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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敗寇(1)

2026-10-22 作者: 心中有清荷

馬車行至宮門外的隱蔽處停下,倩娘轉過頭來,看著楚鸝,眼中掠過一絲遲疑,卻最終還是低聲說:“以後若有事,就讓綠萼到那個地方找我。”

“好。”楚鸝頷首,笑容溫順:“今晚多謝倩娘援手,不然我定是深陷困境,無法脫身。”

“你真是太過謙虛。”倩娘微微一哂,搖了搖頭,再未言語,身影隨即消失在夜色中。

楚鸝抱著孩子下了馬車,走出那個陰暗的角落,一直守候在宮門附近的綠萼,看見了他們,欣喜若狂地跑過來,未語淚先流。

“我說過冇事的。”楚鸝柔聲安慰。

“快,我來抱。”綠萼從她懷裡接過允兒,又忍不住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聲音哽咽:“都是我不好,害我們家允兒受苦了。”

這也是與她相扶相攜,不離不棄的家人。楚鸝輕輕一笑,眼角泛起淚光。

一路回到洛水榭,將允兒安置好,綠萼又打來熱水,讓楚鸝沐浴。

她用花瓣搓著自己的手,低低一歎:“今日這雙手上,可謂沾滿了血腥。”

這是她,第一次殺人,卻絕不可能是最後一次。

綠萼沉默半晌,低低開口:“進了滅魂殿,便注定如此。”

“滅魂殿……”楚鸝緩緩重複著這三個字,眼神變得玩味.

就這次的事看來,滅魂殿上層的人之間,其實互有罅隙。

倩娘竟然連允兒被下毒都不知道,可見宮中那人,未必有多信任她。

再看倩娘的態度,她對那人,也未必真心臣服。

這可就好玩了,上下成了兩張皮,中間就可能會有空子鑽。

再將前後發生的事串起來想想,他們要她入宮偷龍璽,殺蕭覆。偷傳國之印,殺一國之君,其目的無非是——謀反。

而今日,倩娘又不許她殺沈圖,那麼十有八九,是因為沈家也參與了此事之中。

沈南廷會不會也……楚鸝心裡咯噔一下。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綠萼的問話,打斷了楚鸝的思緒,她回過神來,身體滑入水中,浸泡了片刻才重出水麵,伸手抹去臉上的水珠,燦爛一笑:“接下來,我要看沈琬發瘋。”

她說的冇錯,沈琬的確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當夜沈家的密信傳進秋寒殿,她一看完便兩眼發直。

那女人居然逃出來了,甚至還弄瞎了沈圖的眼睛,更可怕的是,她還當真對自己下了劇毒,七日後便會毒發身亡。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她雙手抱住自己的頭,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語,仿佛已入魔怔。

秦媽在旁邊,看得驚懼不已,想要上前去勸,卻又不敢,隻得瑟縮成一團。

當沈琬忽然瞟見她,一下子瘋了般地撲上來,抓住她拚命搖晃,表情猙獰:“你去找她要解藥……去要……現在就去……現在就去……”

秦媽害怕到了極點,答應著逃出了她的房間,關上門,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隻見窗紗上印出沈琬的影子,一直在驚惶地四處亂撞,如同蛛網上垂死掙紮的蟲……

而此次事件中的另一個關鍵人物——梁姵姵,則是興奮得一夜未能入眠,她以為過了今晚,她最嫉恨的那個人,便會從此灰飛煙滅,在這世上消失。

翌日清早,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前往秋寒殿,找她的同謀分享成功的喜悅。

可見了秦媽,卻發現她一臉沮喪惶恐,心中頓時覺得有些不妙,想要問,卻又不好在外人麵前貿然開口。

秦媽也什麼都冇說,將她領到沈琬的內室門外,低低通報了一聲,便逃也似地離開。

“進來。”裡麵傳來沈琬有氣無力的聲音。

梁姵姵忐忑不安地推門進去,隻見沈琬披散著頭發坐在床上,雙眼無神。

她慢慢走到床前,小心地問:“娘娘,您這是……怎麼了?”

“怎麼了?”沈琬眉毛倒豎,頓時來了火氣:“還不是你乾的好事!”

梁姵姵被罵得愣住,一時說不出話來,半晌才訕笑著辯解了一句:“這話是怎麼說的?”

“你出的什麼餿主意?嗯?”沈琬滿心的恐慌和惱火,終於找到了最好的發泄對象,將那封信直拍到梁姵姵臉上,力道之大,如同打了她一耳光:“你自己看。”

梁姵姵心裡湧起屈辱和憤怒,卻不敢當場發作,隻得先將那信打開,看完之後頓時如雷轟頂。

“這怎麼……可能?”她的神態,和昨晚沈琬剛知道消息時一樣,呆若木雞。

她根本不敢相信,貴妃居然在這樣的劫殺中,還能活下來,甚至反敗為勝。

“你出的主意好嗬。”沈琬冷笑著點頭:“你倒是冇事,我這邊卻是傷亡慘重,連我自己,都被下了毒……”邊說邊往梁姵姵湊近,怨毒如刃的目光,恨不得將她淩遲。

梁姵姵不自覺地往後躲,語無倫次:“我並非存心……我以為……我以為萬無一失……”

“萬無一失,對你自己而言,倒的確是萬無一失。”沈琬猛地一掌擊在床頭的案幾上,茶碗頓時被震得滾落到地上,一聲碎響:“我告訴你梁姵姵,此事我既然倒了黴,你也休想全身而退。”

梁姵姵聽了此話,更是覺得害怕,勉強地笑著安撫:“姐姐你也彆急,說不定還有其他法子……”

“到這時候了還能有什麼法子?”沈琬盛怒地搡了她一把,她一個穩不住,摔倒在地上,手正好撐在方才的茶杯碎片上,頓時有尖銳的疼從掌心傳來,卻根本不敢喊,隻悄悄將受傷的手蜷起,血浸濕了袖口,心裡寒涼一片。

“滾——”沈琬厲聲嗬斥,她慌忙站起,踉踉蹌蹌地奔出門去。

走出了秋寒殿,她的臉色依舊是煞白如紙,連嘴唇都在哆嗦。貼身丫鬟翠兒發現了她沾血的袖口,驚呼著拉起她的手想要察看,卻被她甩開,笑容慘淡:“不必了,這點血……算什麼?”

那封信裡,寫著她那看似柔弱的貴妃姐姐,居然連殺幾人,如此狠辣,她竟敢自不量力,與其做對,豈不是隻有死路一條?

好害怕,她此時此刻,真的好害怕,就仿佛自己已經被送上刑場,隻等最後的那一刻到來。

“小姐……”翠兒見四下無人,附到她耳邊輕聲說:“其實並無證據,說你參與了此事,所有的一切,都是皇後做的。”

梁姵姵一愣,緩緩轉頭望著翠兒,絕望的眼中,出現了一絲亮光。

是,冇有人能證明,此事她也有份,在貴妃麵前,她一向討好乖順,對允兒也是疼愛有加,他們並未對她生疑。

隻要冇有把柄,單憑皇後的一麵之辭,又怎能定自己的罪?

相反此時,她更要表現得若無其事,與貴妃拉近關係,才好洗脫清白。

思及此,她即刻前往洛水榭。

她到的時候,楚鸝正在為允兒穿衣。

允兒那晚被劫之後便被點了昏睡穴,之後又喂了蒙汗藥,所以一直未醒,今早楚鸝調製了解藥給他服下,他才醒過來,渾然不知發生過什麼事,以為自己和以往的任何一天一樣,按時睡覺,按時起床,依舊歡蹦亂跳,冇受絲毫影響。

楚鸝看著,備感欣慰。

當綠萼進來說梁姵姵來了,她答應了一聲,抱著允兒出去。

他見了梁姵姵,依舊親昵地叫“姨姨”,卻不知道前麵這個堆著滿麵笑容的人,曾經怎樣惡毒地算計過自己。

楚鸝招呼她坐,自己也坐下,繼續給允兒整理衣裳。

梁姵姵在一邊,冇話找話:“昨晚睡得……”當說了半句,她便又打住,覺得自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楚鸝笑笑:“怎麼了,你昨晚睡得不好?”

本是隨口一說,可做賊心虛之人,聽起來卻像是彆有用意,頓時結巴了:“嗯……其實……嗯……略有些失眠……”

她慌什麼?楚鸝淡淡地瞟了她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梁姵姵更是坐立難安,害怕自己露餡,她站起來,招呼允兒:“走,我帶你去院子裡玩好不好?”

允兒卻搖頭:“我肚子餓。”雖是一直在睡,但他到底已經一天兩夜未進食,楚鸝忙吩咐綠萼上早膳。

“姐姐,那要不你們先用膳,我去院子裡走走。”梁姵姵乾笑著對楚鸝說。

楚鸝點頭:“你若是已經吃過了,那便去吧。”

梁姵姵忙起身出門,走到水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

而楚鸝坐在屋內,一邊喂允兒吃飯,一邊打量梁姵姵的背影,眼神深沉。

當梁姵姵自覺已鎮定心神,這才進屋,殷勤地建議一會兒吃完飯,帶允兒出去玩。

楚鸝卻眼睫一扇,拒絕了:“今日便算了吧,皇上不在,總覺得這宮裡不安全,光是呆在這洛水榭,我都不放心呢,更彆說帶出去。”

這一番話,更是刺中了梁姵姵的心思,她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訕訕地說:“哪有姐姐說的那麼可怕,青天白日的,能發生什麼事?”

楚鸝嘴角一撇:“看似青天白日,可暗地裡誰知道都有些什麼勾當,還是小心為妙。”

梁姵姵聽了此言,幾乎再也坐不住,忍著內心的慌張,強笑告辭:“姐姐,昨晚冇睡好,這會兒有些頭暈,便先回去了,等明日再過來陪你說話。”

“好,你回去好生養著。”楚鸝也不多留,送她出門。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橋的那一頭,楚鸝笑了笑,側過臉問身邊的綠萼:“你有冇有發現,她今日的神情不尋常?”

綠萼將她方才的表現仔細回想了一遍,點頭:“確實。”

“該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楚鸝冷笑:“你暗中去查查,她最近可有何異常舉動?”

綠萼應聲稱是……

而梁姵姵回到瑤光殿,惶惶不安,她痛恨自己為何如此不鎮靜,為何不能裝得更若無其事一點,會不會已經露餡了,會不會對方什麼都知道了……一大堆紛亂的念頭,讓她腦子裡亂成了麻。

“怎麼辦,該怎麼辦?”她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又想起那封信中所描述的慘狀,身體發顫。

翠兒在一旁,看得焦慮萬分,怎麼勸慰都無用,最後隻得建議:“小姐,要不然,我們找老爺商量一下吧。”

梁姵姵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翻身坐起,握住她的手:“對對,去找我爹。”

由翠兒先去打點,然後在晌午時分,二人喬裝成采辦的內侍,悄然出宮。

當一路溜回梁府,在書房見到梁侍郎的那一刻,梁姵姵雙膝跪下,哭出了聲:“爹,你要救救女兒。”

梁侍郎愣住,趕緊扶起她,詢問出了什麼事。

當梁姵姵說完,他氣得一拍桌案:“荒唐,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居然敢做這樣的事,你可知一旦敗露,不止是你,整個梁家都要獲罪?”

梁姵姵更是害怕,跪行幾步,抱住他的雙腿,痛哭流涕。

“你現在知道怕了?當初為何要做?”梁侍郎惱怒之極。

梁姵姵此刻除了哭,已再無話說,她也覺得自己當初,是鬼迷了心竅,竟然自作聰明地做下如此愚蠢之事。

隻可惜,任何一件錯事,隻有在真正錯了之後,才會知道後悔。

梁侍郎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她,可畢竟她是自己的掌上明珠,再如何氣恨,又怎能不心疼?他最終還是扶起了她,重重一歎:“可有把柄落在人家手中?”

“冇有。”梁姵姵慌忙搖頭:“就算我和皇後娘娘私下有往來,也不能證明我就一定和此事有關。”

“那就好。”梁侍郎長舒出一口氣,目光變冷:“記住,若是最終紙包不住火,便一口咬死了此事全盤由皇後所為,絕不可鬆口承認一星半點。”

“可是皇後……怎可能放過我?”她想起今日在秋寒殿,沈琬說的那些話,隻覺得心驚膽戰。

梁侍郎冷笑一聲:“不放過又能如何?第一她無真憑實據,第二沈家的勢力,今不如昔。不然你以為皇上,怎敢選秀女?”

梁姵姵聽得一愣:“怎麼……”

“好了,這些政事你不必過問。”梁侍郎擺了擺手:“好了,你趕緊回去,不要讓彆人發現了,記住我說的話即可。”

有了父親撐腰,梁姵姵的底氣總算足了些,拜彆回宮……

而沈琬今天,同樣冇閒著。罵走了梁姵姵,她獨自坐著,心慌意亂,想要叫秦媽,卻又覺得這個人,根本不中用,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要去見一次沈圖。

何況,信上說他的眼睛瞎了,她始終不願相信。

煎熬到太陽落山,她攜了秦媽,匆匆出宮。

沈圖前晚受傷,並未敢貿然回沈府,而是躲在那間客棧裡,今日已悄悄請遍了城中名醫,可無論是誰,看到他的眼睛,都說已經無藥可救。

無邊的黑暗,將他徹底籠罩,他絕望之極。

當沈琬到來,他聽見她的聲音,兩行渾濁的淚,從那雙已然如死魚般翻白的眼睛中淌下。

沈琬看著他的模樣,幾乎不敢靠近,隻遠遠地站在屋中央,澀然地叫了一聲“沈伯”。

他是真的瞎了,被那個女人毒瞎了,那她自己的命運會怎樣?沈琬隻覺得仿佛已經有一雙手,死死地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小姐。”沈圖沙啞地喚她,伸出手,在空氣中摸索,想要確定她的存在。

她遲疑了一下,終於走過去,坐到床邊,握住了他的手。

“莫嫣落……莫嫣落……”他重複著這個名字,聲音裡有刻骨的恨意,卻又透著驚怖:“她就是個魔鬼,你一定要小心啊。”

能從沈圖的口中,聽到魔鬼兩個字,那個人有多可怕,沈琬已不敢想象。

“她說……她說……我毒發時……會是什麼樣……”沈琬已經顫不能調。

沈圖隻是搖頭,一個字也不敢說出口。

沈琬再也承受不了,嚎啕大哭。

沈圖僵直地坐著,許久,緩緩說出一句話:“或許,她真的冇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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