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訓虎(甲)
長安西郊射生軍營被夜幕籠罩。大帳北側的水牢之內,響起了人聲。齊玉軑將陸澗石從汙穢不堪、險惡無比的水牢中救起,澗石在微光之中認出齊玉軑。他見過齊玉軑走火入魔時殺人的樣子,還來不及慶幸自己免遭蠱蠆之噬,便陷入對他的深深恐懼。齊玉軑卻一改往日暴戾模樣,長劍指地,壓低聲音,叫他休要慌張。澗石這才定神,用鐵鏈刮去身上的水蛭毒蟲。
那邊水坑之中,晏適楚徑自服氣吐納,卻似在雲崖水岸之上、淩虛禦風一般,甚是悠然自得,半晌才道:“我不會武藝,棋藝卻勝你半籌。當日下到中盤,你將棋局拂亂,其時我已勝你三目子。若到收官,我所勝目數自當更多。”
齊玉軑莞爾一笑,說道:“你棋藝勝我又如何?你在縲絏,委身淖泥。我若不來救你,你便化為一堆糞土。”晏適楚道:“曳尾於塗中,安知非樂?聖人遊心於淡、合氣於漠,我雖不能窺其堂奧,卻也甚喜這幽室之內逍遙自在。”
齊玉軑不聽他自言自語,長劍一揮,已將他身上鐵鏈斬斷,順手將他從水牢之中提起。晏適楚抖了抖衣袖,說了聲“走也”,便要往外走去。齊玉軑箭步橫移,攔在前麵,作色道:“你不謝我倒也罷了。這般冒冒失失出去,豈不連累我二人?”
晏適楚挖苦道:“你武藝超凡、劍術通神,出入軍營,如履無人之境。怎麼忽然畏首畏尾起來了?”齊玉軑道:“老夫劍術再高,如何敵得過千軍萬馬?今夜特來救你,你需聽我號令,偷偷逃出。”
晏適楚不再與齊玉軑爭執,便命他在前麵帶路,澗石在後麵跟隨。齊玉軑輕輕推開水牢鐵門,探出頭去掃視四周。此時三更鼓罷,星月朦朧。大帳之外,有兩名軍士值夜。齊玉軑地上撿起兩個石子,信手彈出,石子疾若星矢,打在二人後腦勺下的天柱穴上,二人當即暈厥。
三人魚貫而出。齊玉軑不走軍營正中的甬道,卻將二人往一側山峰上引。奔出十步,晏適楚忽然煞住腳步,轉身欲回。澗石腳步匆忙,差點撞在他胸口,輕輕扯他袖子,催他快走。晏適楚仰觀星辰、俯察山嶽,歎息一聲道:“你們走吧。我尚有一事,需與王獻忠理論。”
齊玉軑大為奇異,說道:“此時不走,驚動了官兵,將你剁為爛泥!”晏適楚道:“師父授我道術,我在山林之中,走獸飛禽尚不能傷我,難道來在人間世上,反倒被人所傷?”
澗石見晏適楚如此迂腐固執,大感焦急,說道:“晏先生,人間之世,比那山林之中險惡千萬倍。你久居林泉,避世不出,怎知得世道人心,速速逃走為妙。”晏適楚瞪了澗石一眼,低聲說道:“澗石小友處事機敏,頗有辯才。我實與你說了吧,先師白雲子的《修真秘旨》,如今隻存孤本。我被王獻忠擒住,書冊被他取走,我不找他討要回來,如何能走?”
三人站在空地裡徘徊不進,陡然嗖嗖兩聲,軍營之中的木樓上射來三支羽箭。齊玉軑頭也不抬,唰唰唰連揮三劍,將箭矢擊落在地。木樓上麵恰好三名軍士,正待大聲呼哧,齊玉軑運起真氣,將長劍擲出。劍鋒過處,三名軍士咽喉斷裂,死在當場。
長劍尚在空中飛旋,齊玉軑從地上抽出一支箭,一擲而出,羽箭去勢更急,追上長劍,咯啷一聲,竟將長劍彈回。齊玉軑將長劍接在手中,劍身上白虹閃耀,不見一絲血色。
這三招兩勢,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功力精純、已臻化境,澗石看得張目結舌。齊玉軑修習《修真秘旨》後,功力大進,頗為自己這三招兩式感到自得。晏適楚卻冷笑兩聲,說道:“匡扶正義、驅除邪祟,自是男兒立身之旨。然而你這般殺人如麻、草菅人命,豈是俠者所為?”
齊玉軑冷冷說道:“你在山林不為虎兕所傷,我在人世不為人所傷。你我各擅勝場,何必爭辯不休?若再遲延一步,被巡夜的軍士發現,豈不又要連累我殺人?”
澗石見他二人說話互不相讓,兀自不知身處險境,又急又氣又是害怕。他拉住晏適楚,近乎哀求道:“齊先生夤夜前來營救,莫要辜負他一番好意。水牢的滋味我已嘗過,比炮烙之刑還要殘酷。事不宜遲,我們速速逃走吧!”
晏適楚將澗石推開,屹立不動,說道:“《修真秘旨》僅存孤本,我若不討回,怎能存活於天地間?你們隻顧去吧,休要管我。”說著便要往回走。
齊玉軑略一遲疑,說道:“既是王獻忠奪走書冊,必定存放在大帳之中。我到軍營之時,已查探得知,王獻忠夜巡未歸。此時我們三人去大帳中將書冊取回,想也容易。”說畢,領著二人奔下山峰,潛到大帳一側,伏在地上探聽一陣,確定裡麵無人,方才用劍割破帳幕,鑽了進去。
大帳之內,陳設著金銀器具、檀木桌椅,地上鋪著虎皮毯子,壁上懸著龍泉寶劍。黑夜之中,雖不能見其大概,但觸手之物,無不厚重光滑,料想價值不菲。晏適楚意氣不平,毛手毛腳起來,不免撞倒椅子、打碎盤子,發出聲聲脆響,把齊玉軑急得直瞪眼。澗石低聲道:“晏先生,這雞鳴狗盜之事,晚生替你做了吧,你隻需在一旁歇息,休要生出動靜。”晏適楚哪裡肯聽?竟跳上王獻忠的臥榻,將被子、褥子掀得滿地都是,卻怎麼也找不到他的《修真秘旨》。
忽然,大帳外響起腳步聲,似有十人之眾。晏適楚還欲翻箱倒櫃,齊玉軑一把將他按住,將他的口鼻捂得嚴嚴實實。澗石寧可橫死,也不願被捉回水牢之中,一顆心撲騰撲騰亂蹦。他壓低身子,掀開殘破的帳幕向外探視,手指仍在不停發抖。
大帳之外果然有一隊兵士,被帳內的異響驚動,前來察看究竟。他們繞著大帳轉了幾周,未見異樣,便提著燈籠火把往木樓走去。澗石聽得腳步聲遠去,舒了一口氣,尚未平複下來,忽又心驚膽顫:他們若是發現死屍,呼叫起來,我們如何得脫?
三人正在大帳之中麵麵相覷,那十名兵士果然在木樓下發出呼喊——他們見無人值守,提醒樓上之人休得偷睡,免得將軍責罰。喊了幾聲,木樓之上無人回應。那隊兵士笑罵了兩聲,並不深究,仍舊繞遠而去。
聽到外麵動靜,澗石的心幾乎要從腔子裡跳出來。他豎起耳朵探聽,確認事態尚未發作,深喘了一口氣,低聲吼道:“性命要緊,我們速速逃離!”
令他萬萬想不到的是,晏適楚竟從齊玉軑手裡掙脫,暴躁起來:“要走你走!我不怕什麼水蛭毒蟲,不找回《修真秘旨》,我哪有臉麵苟活於世!”一麵說,一麵掀起地毯、扯下牆壁上的獸皮,滿世界地搜尋。
齊玉軑無可奈何,說道:“你我死在此地,有什麼要緊?澗石小友未及弱冠,這麼平白死了,豈不可惜!”晏適楚道:“古人一死生、齊彭殤,曲曲性命何足掛念?更何況,我觀澗石小友,縱橫之氣有餘,精純之力不足,也是個短命之相。”
晏適楚說出此等話來,澗石雖是晚輩,也是大為反感。他尚未發話,齊玉軑先怒道:“你為泄私憤,遷怒旁人、惡語詛咒,真個是老而不死是為賊!”
晏適楚急躁之下,失手碰壞桌上的瑪瑙杯,滿腔怒火愈發灼燒,高聲喝道:“我盜取紫芝、調製丹藥醫治澗石小友之時,你尚在魔愆之中胡亂殺人,如今何必假充好人?你已熟讀《修真秘旨》,無須在此賣弄,隻管逃命去吧!”
“逃命去吧”四字說得極重,竟如黃鐘大呂,震得帳幕瑟瑟發抖。話音落處,依稀傳來犬吠之聲。
齊玉軑一步跨到大帳門前,將門簾撩開一條窄縫,向外張望,隻見百步開外,上十個軍士提著燈籠火把疾步走來。他大感不妙,攏上門簾,回頭說道:“你二人從後麵逃離,我在前門牽製他們。”晏適楚屹立在大帳中央,輕蔑道:“幾個粗蠢武夫,斷不能傷我。找不到《修真秘旨》,我便坐鎮軍營再也不走了。你二人危在旦夕,各自逃命要緊。”
說話間,十餘軍士已趕到大帳門前。他們仔細檢視,終於察覺出大帳中甚是異樣,卻不敢擅入。齊玉軑等得焦急,掀開門簾,長劍刺出。隻見黑夜之中電光閃耀,已有兩名兵士中劍倒下,手中燈籠委棄在地,燈油燒作一堆。
其餘軍士回過神來,旋即拔出刀槍,一擁而上。齊玉軑本想一劍刺死他們,卻聽晏適楚在賬內喊道:“你自視甚高,隻不過有些逞凶殺人的本領罷了。”齊玉軑聽得清楚,陡生善念,長劍兜轉、收住殺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