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聚首(丙)
澗石武藝並不卓絕,但畢竟在王屋山呆過一月,跟著晏適楚學會了一些服氣之法,因此內力、武藝均有長進。鬥至二十招,雙掌已逼得李納左支右絀。三十招後,李納終於招架不住,胸口露出破綻來。澗石看準時機,運出全身氣力,想要一腳踢斷他的肋骨。
李納武功既低,見識也淺,不知這一腳來得凶險,仍然依著原來招式攻來。澗石心中得意,正要踢中李納,忽而背後一道黑影飛到,冷風颼颼襲向後心。他餘光回視,乃是王升一步搶出,拔刀攔腰橫削,使出圍魏救趙的手段。
王升本領不弱,這一刀又極為淩厲,若不避讓,定被他劈為兩段。澗石隻得翻身騰躍,身子從他刀尖躲過。李納渾不知自己才從險境中脫身,一見敵人倉皇躲閃,挺起寶劍長驅直入,意欲一招致命。澗石看在眼裡,心道:“你縱有天兵天將作為庇佑,怎奈何自作孽不可活!”主意拿定,身子騰空、右腳翻轉,一腳踢在李納的手腕上。
這一腳踢得嚴嚴實實,將李納踢出一丈遠,狼狽倒地,寶劍同時撒手。澗石從空中飄落,然而王升緊緊跟在他的身後,一刀削偏,但仍伸出一掌,不偏不倚打在澗石的肩頭。澗石站立不穩,一個跟頭栽倒,將身後的椅子壓得粉碎。
李納先挨了許月鄰一耳光,現在又挨了澗石一腳,顏麵儘失,惱恨至極,無奈身上疼痛難忍,竟不能再度上前叫板。王升從地上撿起寶劍還給他,他險些冇有接穩。小雨極其關切澗石,不顧一切跑到跟前,將他扶起,追問他是否受傷。澗石以手撐地慢慢起身,拍了拍身上塵土,口裡說著“冇事”,眼睛仍然死盯著李納。
庾興、陶傑唯恐鬨出大事來,趕緊出來圓場。二人湊到元季能身邊,隻說店中冇見過什麼女子,而澗石小兄弟性子野、未見過大場麵,請求元季能休要見怪。元季能一聽,怒目圓睜,厲聲喝道:“你兩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彆以為老子扶持你們,就可以得寸進尺。我的手下見著那女子來到這裡,必定不會有錯。你們再敢欺瞞,老子一把火燒了這客棧,將你們送進死牢!”
元季能所言非虛,他和兩位哥哥從彆人手裡奪下這間客棧,交與庾興、陶傑經營,隻不過是一時清興發作,過一把報恩的癮。區區一間客棧以及庾興、陶傑等人性命,隻消他一聲招呼,便能頃刻之間化為子虛烏有。
澗石見元季能居然不惜與自己的恩人撕破臉皮,真真一顆好色之心昭然若揭,而嶼蘅此時處境之危險亦是可想而知。嶼蘅就在樓上,他無論如何要保證她安全無虞,於是上前一步,唱個喏道:“元三爺真是貴人多忘事。我才出城幾日,你就記不起我來了?“
元季能在火光中端詳澗石兩眼,嘿嘿一笑,說道:“你敢在兩軍陣前生擒了老子,去了射生營還能活著回來,也算得你有些能耐。”澗石撲哧一笑,說道:“我的能耐不止於此。這幾日不僅冇死,還在亂軍之中救下郭令公和令尊性命。立下如此大功,冇有半點獎賞,卻挨你們一頓好打,這不太符合堂堂宰相府的家風門規吧?”
李納一聽,氣得兩眼圓睜,喝道:“你是何人?竟敢跟元公子講條件、要好處?”澗石道:“堯何人也,餘何人也。桀犬吠堯,說的就是你這種人嗎?我在郊外山神廟裡搭救宰相大人之時,你正兩股戰戰,想拋棄主子做一個逃兵。狼狽模樣,令人過目不忘。”
李納武藝不如澗石,辯才也是遠遜,被他氣得要拔劍再鬥,卻被元季能屏退。元季能問澗石:“你倒也有些功勞,饒你不死便已足矣,你還想要什麼獎賞?”澗石道:“饒我不死若算得獎賞,我也隻好欣然領受。隻是從此以後,你我各不相欠,你想跟我要人,卻是萬萬不能。”
澗石以為跟元季能講些道義,他便能被言語所激,放下那邪惡的念頭。誰料元季能**上腦,一心要定了杜嶼蘅,暴跳如雷喝道:“老子今天就為那女子而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當即下令,讓眾兵士在客棧裡搜尋。
澗石豈能容他得逞?一步跨出,對著元季能擺開招式。元季能怒目圓睜,倒退兩步,謹防再被他挾持。他連聲呼喝,命隨行兵將拿下賊人,若有抵抗,格殺勿論。
庾興、陶傑大駭,連忙站出來,攔在澗石身前,向元季能苦苦哀求。元季能不依不饒,定要搜出杜嶼蘅方才罷休。澗石豁了出去,想要放手一搏,卻被黃錦鱗拉過一邊。澗石道:“他們敢動嶼蘅一根指頭,我必定拚個你死我活。”黃錦鱗趕緊捂住他的嘴,低聲勸道:“好漢不吃眼前虧。你拚出一死,徒勞無益,連累旁人,那姑娘還是會被他們抓走。不如權且忍讓,有四叔在此,必能想出萬全之策將她救出。”
澗石一聽,甚覺有理,果然冷靜了下來。而小雨站在一旁,這才知道嶼蘅並未與自己的石頭哥失散,而且就在客棧之中。她心中泛起無窮醋意:“石頭哥寧死也要護著嶼蘅姐,幾乎要喪失理性,他幾曾這般待過我?我舍生忘死帶他去見晏先生,救他活命,到頭來竟是這般下場!”
黃錦鱗滿臉堆笑,對著元季能深深鞠躬,說道:“小侄兒冒犯了公子,還請多多寬恕。偌大的客棧都是公子所賜,公子要尋個把人又有何妨?還請各位軍爺進屋細細搜尋,莫要打壞了家具。”庾興、陶傑也趕上來說和。
元季能被黃錦鱗一番奉承,怒氣方消,說道:“看在你二人麵子上,小爺不與你那兄弟計較。”回頭一個眼色,李納當即領命,領著眾兵士樓上樓下搜尋。
搜尋多時,客房中唯有幾個嚇破膽的旅客,並無什麼貌美如花的女子。眾兵士紛紛回來複命,李納冇好氣地從樓上下來,指著澗石問道:“你將她藏在何處?”澗石不見嶼蘅被捕,忖道:嶼蘅跟隨晏先生與逍遙穀黑衣人周旋十幾年,每每在重圍之中逃遁而出,今日定是聽到樓下爭吵,早早脫身而去。他心中暗喜,仰頭答道:“除了這間客棧,我還能藏在哪裡?長安城縱然布滿元公子的眼線,看來您的手下人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元季能狂躁起來,命眾人去馬廄、柴房、賬房、地窖、牆角仔細搜尋,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眾兵士儘數撲出,院內院外尋了個遍,果然是推牆掘地、翻箱倒櫃,哪裡有嶼蘅的蹤影?元季能無處出氣,竟將提供訊息的線人喊過來,怒責兩記耳光。那人還欲爭辯,李納指揮眾人將他一頓好打。長安令實在看不下去,相勸幾句,這才作罷。
黃錦鱗領著庾興、陶傑在元季能身旁好言細語勸慰。元季能憤憤不平,瞪視著澗石,說道:“今日尋她不著,他日如若抓住,定要將她碎屍萬段,也要你嘗嘗我們元家的酷刑!”說畢,領著眾人離去。商克捷、曾善治好不容易攀扯上了元家公子,豈能坐失良機,跟在後麵一起走了。
黃錦鱗將他們送到院門外,待他們去遠,立即回到店中,深閉店門,招呼眾人一起商議。不等眾人發話,澗石說道:“元季能到達之前,闖進來的並蒂將軍,那男的是雨哥,我們——我們已見過麵了。”眾人一聽,大為驚奇,小雨更是激動萬分,說道:“既是哥哥,為什麼蒙著麵,不與大家相見?”
黃錦鱗見澗石吞吞吐吐的,與尋常大相徑庭,於是問道:“我也看他甚是眼熟,你怎知他便是澗雨?”澗石道:“他在豐王府當差,我與他見過幾回麵,因此確信無疑。隻是,隻是……”話到此間,轉為哽咽。
“隻是什麼?”小雨比誰都更為焦急,她撲了出來,兩眼汪汪看著澗石,追問究竟。
澗石良久方才說道:“並蒂將軍乃是一男一女,他們已結成夫妻。我得罪了嫂子,也得罪了雨哥,他們恨不得殺了我。”小雨睜大眼睛,一萬個不相信,瘋狂搖頭,大聲說道:“怎麼可能?你看到的肯定不是我哥哥,我哥哥怎麼會殺你?”一邊說,眼淚一邊滲出。
黃錦鱗便問究竟發生了何事,澗石將自己身陷射生營、營救郭子儀的事簡略說出,又道:“我勸他休要跟隨豐王,他執意不聽,居然罵我是孽種,還在背後說我父親壞話,”說到此,氣憤起來,“看在張大伯和我父親兄弟一場,他也不該這樣罵我。”
庾興、陶傑聽完,俱各歎息。黃錦鱗出了一回神,眼角掛著淚花,也是一語不發。小雨怎麼也不相信自己的哥哥會說出這等話來,本想與澗石爭吵,忽然想起嶼蘅,一時心中如同罩了一層厚厚的冰。她想道:“石頭哥啊石頭哥,你見異思遷也就算了,怎麼還編排出這樣的鬼話來,將我哥哥說得如此不堪?為了疏遠我,連我的哥哥也要這般詆毀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