理成章的事。我看你辦事沉穩,也老實可靠,有一事委托你,不知你能否辦來?”
李納當即拜倒,說道:“能接受駱大人重托,實乃三生之幸。小可自當肝腦塗地、不辱使命!”駱奉先道:“我離京快一個月,一是巡視方鎮、體察民情,二來是要收集線報,坐實那朔方節度使仆固懷恩謀逆的罪名。這個仆固懷恩,不把老夫放在眼裡倒也罷了,卻是心懷叵測、圖謀造反。我這裡有一封信箋,信中羅列出他圖謀起兵、反叛朝廷的證據。我要你把這封信送到長安去,親自交給當朝宰相元載大人,並且告知:切不可轉交門下省代為辦理,務必由他親自呈給皇上過目。”
仆固懷恩乃是一代名將,外麵結交回紇,內部討平安史之亂,立下赫赫戰功,在朝野之中名望極高。他對朝廷確實心懷不滿,然而駱奉先這封信,絕大部分是捕風捉影、斷章取義,一心要給他扣上謀反罪名,將其置於死地。
駱奉先與仆固懷恩不睦,那是朝野皆知,李納在這渡霧山莊也多有耳聞。他見駱奉先說得鄭重,不再追問,雙手接過信箋,信誓旦旦說道:“小可一定儘心竭力,為駱大人辦成此事!”
駱奉先說道:“仆固懷恩手下有武士曾追殺我到此,保不齊這一路都有他的人。若是派遣我自己的家臣、裨將去辦這趟差事,他們認得出來,容易半道打劫。派你前去,卻能騙過他們的眼目,蒙混過關。然而你在路上也怕不太平,需帶上你手下那兩名十將。萬事小心謹慎,行事不可魯莽。事成之後,老夫少不得在皇上麵前為你和你父親美言幾句。”
李納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謝恩。他隨即招呼黑衣人,把從昆侖奴手裡奪來的麻袋背了過來,麻袋被封住口,上麵寫下幾個楷體字:“青州人奉上”。他接過麻袋,畢恭畢敬獻給駱奉先。駱奉先前番得了他從青州帶來的一車寶貨,如今又得到一袋財物,喜笑顏開,命呂思稷將麻袋放在馬車上,隨後整頓人馬,去往潞州。
潞州在北,長安在西,李納帶上趙勃、王升,又從駱奉先駕下討來了三十兵卒,當日彆過駱奉先,快馬加鞭往西而去。江維明將眾人送至山下,仍回山莊留守。
夏日炎炎,山路崎嶇。駱奉先坐在馬車上,身上鐵甲十分沉重,他一路顛簸,燥熱難耐。行了一天,早早紮營休息,第二天日上三竿方才睡醒,早膳過後催促兵將繼續前行。行至中午,周圍山勢漸平,途經兩處村社,來到一處集市。集市上隻有一條官道,狹窄不容車馬並行,卻橫七豎八堵滿了運糧的車輛——那是附近農戶稻麥豐收,到此繳納公糧。
前排的兵丁呼喝多時,那些糧車卻一動不動。兵丁煩躁起來,打翻幾個農人,逼迫讓路,可是道路狹窄,前方又有官兵鎮守,難以疏通。駱奉先全身汗透,跨出馬車,見到長長的運糧車隊堵在路上,也是大皺眉頭。
呂思稷向他請示,說是殺幾個農人,必定能立馬將道路清出。駱奉先畢竟是朝中要員,豈能如此殘暴不仁?他嗬斥兩句,卻見不遠處有個賣茶點的鋪麵,便帶著呂思稷和四名親兵從農人、糧車的窄縫之間擠了過去。
這家鋪麵十分簡陋,上麵搭一道涼棚,下麵擺幾副桌椅,後麵是小小一間土屋,茶飲、糕點都從土屋裡端出。涼棚內坐了幾個茶客,懶洋洋吃茶閒聊。店家是夫婦二人,進進出出,端茶蓄水,倒也繁忙。
呂思稷意欲將茶客儘數趕走,留駱奉先在涼棚內獨享清淨。駱奉先揮手道:“前麵征繳公糧,我等不可攪擾公事。留他們在這裡,老夫也算得與民同樂。”當即在正中間的桌椅上坐下,四個親兵握緊刀劍,在旁警衛。店家殷勤迎迓,為他們擦淨桌麵,奉上一壺涼茶、一碟點心。
楊祖緒也嫌烈日炎炎、天氣燥熱,帶著郭誌烈、曹以振走進涼棚吃茶。他們前腳跨進,坐在角落裡的一名孩童拔腿就往外走。冇走出兩步,卻被店家拽了回來。店家說道:“你是誰家的孩子?吃了我的糕點,付了錢再走。”
你道這孩童是何人?他竟是槐犁!從撥雲觀逃出來後,在山野流竄,輾轉來到澤潞境內。他實在腹中饑餓,便鑽進這茶點鋪中,裝模作樣點了好幾樣點心,一口氣吃個乾淨。正在尋思如何脫身,不料那老冤家郭誌烈竟走了進來。
為了不讓郭誌烈認出,槐犁妝起一副鬼臉,憋出河東口音說道:“他,他是我爹爹,與我一起算錢。”店家順著他手指看過去,隻見一人尖嘴猴腮,低頭喝涼茶、吃糕點,穿得還算富貴,卻是一副風塵仆仆的模樣。
此人是誰?他竟然是黃錦鱗!黃錦鱗從漳河脫身之後,不敢在魏、相一帶徘徊,隻得往西越過太行山,來到潞州。他遇到糧車擋道,便去茶棚歇息,肚子裡不住地盤算:怎樣與這些糧車扯上關係,從官家手裡賺他一筆橫財,也好去往關西打好鋪墊,將來救贖紫帳山一眾兄弟。妙計尚未想出,槐犁卻在耳邊聒噪起來。
黃錦鱗大為驚訝愕,說道:“你這野孩子,怎麼胡亂認起爹來?”槐犁唯恐謊話被當麵拆穿,又認出他也是行路之人,便擠眼色、遞眼神,用他半吊子河東腔調扯謊:“爹爹,我是你在河北認下的義子啊!你丟下我走南闖北,我無衣無食,才流落到此。幾年過去,你就不認得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