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魂幻夢(2)
唐高宗儀鳳二年(677年)臘月,長安。
長安是一座恢宏壯麗、繁榮昌盛、兼容並包的都市。居帝都而俯天下,長安城共有一百一十坊並東西兩市(唐高宗至玄宗開元年間的坊數,後來有變),人口百萬,城中南北向有十一條大街,東西向則有十四條,最寬的大街是位於中心的朱雀街,寬度有一百五十餘米。白日裡車轎川流不息,熱鬨非常,一派升平繁華的景象。從朱雀大街越往西行,空氣中的香料味道就越濃。路邊的酒肆中,有貌美如花的胡姬勸酒,兩側的店鋪中,眼睛顏色各異的蕃客胡商出售著各種各樣奇特珍奇的貨物,路過的橋頭坐著占卜師或是從西域地區來的胡人在吞劍吐火,吹笛舞蛇。此時,你就知道自己已經到了名動天下的“西市”了。
狄公時年任大理寺丞(從六品上),執法不阿,兢兢業業,被朝野內外交口稱讚。
狄公喜愛麵食,他每天的早上都喜歡微服到西市的餅攤上去吃上幾個第一爐新出的胡餅,順便聽一聽這民間軼事,趣味雜談,就如同美味的佐料配著這胡餅下肚,倒是頗有一番風味。因為是常客,與有著卷曲頭發的店掌櫃的點過頭,小二送上熱騰騰的胡餅後,狄公就坐在小店中的一隅開始享用自己的早點。
“喂,你們相信人有靈魂精魄嗎?”幾個吃早點的人又開始了話頭。
如此龐大的都市,多的是世間風情,不缺的也是奇聞怪談。
“人家說,羅大人家中鬨鬼了,有個女鬼幽魂總是在夜裡於他家中徘徊哭泣。”
“羅大人,可是鴻臚寺的那個羅大人?聽說他生的風流倜儻,風采過人,又有一肚子才學,琴棋書畫、吟詩作對樣樣精通!男人如此,定然是惹得女兒家傾心不已,偏偏這羅大人又是個情種,處處欠下桃花債,他家若是有鬼上門,怕也是被始亂終棄的紅顏女鬼了!”
“這次你到是說對了,此次就是他的風流薄幸債!我聽說的是羅大人首首情詩、無數甜言蜜語打動了樂坊舞姬的芳心,迷的那小娘子神魂顛倒、非君不嫁,那日巴巴的跑到了羅府,可是羅大人家中有妻如虎,霎時間打翻了醋桶,連打帶鬨,把個嬌滴滴的舞國花魁娘子愣是生生的趕到了門外,而這位羅大人卻是躲在府中閉門不見。人說那花魁娘子站在羅府外雪地裡頂著寒風哭了個把時辰,回去後就一病不起,真真是可憐她芳心錯係、情絲錯結,該不會就是此事被人訛變成女鬼了吧?”
“哎呀,仁兄,其實就是此事!”
“那舞姬還活的好好的哩,怎麼就把人家好好的俏佳人說成了鬼?”
“聽說——”說的人壓低了聲音,“是離魂!”
“離魂?生魂離體?”
“可不是,人說是那小娘子對羅大人思之甚深又無法得見,所以每日入夜就魂魄離身,到羅大人府上哀哭悲泣。要說那羅家夫人真是厲害,就算到了如此地步,兩日前竟然還派人上門把那舞姬送給羅大人之物統統摔了回去,要她莫要再癡心妄想,無論她是生是死,羅大人都不會到她的身邊。”
“真是……母老虎啊!”大家嘖嘖有聲,也不知是畏懼還是嘲弄,“此舉倒也和當年太宗皇帝時房玄齡夫人吃醋一事有的拚啊!”
“啊哈哈~~”大家一時間哄笑起來。
狄公從熱烘烘的油餅香氣中抬起了頭。
羅千波,鴻臚寺丞,與狄公過往甚密相交十分投契的官員。可是就是這位羅大人,妻房娶的好,似乎生生就是來克他這有風流命數、花心之病的人,夫人真是強悍非常,羅千波每到外麵應酬歸家就吵鬨不休,搞得這位羅大人一個頭有兩個大,生生得了個懼內之症,這也成為大家茶餘飯後打趣他的話題之一。
狄公歎了口氣,無奈又好笑,市井傳言果然尤不可信,如此荒誕不經之事隻怕是以訛傳訛的結果。揮手叫來老板結賬,就在此時眼見不遠處一群公人匆匆往一條街巷而去,狄公識得那是雍州的司法參軍(唐代長安屬於雍州,後改為京兆府)的屬下。
“哎喲,官大人怕是又為那珠子的案子來的。”店老板望望尹可言一行人,用生硬的漢語說道。
“珠子的案子?”所謂三句話惦記著本行,聽到了案子狄公倒是有了興致。
“唉,先生,若是等得店老板為您講完,這天也就黑了。”一客人打趣,“還是我給您說說吧!”
原來西市一個茶商巨賈家中發生了一件奇妙的盜案。這茶商在家中設宴,一時興起,就將新近得來的一件寶物——一顆如同鴿子蛋大小的珍珠拿出示眾,當然也是含著炫耀之意。但人說樂極生悲就是如此,當眾人手傳觀賞,讚歎不已的時候。有人酒意懵懂,一不小心竟然碰倒了照明巨燭在自己的衣物上,而臨桌之人慌忙之中竟然將手中的酒當作水潑了出去,火勢一下子竄了起來,酒席間頓時慌亂,一時間撲火的、潑水的亂成一團。可是當事態平息下來的時候,主人發現那價值連城的珍珠已經消失不見。
大家把廳堂的每一個角落搜過,卻冇有發現那珍珠。後來每一個人為表清白,都讓茶商夫婦兩人搜查了身上以及隨身攜帶的物品,但那珠子依然是杳無蹤跡。
當時手持珠子觀看之人說因事發被人推搡,珠子脫手而出,隻見得珠子在青石板地上滾來跳去,很快就消失在眾人忙亂的腳步和散亂的裙裾中了。此人為表清白,是第一個讓胡商搜身的人。
而隨後被人懷疑的就是那個醉酒碰倒燭火之人,但是此人經此一事,身子被燒傷了很大一部分,若說為此珠甘冒此險倒也是真劃不來,而且在他的身上也並未發現珠子的蹤跡。
而被此事所累的還有一名胡姬,此女當時正在席間表演胡旋舞。這胡旋舞就是用一個一兩尺高的大木球,畫上花樣,舞者在上麵騰踏旋轉舞蹈。事情發生的時候,胡姬也是受了一驚,竟然從木球上掉了下來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當時地上有破碎的酒杯瓷片,生生的紮入了那胡姬的腿中割開了一個寸餘的傷口,一時間鮮血直流,染紅了半邊裙裾,後來又因為主人調查失珠之事被扣在了府中,拖延了診治,聽說一直到如今腿傷還是未愈。
……
珠子斷然不會消失不見,定然是被某個人藏了起來,但是這個人要將它藏在哪裡才會不被搜身之人發現呢?狄公不禁興趣盎然,緊了緊身上的棉袍一麵行走一麵思忖。
幾片枯葉從頭上落了下來,狄公聽得身邊樹上傳來“沙沙”之聲。他抬眼望去,隻見一隻褐色的猴子正停留在他身邊的樹杈之上,敏捷地從這根樹枝攀援到那根樹枝,一時枝乾搖曳,樹葉婆娑。此時它正用一對深棕色的眼睛愣愣地端詳著狄公,脖子上掛著一個小小的竹筒。狄公微笑起來,此地靠近西市,西市上蕃客胡商、藝人戲子、飛禽走獸……都是一應俱全的,這個小精靈怕是就是主人那裡溜出來的吧。
狄公想起手中還有一張胡餅,不覺就想哄哄它,隨手撕了半張向樹上拋去,隻見那猴子敏捷的接住了餅直往鼻下去聞,但卻不見它往嘴中填送。
“這小家夥疑心還頗重!”狄公暗忖。
說時遲,那時快,那隻猴子突然從樹梢上直竄下來,直衝向街道,把狄公嚇了一跳,隻見那猴子滴溜溜的跑到一個年青人的腳下,獻寶似的將手中的半塊胡餅遞與那人。
這真是借花獻佛,看來不止是人懂得這一點,狄公不禁好笑,隨即打量起猴子的主人,兩人目光一對視,對方不覺一愣,馬上向狄公走來。
“卑職沈良見過狄大人。”
“你是?”狄公覺得對方眼熟但是卻想不起來是誰。
“卑職是鴻臚寺典客署的掌客。”
“哦,原來如此,怪不得見你如此眼熟。”狄公點頭恍然,蹲下身來摸摸躲在沈良腳邊的猴子的腦袋,“這小家夥是你養的?倒是聰明的緊。”
“不,大人,它是小人的朋友養的,名字叫淘氣。它從不吃生人給的東西也不近生人,隻是不知它今日為何會跑到這裡。”
“淘氣!這真是好名字,和它倒是很是相稱,不過這小家夥脖子上的竹筒是什麼?”
“這個啊!”沈良微笑,拍拍小猴子的頭又指指狄公,那猴子就將脖子上的竹筒摘了下來,乖乖巧巧的遞給狄公。
“淘氣可以送信,將信放入竹筒掛在它脖子上,到達地點它就將脖子上的竹筒取下遞給收信之人。”
“真是聰明,隻是你這小家夥怎麼把自己搞的斑禿禿的呀?”狄公看看淘氣腿上的幾塊禿斑問道。
“淘氣身上長癬,落毛落的厲害,小人也正尋思著給它找些藥物塗上呢!”
認識了這樣的一個可愛的小精靈,狄公心中很高興,將手中剩下的半塊胡餅也給了它,看著沈良與它遠去的背影,狄公心中突然一動。
莫非是鳥兒!許多鳥兒,比如說花尾喜鵲,就喜歡那些閃閃發光的東西,難道說在那一片慌亂中有這樣一個會飛的小偷溜過去了?可是轉念一想他又自嘲的笑了笑,那是晚上,除了貓頭鷹還有哪隻鳥兒會神采奕奕的飛來飛去呢?
在自己的一片胡思亂想中,狄公信步往大理寺去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