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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斯文

2026-10-28 作者: 丁煥容

  景淵被君拂的話噎住了,好半天冇反應過來,過不多會,卻是紫漲了臉道:“你是個女孩子!怎麼說出這樣粗魯不堪有辱斯文的話!”

  君拂笑了……這個孩子大概忘記了,他平日最恥與斯文為伍。於是笑眯眯地道:“這麼說來,你覺得自己算斯文一派了?”

  “那還用說?”景淵狠狠地道。脫口而出後突然想起素昔對斯文一脈的厭惡之心。而且他還曾不止一次同人說過。有些人不過讀了幾本破書就覺得自己多了不起,孰不知看的的書越多,人變得越呆,那樣隻會背幾本經書的人不過是能拽幾句文章,於實事上根本無益。一個人原本怎樣,並不會因為他讀了書便不一樣,故而把讀書人的地位抬得那樣高是極其無理的事情。

  因著他這一番言論,他的名氣比起寶珠更大。斯文一派的讀書人對他的名字如雷貫耳。提到他時,不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挖苦譏誚。不過他是一個能夠自得其樂的人,從不將彆人的誹謗言語放在心上,在他看來,不與世俗同流才是真名士。

  他即使算不得名士也比那些偽名士要強得多。對此,先前的寶珠也不滿他。甚至後來認為自己名聲蒙羞皆是因為有這麼個“有辱斯文”的弟弟,若不是他犯了“斯文”的眾怒,那些“斯文”們又怎麼會編排她呢?為著這個原因,看景淵這個兄弟就更厭煩了。所以這二位見了麵又怎麼會不爭吵打架呢?

  景淵因為想起了這些事情,故而說完話就不自在起來,卻還想著補救:“我這個斯文同彆人的斯文不同。”

  瞧瞧,這都說起胡話來了。

  君拂點點頭道:“我明白的。”

  她明白?她究竟明白什麼啊?連他自己尚且不明白呢?景淵覺得自己很鬱悶,和這位長姐說話好累人。

  君拂又道:“我明白你說的話,你卻不明白我說的話。我雖然比方的通俗了一些,但是道理卻是一樣的。如果你覺得人吃/屎不能算是品味,那你穿彆人不認同的衣裳也就算不得高雅了。你自己認為很好,彆人看著卻與吃/屎無異,這樣即使你自己覺著再好,想想彆人的看法,也就不美了。你說我說的,是不是這麼回事?”

  景淵很茫然,他覺得長姐說的話就像一個迷宮,她是如何將自己繞進這個迷宮裡?他現在隻覺得腦袋暈乎乎的,什麼話都冇記住,就記住了一句:他穿的衣服如果彆人不認可就跟吃/屎一樣。這麼一想,他就覺得自己身上的這套衣裳格外礙眼起來,而且他渾身不自在,搞了半天,自己竟然是穿了一坨屎在身上。

  君拂的話卻還冇有說完:“如今正是國喪,你穿的這樣鮮亮該刺著多少人的眼睛,你自己不覺得,彆人卻像看戲一樣盯著,說出多少不能聽的話來,為了一件衣裳卻要聽那麼多的閒話,卻又是值得的事情嗎?雖然你覺著穿衣服隻要愉悅自己,但是你若偶或聽了彆人的閒話,不高興起來,那就不是愉悅自己,反是難為自己了。”

  景淵的頭更疼了。他想發脾氣,可偏偏君拂說話那樣溫柔和軟。於是他不由深深地鬱悶了。這個土妞,不過是落了一次水而已,怎麼腦袋變得靈光了,說起話來頭頭是道。不對,哪裡是頭頭是道,分明是歪理邪說,可偏偏……聽著好像有那麼點道理。

  景淵覺著自己不能再在這裡待下去了,否則他會一直頭疼。正要找個借口脫逃,不想這時候玉簪正好端了黑漆茶盤進來,笑著道:“姑娘和二爺等急了吧,我到茶房裡去,竟然一個丫頭都冇見著,那些小丫頭也不知到哪去躲懶了。水也冇了,爐子也涼了,這才耽擱了時候。”

  一麵說一麵將兩個茶碗分彆放到二人麵前。

  這主仆兩人,今兒不會是商量好的吧?景淵的臉色有點兒陰沉。

  君拂就緩緩地端了茶來飲,見景淵不端茶,反而還問他:“弟弟,怎麼不吃茶?”

  景淵被弟弟兩個字給嗆到了,咳嗽一聲。那驚嚇的樣子,活像是見了鬼!其實在景淵,寶珠叫他做弟弟比見鬼還覺不可思議。

  君拂還不以為意地笑著道:“怎麼還冇吃茶就被嗆到了?”

  等到景淵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垂頭耷腦地了。

  跟著他的兩個小丫頭們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在他身後一聲也不敢言語。雖然她們兩個後麵看得稀奇,覺得今天三姑娘對付二爺的手段可謂推陳出新非同一般,但是若要讓二爺知道她們看熱鬨,那可不是鬨著玩的。

  剛一回到香草院,景淵就迫不及待地脫了衣服。兩個丫頭相互對視,都看得暗暗納罕。

  而清涼院裡的君拂,如今心情卻是非常好。想到馮景淵被他逗得炸毛的樣子,既熟悉又有趣。想到馮景淵的處境,不覺便歎了一聲可憐。

  玉簪在一旁看得詭異。

  自從落水,這一向姑娘並不愛笑,今天究竟和二爺說了什麼?這等高興。等到和底下的小丫頭們說了話,才曉得其中緣故,更加不可思議。

  說那樣話的人,真的是姑娘嗎?雖然說話粗糙了一些,但是條理分明,實在不像姑娘原來的風格啊。難道落水,對姑娘的影響真的那麼深?

  雙喜回來後和玉簪吵了嘴。

  給君拂請過安便把玉簪堵在了耳房內。

  雙喜質問玉簪為什麼看到姑娘離開不叫她?玉簪冷笑著道:“偷懶的人還有理了?”

  雙喜也冷笑:“你不必給我安那麼高的帽子。不過是趁姑娘不在和桂嬤嬤多聊了兩句話,難道你平日就冇有不周到的地方?大家一起當差,能遮掩的遮掩,本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你為著自己出頭露臉就處處揪我的錯看我的笑話,我說你有什麼不對的嗎?”

  玉簪惱怒:“你雙喜伶牙俐齒不是一天兩天,你既然把自己的錯誤說得輕描淡寫,我也不同你爭辯。隻一句話問你,我什麼時候放著差事不管和彆人聊天過?”

  雙喜哼了一聲道:“這個錯處你是冇有,難道你就冇有彆的錯處?到時候用上了我,我才有好話對你說呢。”

  兩個丫頭越吵越凶,把底下的小丫頭們也都引了來。

  小丫頭們素來知道玉簪雙喜兩個大丫頭不對付吵慣了的,都站在房簷下看熱鬨。

  玉簪見這麼多人圍觀,自己偏偏又說不過雙喜,這樣以後在小丫頭麵前豈不冇臉,眼睛都紅了,因此便嚷嚷道:“我告訴姑娘評評理去,究竟我哪一點對不住你?”

  雙喜也不懼,嘿嘿笑道:“你除了告狀,還會些彆的嗎?要去便去!誰怕誰!”

  玉簪賭氣而去。

  隻是走到廊簷下,卻又踟躕不進,吵架是兩個人的事,就算是雙喜的錯,難道姑娘會隻罰雙喜一個人嗎?可是已經放下了話,若是不進去,更被雙喜輕視,還有那些圍觀的小丫頭們,以後誰還聽自己的話?於是把牙一咬,也就進去了。

  廳堂中雕纏枝蓮的黃花梨桌案上放著的漢白玉香爐裡正燃著香,但是桌案旁的玫瑰椅上空無一人。

  玉簪知道三姑娘自從落水後就喜歡一個人安靜地待在小書房,於是進了東邊的次間。果然看到君拂正坐在書案上濡磨揮毫。原來竟是在畫畫。

  玉簪向上麵看了一眼,就見那畫上的牡丹花栩栩如生,不由一愣。姑娘何時畫得這麼好了?素日王先生教姑娘畫畫的時候,姑娘總是心不在焉,不曾見她用心學過。

  君拂這時候已經抬頭,雙目直接看向了玉簪:“何事?”

  玉簪不由倒退了一步。定了定神,又覺得自己錯看了,剛才那瞬間,她竟然被姑娘的威嚴震懾!

  她是侯府的家生子,除老太太二太太之外,也見過許多大官夫人,可是也冇有這等威嚴啊?怎麼姑娘的威嚴倒是比幾位大主子更盛大呢?豈不奇怪?

  君拂已經垂下眼睫,放下了筆。這些日子,她的記憶和寶珠的記憶已經漸漸雜糅在了一處,因此本性就越來越顯露了。剛才不小心嚇到了小丫頭實在非她所願。

  “有什麼事你就說吧。”君拂淡淡地道。

  玉簪卻有些忘記了自己的來意,見君拂動問,才想了起來,立刻變了一副麵孔,雙膝跪地,哀哀地道:“姑娘,剛才雙喜回來把我攔住,把她偷懶伺候不周生的氣全都賴在奴婢身上。編派了奴婢好些難聽的話,奴婢實在是氣不過,還請姑娘為奴婢做主。”越說越委屈,不由掉了眼淚,然後又淒淒地道,“而且,她還口冇遮攔,說姑娘太難伺候。”

  說了那麼多,最後一句才是玉簪要說的重點。她進來的時候已經想了許多,如果隻說自己和雙喜拌嘴的事情,姑娘未必在意,給自己做主,就算發落,那發落的人中也不會隻有雙喜一個,因此才編了最後一句話。

  她心裡為自己最後的一句暗暗得意,覺得分明是點睛之筆,姑娘聽了這話,不愁不懲治雙喜那蹄子。可是等了半天,卻冇有聽到君拂的聲音,不由奇怪。悄悄地抬起了頭,卻見姑娘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望著她。

  玉簪的眼神就是一縮。為什麼她感覺姑娘已經把她看透了呢?可是她想了又想,並不覺得自己說的哪一句話是有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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