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亭迷蹤(5)
“說起來,我們這些人實在是渡過了太久的歲月啊!久到有些東西想忘記也忘記不了。集古齋在神都享盛名多年,所出賣的古玩、字畫、筆墨都是最好的,是時的文人雅士多願到此找尋自己心愛之物;而你與你的父親亦是這神都城內古玩字畫買賣、收藏鑒定的名家,與許多達官貴人、文壇名流都有交往,當年你與姚希文是相識的吧?”
柳厚德不可置否。
“既然本閣能站在這裡言辭鑿鑿,自然是已經調查過你與姚希文的關係。四十幾年前,有人曾經在神都內的各個店鋪收羅過前晉的蠶繭紙,但是神都內的店鋪,當時能賣的出這種珍貴古紙的幾乎冇有,就算是時至今日,我的屬下去調查的時候幾位老店家還是推薦你們集古齋。”
“閣老也說是四十幾年前的事情,那時小老兒剛及弱冠(0歲),店中的掌櫃是家父,當年的事情在下已經記不清了,不過想來購買此種古紙的人定是愛好書法之人吧!”
“不錯,買這紙的人的確是愛好書法之人,雖然柳老板說不記得是誰,但是買紙的人卻記得清楚,因為他要用這紙做一件很重大的事情,他當然要記的清楚,而這個人就是姚希文!而本閣手中的就是在姚希文身死之處留下的蠶繭紙。柳掌櫃是鑒定大家,今日本閣就班門弄斧,在柳掌櫃麵前鑒定一下這幾張紙的形成年代。這種蠶繭紙發源於晉代,因紙上有類似蠶繭的花紋而得名。我朝之前,造紙的工藝不高,紙張纖維較粗不夠細潔;而到了本朝,造紙的工藝提高,其紙質就比以前精細。雖說紙壽千年,但是百年以上的古紙,而且這種厚型的古紙,紙質就會變得很脆,顏色顯得淡舊。所以這幾張蠶繭紙據我判斷,絕對在百年之上,柳掌櫃,本閣說的可對?”
“都說狄閣老見識廣博,果然如此,閣老說的是。”
“筆是鼠須筆,紙是蠶繭紙,手是無雙手,勾寫出了人間至寶,當年的王右軍是如此,而幾百年後的馮承素同樣以此摹寫出了難得一見的摹本,他將摹本贈送給了自己的好友,從此姚希文的手中擁有了最為逼真的《蘭亭序》摹本。”
“姚希文本身家境並不很好,可能在某一次手頭拮據的時候,他將手中的摹本出賣了,而那個買家就是你,我想你與姚希文之間也定然是有什麼協定,想來大概就如當鋪一般定下了若是姚希文在幾年內拿上多少錢財來贖取的話,你就要將摹本歸還給他,雲來居小二看到的應該就是當時立下的字據。可是時隔多年,姚希文一直冇有回來過,你估計姚希文是決計拿不出這樣一筆錢的,所以你很快就為這幅《蘭亭序》找到了買主。”
“可是世上之事豈能事事皆如人意?你賣的這幅《蘭亭序》惹出了大事,最後甚至驚動了天聽,陛下召回姚希文要查察此事,姚希文驚恐萬分,生怕是自己當年留下的摹本闖下的禍端,他東拚西湊集齊了銀兩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找你要回摹本,可是那摹本已經賣出又到了陛下手中,如何要的回來?
“你與他訂好深夜密談,他為你打開了後院門,領你進了房間,姚希文這邊對你百般催逼、隻怕是要拉你上殿麵君吧,而那邊你又得罪不起收買《蘭亭序》進而告密之人,兩方都難以相與,所以你選擇了殺死姚希文這一條路。你隨手拿起了手邊的鎮紙,第一下擊中了他的後腦,這一下較輕,所以姚希文還能轉過身來與你麵對麵,你第二下就迎麵擊在他的左太陽穴上,這一擊很重,雖然姚希文潛意識裡想逃跑,但隻是做了回身的動作就栽倒在地。”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做的這一切竟然讓來後院起夜的孫德財看到了,深夜裡姚希文屋中亮著燈火,他恰巧把你堵在了門內,孫德財正值壯年,絕對不是你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能夠對付的了的,可是多年的相識你知道孫德財的一個特點——貪財!你將姚希文隨身帶來的銀票給了孫德財,而且許給了他彆的好處,而你取走了當年的字據和鎮紙,你們兩人布置了現場,甚至套好了說辭。”
“我明白了!所以大人才說孫德財說的那個‘賊’字很有趣!”馬榮叫了起來。“如果像孫德財自己說的他隻是進屋發現了屍體,那麼他是判斷不出姚希文有冇有丟東西的!就連那個給姚希文送過飯菜的小二不是也一時無法想出屋中少了什麼嗎?”
“這可真是所謂的做賊心虛啊!”喬泰冷笑。
“是啊,在他們的心中其實已經把自己和賊與凶手掛上了關係,所以我說,有些血跡沾染上了,就很難洗的清了。”狄公歎息著說。
“其實那時喬泰說的對,其實根本冇有必要將屍體移到前院,而你們這麼做完全是出於人自身對於自己的一種保護心理——想讓危險遠離自己,不讓大家注意到後院門,而將視線轉移到前院住宿的客人。”
“可是在本閣看來,這無異於畫蛇添足,現場布置的有破綻不說,供詞也有問題,雖然孫德財冇有供出你,但是也提及了後門,把調查的方向轉向了從後門進入的人。”
“其實最開始本閣也並未曾直接懷疑到你,可是後來想到了那年代久遠的蠶繭紙,又看到了紙上方留下的印痕,我想到桌上紙墨筆硯齊全,卻隻少了一樣東西,那就是鎮紙!現場四處都找不到凶器,本閣就在想那消失的鎮紙會不會就是凶器?我叫來了小二,在他的回憶下我大致得知了鎮紙的外形。也許就是天意,這種外形的鎮紙最近我恰巧見過,就是前日我到店中時你收起來的那個,那時衙役就在門外走過,我又在你身側,想來你是有些心虛吧。隻是本閣不明白,你為什麼冇有將凶器丟棄呢?時隔很久,就算當時一時慌亂,手中一直緊緊抓著殺人凶器,但後來終有清醒之時,應知此物不該留在手中啊!”
柳厚德此時也長長歎了一口氣,眼角眉梢似有無限疲憊,一刹那似乎老了十歲。
“姚希文,怎麼說也是書法名家,就算是家境薄微但他所用的書具都是十分考究的。閣老不應該看不出,那麒麟鎮紙也是前朝古物,落在不懂它的人隻能折殺汙損了它啊!”
“我倒是覺得用它做凶器的人才是真的折殺汙損了它!”馬榮憤憤的說道。
“從本質來說,你與貪財的孫德財有什麼不同嗎?”狄公冷冷的說。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