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識相
“你果真是馮府小姐?”京兆尹許久後終於開言,隻是說出的竟然是這樣一句話。
寶珠微微一笑道:“莫非大人覺得我狀告之人牽涉甚大,不敢接我狀詞,因此要汙我假冒,草草了案嗎?”
寶珠聲音不小,外麵圍觀者聽到後都竊竊私語。
京兆尹不自在地乾笑,他心中的確是這個意思,但是如今被她一語道破,且當著群眾的麵,卻是不好行此計策了。冇想到這馮三姑娘小小年紀居然精明至此,果然是公卿侯府長大的小姐,真是不好糊弄。若是一個大字不識的升鬥小民,隨便糊弄兩句都能把他嚇個半死,還能如此侃侃而談?所以他一向最不喜歡斷這些高門大戶的案子,一個兩個都鬼精鬼精的,冇一個好纏。當然,若是一個大戶對上一個不懂禮法的小民,案子也甚好斷。原本今日這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想狀告自家長輩,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就已經選好邊站了。隻是這小姑娘看上去精明得厲害,很懂得拿人七寸。
看來自己得拿出點真本事來了。他在京兆尹這個位子待了不知多少年,手上冤假錯案不知做下多少,為何還能穩穩坐在此位?靠的不是明察秋毫,而是審時度勢,知道何時應該清醒,何時應該糊塗。
“馮小姐,你看到我這頭上的匾額了嗎?”京兆尹再問。
寶珠神色不變,聲音淡然,但是依舊清脆響亮:“看到了。小女雖然不才,亦識得幾個字。那匾額上明鏡高懸四字又豈會不認識?不過大人問我此話,肯定意不在此了。我想,大人接下來的話才是重點。還請大人明言,小女子才疏學淺,玩不來蕭賈陸何的機鋒。隻希望大人真的能夠明鏡高懸。”
京兆尹坐在堂上,麵對堂下那一雙似乎能看穿人心的明眸,突然覺得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似乎不太合適。不過他還是清了清嗓子,一拍驚堂木,裝模作樣地道:“既然識得字,更應該懂得道理,曉得尊卑。今日你無憑無據就不顧人倫要狀告自家長輩,是何道理!”
寶珠神色依舊自若,向上道:“大人此言差矣!大人身居官位,做人父母,難道竟不習我大乾律法嗎?”
京兆尹神色一緊,喝道:“爾敢侮辱本官!”
寶珠不管,繼續道:“從我當今陛下登基第三年開始,大乾朝律法已經修動,凡百姓者,隻要有冤,皆可上訴當官,無須罪證確鑿。此乃天家體恤百姓疾苦,曉得我等升鬥小民不懂詩禮,不明法治,更不曉得什麼罪證。因此這尋找罪證捉拿凶犯的任務份屬當官。今日,我慕大老爺清明來此伸冤,大老爺卻一再為凶犯開脫,處處尋我的不是,難道是因為大老爺懼怕權貴,所以打算汙原告做被告,以此諂媚上峰,鋪平您的晉升之階嗎?不過或許是小女誤會,此種不仁不義之事,我想大人斷斷不會為之吧!”
“本官自然不會是此種小人!”京兆尹大喝。心裡卻暗自嘀咕,這馮小姐真是邪門了,連律法都懂。那些閨閣女子不就隻知道做菜繡花操持家務嗎?頂多會兩句酸詩就了不得了,哪有像她這樣的?他不知道的是,這條律法正是由當年的大長公主也就是現在的寶珠親自添加,天下間冇有誰比她更了解明白了。
而堂外此刻觀者如堵,許多人聽說此等奇事,都跑來觀看。其中就有人因為聽了寶珠剛才的話而心生疑惑地道:“告狀真的不需要罪證確鑿?我大乾朝律法真是如此?怎麼從未聽說?”
“是呀是呀,平日咱們這些平頭老百姓冇有罪證誰敢來衙門告官,就算手裡真有罪證來了衙門也要提心吊膽,說不定就讓那有錢有勢的倒打一耙。從未聽說過告狀不需要罪證的。”
“看那馮三姑娘振振有詞,那堂上的大老爺也冇有就此反駁,倒好像是真的。”
“什麼好像是真的,這就是真的。”有那懂得律法的人出言,“大乾朝三年的確修動了律法,裡麵也的確有這麼一條,不過這馮三姑娘不簡單,閨閣女子何以精通律法?連識字的男子不修習律法也不明白其中關竅。”
周圍便有人問他:“那你是如何知道?”
那人不慌不忙,笑了笑道:“我就是吃這行飯的。”
“真的假的?”周圍人投來疑惑的眼神。
那人笑了笑,卻不分辨。
而堂內京兆尹大人此刻已經被寶珠用言語逼迫到一個很尷尬的境地。
他雖然是京城一方父母,但其實位卑職小,官場上的人誰不知道京城的府尹難做,不過是叫著好聽罷了。這些年他憑借著自己長袖善舞兩麵三刀,啊呸!是左右逢源的本事做這個官也算是有聲有色。不想今日竟然遇到這樣一個難纏小丫頭。他做官以來有一個原則,就是從不得罪權貴,俗話說得好,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今日你讓權貴下不來台,明日權貴就能摘了你的烏紗帽。
這些年來,他就是靠著“識相”二字將這個京城小官給坐穩了。前些日子上峰還曾暗示他,說他做得不錯,很快就能得到升遷。不想今日就遇到這樣破事。
那武鄉侯是什麼樣人家?那是當今德妃娘家,是皇親國戚。已故武鄉候又是從龍功臣,德妃弟弟深受皇帝賞識,簡在帝心,凡此種種,隻有一個結論,就是這武鄉候一家不好惹,非常不好惹。
可是偏偏今個竟然有人來逼著自己捅這個馬蜂窩,同找死何異!
這事情自然萬萬不能做?那麼選擇隻有一個,就是幫著武鄉候將這個堂下站著的小姑娘料理乾淨了,然後再到武鄉候府去請功討賞。
這個大方向是絕對正確的,但是……問題來了。京兆尹頭痛地望著那站得筆直,連眉毛都不動一動,不驚不怕,站得仿佛一杆翠竹的年輕女孩,你說她這麼小年紀怎麼就這麼鎮靜呢?怎麼就這麼狡猾呢?怎麼就這麼難纏呢?這是一根硬骨頭啊,非常不好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