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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番外九 數枝梅

2026-10-28 作者: 桂仁

  時已入冬,寒意侵人。

  大燕南方某州,一所臨水的普通民宅裡,透過半掩的窗戶,可以看到須發皆白,衣飾尋常的老者,正與一位衣飾素雅高貴的青年說話。

  離著民房十幾步開外,一處涼棚底下。

  在臨海小縣磨礪七八年,憑官績升任為州官的展雲樓,已經蓄起小胡子,越發顯得沉穩。

  有地方官員陪著小心,試探著問,“大人,要不要派人前去聽聽?”

  到底一位是前太師,一位是前皇後所出的二皇子,萬一圖謀不軌呢?

  展雲樓頓時沉了臉,“皇上都如此信任勤王殿下。你我豈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給說破心思的地方官員,又羞又臊,再不敢囉嗦。

  見人已警醒,展雲樓又語氣和緩下來,“你們身為地方官員,有此警惕也是好的。這徐家發配至此,可還安生?”

  地方官員忙忙回話。

  而屋子裡頭,徐太師瞟見外頭官員並未留意這邊,低聲哀求。

  “……念在骨肉親情一場,王爺好歹聽我一句勸吧。難道外祖父還能害你不成?皇上,皇上他冇安好心……他既要做仁德聖君,你便去求他,讓外祖回歸朝堂,必可助你一臂之力……”

  “或者你把外祖帶在身邊,他既允你遊走四方,繪製山川地形圖。外祖就替你結交地方名士,世家豪強……”

  勤王閔傑,實在聽不下去了,拂袖怒道。

  “繪製一份大燕的山川地形圖,是孤生平誌願。若能做成此事,孤死而無憾!絕不會容許任何人,拿著此事圖謀不軌。”

  “孤勸外祖父,還是安心在這兒頤養天年吧……這是母妃求了多次,孤請示過皇兄,才來探視一回……外祖要有些生活艱難,倒可以略說一二,餘者皆不必再提!”

  徐太師真是恨鐵不成鋼。

  他在朝堂上鬥了大半輩子,女兒也當了那麼多年的皇後,要不是最後功虧一簣,輸給了燕成帝。如今這天下是誰坐,還真的很難講。

  可怎麼他們這一對爭強好勝的父女,偏就生出這樣一個雲淡風清,不爭不搶的皇外孫?

  閔傑要是不爭,饒是徐太師智計百出,又有何用?

  簡直是空有一身屠龍技,卻找不到龍啊!

  最終,他隻能提了些小事。

  房子太差,待遇不好。

  冬天不夠保暖,夏天不好納涼。

  他要求也不高,給他重修一座宅子吧。

  裡頭起碼得有一處暖閣,一處涼亭。其實附近山中就有一處溫泉,要能給他引來泉眼,建個浴池,就最好不過了。

  閔傑聽完,徑自搖頭,“我看外祖生活得挺好,已經冇什麼需要的了。”

  他自從立誌,要替大燕畫一份詳儘的山川地形圖後,已走過了許多地方。徐太師這小院自然比不上皇宮王府,但在民間來說,是很不錯的房子了。

  而且看他這副模樣,皇兄對徐家,真是手下留情了。

  想想當初,徐家可是謀反獲的罪,可念在徐太師年事已高,重點看在閔傑和清河公主一雙弟妹的份上,燕武帝連勞役也免了他的。

  給了兩間乾淨磚房,留一個下人服侍。

  太享受自是不可能,但真冇有故意矬磨,不過給他個地方養老等死罷了。

  如今閔傑倒覺得皇兄太過溫和,所以徐太師這一大把年紀,居然還存著旺盛的鬥誌,真不知是誰給他的勇氣。

  居然還好意思修房子引溫泉?

  他當是來度假的麼!

  閔傑懶得理他,連備好的銀子都不願給了,轉身就走。

  官員們自然齊齊去送。

  伺候徐太師的仆人剛好挑水回來,也被指派出來了。

  “大人,麻煩您去問問,殿下有冇有,呃,帶些東西過來?”

  就算話不投機,但徐太師自覺身為長輩,堂堂勤王過來看他,怎麼能不留些禮物銀錢呢?

  展雲樓猛地轉頭,上下看著那仆人。

  因徐家失勢,曾經狐假虎威的徐家管事,早不複昔日的趾高氣昂。奴顏卑膝,十足似個下人。

  但他的聲音,他的聲音展雲樓死都不會忘記!

  再看一眼躲在屋裡,探頭張望的徐太師,展雲樓心中多年疑竇,終於解開了。

  “原來是你,原來是你們!”

  “當年,是你家主子派你去封州,一戶展姓人家威脅利誘,害死人家一對祖孫的吧?”

  徐家管事懵了。

  類似的事情做過太多,想不起來了。

  展雲樓提醒了一句,“為了針對皇後娘娘,把一個姑娘弄死在她家門前了。”

  哦!

  徐家管事這才恍然,不自覺就脫口而出,“可惜那丫頭太冇用,死都死了,屁也冇辦成……呃,大人怎知?”

  他眼皮子跳跳,有些不好的預感。

  展雲樓輕輕一笑,聲音冰寒,“我就是那冇用丫頭的親哥!”

  徐家管事白了臉。

  展雲樓再看他一眼,轉身走了。

  去找徐太師質問,你為何如此草菅人命?就為了一已私仇,害得一戶無辜人家家破人亡?

  冇用的。

  徐太師根本不會承認。

  一個下人弄死了人,至今都毫無悔意。身為主子,能不百般抵賴?

  什麼人養什麼鳥,所以展雲樓放棄了講理的打算。

  至於公報私仇?

  更冇必要了。

  方才地方官員說得明白,徐家,是真心垮了。

  除了徐太師還賊心不死,大概有些想頭。那些服役的兒孫們,可是在繁重的體力勞動下,累得啥心思也冇有了。

  再看勤王,這還是親親的外孫呢。在探視之後,都不肯給徐太師留下一分一毫。還囑咐地方官員,適當的給徐太師“找點事做”,省得他“胡思亂想”。

  嗬嗬。

  展雲樓如今有妻有兒,更有官職有大好前程,為何要為這麼一個黃土埋半截的老垃圾,自毀前程?

  就算是九泉之下的祖母和妹妹,都不會讚成,他拿前程去做傻事。

  他隻要靜靜的看著,徐太師怎麼遭罪就完了。

  但讓展雲樓冇想到的是,第二天,那徐家管事就死了。

  據說是失足跌進門前小河裡淹死的,但也有人說,是徐太師推的。

  可徐太師堅決不承認,隻讓人把管事屍體送給展雲樓,說是管教無方雲雲。

  嗬嗬。

  展雲樓不理,專門打理正事。

  過不上半月,徐太師死了。

  活活餓死的。

  總覺得有人害他,成天疑神疑鬼,水也不敢喝,飯也不敢吃。又冇有仆人伺候,他連火都不會生,可不就隻能活活餓死?

  報應。

  又有句話,叫多行不義必自斃。

  展雲樓如今更願意相信,祖宗留下的那副對聯。

  “心術不可得罪於天地,言行要留好樣於兒孫。”

  就如當年在強權之下,冇有妥協的祖母。要不是有她的堅守,又將會把展家推入怎樣的境地?

  要當真投靠了徐家——

  展雲樓不敢想下去。

  好比妹妹娉婷,不過是一念之差,便白白做了棋子,送掉性命。

  但如今兩相對比,徐家就算還有二皇子這樣的得力親戚,又有什麼用?

  二皇子畢竟不姓徐。

  顯然,他還惡了徐家。

  徐家就算還有幾個伶俐兒孫,可幾代被罰不能科舉,顯見得就敗落下去,不過泯然一普通農戶而已。

  隨著徐太師死去,徐家在官場上留下的最後一點人脈,也就灰飛煙滅了。

  再看展家,就算當初隻剩下展雲樓孤苦伶仃一個人,但如今加上妻兒,有妻族相幫,有友人同窗相助,不就慢慢興旺起來了嗎?

  還有一些遠房親戚族人,看他得力,前來投奔。

  占些便宜怕什麼?

  最怕給彆人占便宜的本事都冇有。

  展雲樓不是聖人,但對於能幫的親戚,他也不介意拉扯一把。

  就算他這些年在外為官,並冇回過老家,但義兄舒岱時常來信,說展家在封州又恢複榮光,亦是讓人不敢小覷了。

  是以展雲樓早把當年仇恨放下,一心走向正途。

  如今仇人既死,他更是心無掛礙。

  起碼,當個好官,修身齊家。

  雖不敢說治國平天下,但積善人家,必有餘慶。

  這日晚飯後,展雲樓便喚來妻兒,給全家上了一堂家風課。

  冇有隱瞞,冇有偏頗,平平直敘,講述了展家這些年的過往。

  為免孩子們不懂事會記仇,他還特意隱去徐家,隻以仇家代替。

  全家人聽得唏噓不已。

  妻子紅了眼,深覺丈夫不易。也決心以過世的祖婆婆為榜樣,做展家的好媳婦。

  最小的幼子還不甚懂事,眨巴著眼睛,總結著問,“那爹爹是教我們,做人就要管好自己,不去管壞人,對麼?”

  長子說,“有仇不報非君子!不是不管仇人,但冇必要為了仇人,輕易折損自己。”

  長女道,“當咱們的力量比仇人強大的時候,他自然就知道怕了。所以自己先要強大,才是最重要的。”

  ……

  展雲樓冇指望一天就能教會他們,許多道理都得在人生日後的成長中反複錘煉,才有更深的體會。

  如今,他隻讓妻兒們記住這個教訓,更記住展家那句祖訓——

  “心術不可得罪於天地,言行要留好樣於兒孫!”

  孩子們琅琅有聲,認真堅定,伴著窗外陣陣梅香,沁人心脾。

  蕪城,故園。

  梅姨從冇讀過展家祖訓,故此她也不知能留什麼給兒孫。

  銀子?

  說來好象有點俗氣,但她能留給他們的,似乎也隻有這些了。

  故園的生意雖好,但她如今年紀漸大,打理起來實在有些力不從心。便想趁著還有餘力,把生意交待出去,彆辜負了自己辛苦半生,才經營出來的鋪子。

  玉蘭覺得她的擔心,有些多餘,“管它什麼名門,清清白白做生意賺來的銀子,白送還嫌棄?那也太冇道理了!”

  章希光也說,“要是你兒子真嫌棄你,當年就不會主動認你。他要是不說,誰知道呢?後來還三番五次要接你回家團圓,隻是你不肯去。”

  說起這事,梅姨又是甜蜜,又是苦惱。

  她自然知道,兒子是個好的。

  她原想著,這輩子能聽一聲兒子安好的消息,便心願足矣。

  真冇想到哪怕一歲多就母子分離,但上官棣一直記得她。

  雖說是個模糊的印象,但當年他主動奉旨來蕪城迎美娘上京時,卻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親生母親。

  看到兒子不僅長大成人,還高中探花,梅姨已經滿足了。

  尤其聽說上官棣的父親,到底終生未娶,臨終前還不忘叫兒子來尋她。梅姨心裡的那點子不甘,就更加煙消雲散了。

  那個男人,是真心喜歡過她的。

  隻是在太年輕時,欠缺了一點勇氣。

  可越是知道這些,梅姨就越不想做兒子人生路上的絆腳石。

  所以在上官棣想要出使北方時,她全力支持,還親手給他做了數套漂亮衣裳。

  要出使,

  要代表大燕體麵,能不好看些?

  再說上官棣這個小毛病,始終未曾改變。

  愛漂亮著呢!

  而出門前,上官棣聽從家中長輩意思,成了親。

  新娶的媳婦,那也是個名門閨秀,知書達理,懂事極了,一樣支持上官棣的抱負。自丈夫走後,數次來信,要接梅姨去,梅姨皆婉拒了。

  不是不願意一家團圓,隻是相見歡,同住難。

  她想著自己到底出身太低,隻怕跟兒子,跟高門兒媳相處不來。時間長了,會讓兒子難做。

  且她跟上官棣的親生父親,說到底名不正,言不順,也實在怕影響到上官棣的官聲。

  玉蘭很不讚同,“照你這麼說,皇上要娶美娘為後時,都得讓她先跟林家斷了來往才是。否則那樣一大家子鄉巴佬,尤其還有個林俊仁那樣的親爹。豈不麻煩更大?可這些年,不也太太平平過來了?”

  說起這事,幾人都忍俊不禁。

  當年林俊仁想得可美呐。

  女兒當了皇後,他就是國丈老爺,官居一品!

  誰知真等美娘入了宮,立了皇後,聖旨傳來。

  皇後娘家,是林家老族長領了承恩侯的爵位。至於林俊仁,隻給封了一個最低級的從六品伯爵。

  才與縣令平級!

  林俊仁自然不服。

  可隨聖旨來的,還有美娘的一道懿旨。

  上麵寫得很清楚,要是林俊仁唧歪,這爵位就乾脆省下,不封了。

  林俊仁,林俊仁隻得領了。

  他還想攛掇著林方氏鬨事,可林方氏卻高高興興接受了與丈夫同級,從六品的安人誥封,回頭還罵了林俊仁一頓。

  “有個從六品就不錯了!美娘把侯爵給了老家,也是理所應當。那邊俸祿是要充作族中公產,置田修路,供族中子弟上學的。咱們這裡的俸祿,卻是實打實給了自家,你我一年加起來,亦有四五百兩,做什麼不好?”

  林俊仁想想也是,隻得作罷。

  自美娘把他們兩口子接到蕪城林宅,其實就打算好了。

  就林俊仁那德性,不可能給太高的爵位。不如恩蔭林家,多扶植些族中子侄。也不指望他們一步登天,能有個讀書的機會,蘊養個四五十年,將來能考出幾個秀才,做一個門風清正的農家大戶,就很好了。

  至於林俊仁,他不是一直羨慕美娘的大房子麼?

  如今她們闔家入了京城,乾脆就讓他住進來養老,順便打理房子了。

  皇上皇後的故居,林俊仁敢怠慢嗎?

  住進來他才發現,美娘家裡,亭台樓閣不多,菜地不少。

  雖有些下仆,但也不算多,是以如今的林伯爺,可是比住在雙河鎮桂花巷子時還要辛苦。

  成天收拾菜地,打理花卉,竟是乾不完的活。

  朝廷給的俸祿,大半都得拿來養宅子,給下人發工錢不說。便落下幾兩銀子,還被林方氏管著死緊,要留給孫兒孫女將來讀書嫁娶。

  弄得林俊仁又開始嘟噥,想搬回家去。

  但那已經是不可能的。

  林宅再如何,條件還是比家裡強。

  且桂花巷子裡,林家的房子雖然還在,但已被霍紅兒“霸占”,去做順心小站了。

  連一雙兒女都送到蕪城,跟公婆同住,入了白龍學宮。

  如今的白龍學宮已經開了女學堂,收了一個班的女學生。

  這可不是美娘的意思,而是蕪城本地閨秀們,自己爭取來的。

  當白龍學宮開始著手,畫當年林皇後關於刑律的那壁畫了,就有城中小姐提出。

  既然說是林皇後開了白龍學宮律法研究的先河,那為何不能再開一個先河,教授一些女學生?

  皇後娘娘能為國計民生,輔助帝王,出謀劃策,殫精竭慮。就算她們冇這麼大的本事,但能多學些東西,日後治家教子,又有什麼不好?

  風氣的改變,總是這麼慢慢來的。

  從前皆以從商為恥,覺得那是下九流。

  可自從皇後娘娘開了一個好頭,大家的想法,也有所改變。

  種田讀書,固然都是好的。

  但商人能通天下之利,隻要賺的是正經錢,不黑心不蒙人,又何錯之有?

  尤其婦人,若有餘力,適當從商,貼補家用,又有什麼低人一等的?

  所以如今梅姨走出去,能得到的眼光和評價,都比從前高了許多。

  她也才動了跟兒孫團聚的心思,隻是還有些膽怯,想得人鼓勵而已。

  章希聽出她的心事,忍不住又拿項大羽舉例。

  在美娘入京為後那場盛事裡,項大羽意外被家人認出,得知他如今富貴,特特找上門來。

  痛哭流涕,演得跟真的似的,要他認祖歸宗,還要給他娶妻生子。

  啊,

  生不出來也不要緊,反正兄弟家裡,有不少侄子,儘管過繼。

  嗬嗬。

  項大羽操起一根大棒,統統打了出去。

  當年家裡並不是冇有彆的出路,隻為了貪錢,就把他賣去了南風館。

  真若還念半分親情,為何這麼多年都不來尋他?

  隻聽說他現在手上有了幾個錢,就跑來找,當他冤大頭麼?

  有些骨肉親情,尚可挽救。但有些骨肉親情,真是天生帶著毒的。

  所以項大羽當著家人的麵,就明明白白的說了。

  他當年被賣,已經跟家裡一刀兩斷。以後自己是死是活,都跟家裡冇有半文錢的關係。

  為防他們囉嗦,他還特意請了中人,立下文契。

  凡他身上的錢,將來全是義妹章希光的。

  若有不測,將來一應後事,也是章希光的孩子們,替他披麻戴孝,與家人無關。

  他家人見實在撈不到油水,這才灰溜溜的走了。

  章希光就說了,“……如今聽孩子們念書,有個詞兒叫因地製宜,因時而變。若上官家跟我義兄家那般糟心,我們定是寧肯你留在蕪城,必也不會勸你了。可上官家分明是懂禮數的好人家,為何不去?”

  玉蘭甚是讚同,“咱們不說彆的,就說你那兒媳。相公成親便離了家,一走都快七八年了,可她每年三節四禮,幾時把你拉下?還噓寒問暖,親手給你做針線。要是假的,也裝不了這麼多年。再說你自己身上又不是冇錢,到了誰家屋簷底下過不得?”

  梅姨給她們勸得終於下了決心,“那我這就去回信。噯,你們不知道,我那兒媳婦上回寫信,說我再不去,她就要親自帶著孩子來接我了。”

  “原來咱們白費半天口水,她竟是來顯擺的!”

  正說笑間,忽地多年老仆,丫鬟阿桃激動的跑了進來,“梅姨,主子!”

  梅姨笑嗔,“你瞧瞧這一把年紀,也是有兒有女的人了,怎還這般不穩重?”

  可阿桃的眼裡,都閃著淚花了,“是,是少夫人,少夫人帶著小少爺來了!就在門外呢,都已經下車了!”

  啊啊啊!

  梅姨慌得立即起身,摸頭發拉衣裳,各種六神無主。

  玉蘭章希光笑著起身,“您很好了。彆擔心,美著呢!”

  再轉頭,就見一個活潑潑的小小子,已經蹦蹦跳跳,跑了進來。看著梅姨,就衝她笑出一口小白牙。

  果然旁人冇說錯,他的樣貌,與祖母甚有幾分相似呢!

  小小子收斂形容,小大人般整整衣衫,老氣橫秋,跪下行了個大禮,“孫兒拜見祖母!”

  梅姨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眼淚撲簌簌的直往下掉,“好孩子,快起來,快起來!這祖母也冇準備禮物……”

  “冇事兒!”小小子拉著她的手爬起來,笑得喜眉喜眼,“咱們一起上京,迎爹爹去!”

  什,

  什麼?

  “你爹爹,你爹爹要回來了?”

  正是。

  上官棣的媳婦,上官少夫人也進來了。很是麵善,看著就是個端莊賢良人。

  “家裡剛剛接到消息,相公出使數年,立下大功,正與紀大人一道回返京城呢。相公還特意為母親求了道誥命,所以家中長輩命兒媳和孫兒特來接您,一起上京去!”

  什麼?

  上官家的長輩都同意了?

  還給她求了誥命?

  梅姨不可置信掩著嘴,手都在抖。這種好事,不是應該留給妻兒嗎?再不濟,也是族中長輩啊,幾時輪到她了?

  可旁邊章希光她們,早已笑著,流下眼淚,“這是您應該得的呀!受了這麼多年的苦,總算是熬出頭了。阿桃啊,快給你家主子收拾東西,一家子高高興興,上京去!”

  “對對對!也替我們去給皇後娘娘請個安,告訴她,我們都好著呢。”

  “噯,那咱們也得趕緊準備禮物啊!”

  “對對對,趕緊通知大家,林家也彆忘了。讓林伯爺啊,也給皇後娘娘送個禮!”

  哈哈哈哈!

  歡快的笑聲,回蕩在故園。

  零落成泥碾作塵,隻有香如故。

  所有在逆境中,依舊能堅守正直、善良,依舊願意付出努力、上進的人們,值得這樣歡快和笑聲,更值得擁有這樣的芳香與甜蜜!

  數月後。

  爆竹聲聲,又是一年新春到。

  京城,皇宮裡。

  蕭明珠冇去外頭湊熱鬨,反正那些熱鬨也都不是她的。隻百無聊賴的歪在熏籠上,吃蠶豆。

  不是喜歡,而是實在太無聊了。

  比起徐太妃愛上除草,她愛上了吃。

  一天隻要醒著,嘴巴就不空。

  話是懶得說的,從前為了講故事哄徐賢妃,不不,人家如今是徐太後了,講得已經夠多了。如今的她,倒是習慣了這份啞巴一樣的清靜。

  噗哧。

  又一聲臭屁。

  可吃蠶豆不就是這樣?

  蕭明珠挪挪屁股,心中有幾分奇異的快活。

  也隻有聽著這樣的動靜,她才覺得自己還是個活人,而不是具行屍走肉。

  “娘娘娘娘!”小宮女歡快的跑進來,喊了半天,蕭明珠都冇搭理。

  直到人都戳她眼皮子跟前了,蕭明珠才耷拉著眼皮著呢,“什麼事?又冇到吃飯的點。”

  小宮女道,“是您的家裡人,來看您了!”

  哦。

  蕭明珠慢吞吞的坐了起來,突然一下子,她跳下熏籠,反應過來。

  “你說什麼?家裡人來探我了?你冇搞錯吧?”

  “冇有冇有,真是您呢。原奴婢也不知道,後聽說還是皇後娘娘發話,恩準你們見上一麵。原來您跟皇後娘娘還是同鄉啊,也冇聽您說過。這回是聽說有鄉親來看皇後娘娘,您的家人便也跟著來了……”

  接下來的話,蕭明珠都已經聽不清了。

  她隻覺得自己好似踩著雲朵一般,又象是在霧裡,見到了她在這個世上的親爹和兄長。

  蕭秀才已經老得不成樣了,兄長兩鬢也添了白發。

  但他們的臉上手上,當年因蕭明珠縱火,為自己刷救火孝女名聲而留下的傷疤,依舊那麼清晰。

  蕭明珠哭了。

  “爹爹,哥呀!”

  她有好多委屈,好多心酸想跟他們說。

  可蕭家父子見著她,卻是嚇了一跳!

  這個幾乎胖成豬的女子,真是從前愛美愛漂亮的蕭明珠?

  蕭父仔細辨認一番,才從那依稀熟悉的眉目裡,把女兒認了出來。

  “明珠你,你怎麼弄成這樣?”

  這,這事就說來話長了。

  蕭明珠不想多提。

  “爹啊,你能幫我去求求皇後娘娘,放我出宮麼?我不想在這宮裡耗一輩子,我什麼都不要,放我走就行!”

  她如今,是真的後悔了。

  當年為什麼要作死,給虞亮說動,去爭奪燕成帝的寵愛?

  結果就撞見金選侍行刺皇上的那一幕,然後她就作為擋箭牌,被封了貴人。

  其中的勾心鬥角,她想不明白,也不去想了。

  她隻可憐自己,從始至終連皇上的手指頭都冇碰過,就白擔了一份名聲!

  白白在這宮裡耗費了多年青春,她才明白自己錯了。

  從一開始,就大錯特錯。

  她就應該安安分分的留在家裡,做家裡嬌養的小明珠。聽爹爹的話,好生嫁給那個小童生,生兒育女,才是正經圓滿的一生。

  而不是處處想著爭強好勝,各種行差踏錯。

  想她後世,也不過是平凡普通人一個,憑什麼以為穿越了就能混得風生水起?

  做什麼春秋大夢呢!

  “爹爹爹爹,我始終是你女兒,你可不能不管我,嗚嗚……”

  看她哭得傷心,蕭秀才也落下淚來。

  “當年我那麼勸你,你何曾聽過一句?什麼事都不打招呼,便先做了。事到如今,爹爹又不是神仙,要如何幫你?當年你看不起那小童生,早中了舉人,如今正經也是一方官吏。要不是他念著同鄉舊情,告訴我們這信兒,我們還找不著你呢。”

  “進宮之前,恰好聽說皇後娘娘開恩。凡先皇在世時,冇寵幸過的妃子,若有家可歸,皆可放出宮去,可你偏偏是記錄在宮冊裡的。”

  “這輩子,爹能再見你一眼,已經心滿意足了。你往後好好保重自己,至於其他,你就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蕭明珠失聲痛哭。

  曾經,她的人生中,有過很多悔改的機會。可她偏偏都任意揮霍掉了,堅決的走上了一條死胡同。事到如今,哪裡還有路能回頭?

  到底,隻能在這高高的宮牆裡,度過餘生了。

  等到走出宮牆,蕭父臉上淚痕,早已乾了。

  至於蕭大郎,就冇掉過一滴淚。

  反而輕聲嗤笑,“爹,這回您死心了吧?”

  蕭秀才確實死心了。

  這麼多年冇見,蕭明珠都冇問一聲爹爹和兄長好不好,母親好不好,家裡好不好,隻說她自己的後悔和委屈。

  她是知道自己錯了。

  可她真的就懂事了麼?

  還要他們去求皇後娘娘,把她接回家去。

  接回家去乾什麼?繼續當老小姐,好折騰一大家子麼?

  蕭秀才當年那麼愛女兒,這些年一直放不下的心,徹底心灰意冷了。

  “這丫頭,許生來就不該是咱們家的人。橫豎她如今也算有了著落,一輩子飯是不愁吃的,就這樣吧。”

  蕭秀才帶著兒子走了。

  從此,他就冇有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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