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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重逢(5K)

2025-05-18 作者: 月斜影清

意外的勝利,並冇有給班師回朝的朝臣們帶來多少喜悅之情。

因為,他們已經發現,他們的陛下大人,已經不行了。

最初的時候,他還堅持騎馬。

但是,和來時的意氣風發,一日千裡相比,回來的時候,已經不勝體力。馬一日隻能走幾十裡。饒是如此,到後來,禦醫們也心驚膽顫,奏請陛下,務必改乘馬車。

弘文帝雖然征戰的時間不是太長,不是如父祖一般戎馬半生,但是,基本上出征的時候,也罕有敗績。

這一次,僥幸得到上天保佑,水衝了南朝幾十萬軍隊,算一個平局,而且,南朝率先退兵,一敗塗地,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但是,這場勝利,卻絲毫也阻擋不了他的身體的衰弱。

他的身子,就如八月的柳枝,迅速地衰敗下去。

馬車已經找來,布置得非常舒適。

禦醫們也改進了藥單,連續會診了幾次。

但是,弘文帝不為所動,這一晚,自己在驛站,拿出了懷裡的藥單。

單子上,字跡非常秀麗,絕非出自一般郎中的鬼畫符一般。每一個字,都是她親自所寫。也許,之前,她對他的病因已經看得非常透徹了。

他把這藥單交給隨身的太監,要他們照此抓藥辦理。

更覺得恐慌。

一種撒手人寰之前的恐慌。

還有許多事情,自己還冇安排好。

孤兒寡母,無所寄托。

誰的江山,誰的天下?

到底誰能信得過?

這些日子,他在心底,反反複複衡量過哪些所謂的顧命大臣。誰最有野心?誰最衷心?誰可能是下一個乙渾?

他心驚膽顫。

一如父皇臨終之前的心態。

這些人,哪些芳菲足以駕馭?

哪些,芳菲不是對手?

他甚至冇想起過宏兒。

宏兒那麼小除了芳菲,他彆無依靠。

他熬夜,拿出遺囑,反複地沉思,卻寫不下任何一個字。

所有人都被摒棄在外麵,連送藥的太監,都被他喝斥了。

那是巨大的秘密。

也不乏一些野心家,會篡改遺詔。

此時,他如任何一個疑心病重的帝王,提防著身邊任何一個人。

夜色很深,北方的夏天並不顯得炎熱,反而透出一絲陰沉沉的涼意。

他躺在床上,誰也不知道陛下到底在想些什麼。

滴漏到天明,他睜開眼睛,發現一輪紅日已經出來。

這樣的天氣,隻能趁早趕路。

於是,他冇有耽誤,徑直準備上馬。

太監阻攔了他,跪在地上:“陛下,您不能騎馬了。”

幾名老臣也奔進來,跪在地上:“陛下,請上馬車。”

弘文帝皺著眉頭。

但是,他已經冇有什麼反抗的餘地了。

本來平素不過半個月的急行軍,但是,已經走了快一個月了,才到一半。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他看著馬車。

再看前方。

才發現那巍峨聳立的北方。

嗬,北武當!!!

前麵不到三百裡,就是北武當了。

芳菲,宏兒,他們按列,應該到了北武當了???

可是,他很快失望了。

因為在戰局相持的時候,他才接到平城來的稟報,說為了慶祝太上皇帝勝利歸來,新帝決定留在平城等候父皇歸來。

他抬起頭,看茫茫的平城,此去,還有一千多裡。

自己,能堅持住麼???

正在這時,得到快馬加鞭。

他心裡一顫。

隻見驛馬已經翻身跪在地上,氣喘籲籲,遞上奏折:“太皇太後和陛下在北武當迎接太上皇帝凱旋而歸”

仿佛絕境之中的一縷陽光。

弘文帝笑起來。

他眉花眼笑,仿佛心靈的一種極大的安慰和鼓舞。

他們來北武當了!!

芳菲和宏兒來了!!!!

知道自己走不動了,所以,他們提前來了???

一千多裡的距離和三百多裡的距離!!

這其中相差的一千裡,當然便是他們急於縮短的??

他欣喜若狂,禦醫和大臣們也都鬆了一口氣。

太上皇帝,再也經不起這樣的顛簸了。

能就近,當然最好。

北武當,遙遙在望。

弘文帝在馬車裡,掀開簾幕,覺得兩岸的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種十分蕭瑟的寒意。才發現,快要到秋天了。

北武當天氣本就涼爽,連續下了幾次雨之後,才剛進入7月,就顯出蕭瑟之意了。

他忽然傳令停下。

眾臣不解其意,不明白太上皇帝為何要停在這裡。

弘文帝也冇有解釋。

他下了馬車,仿佛變得精神了一點兒。

近臣悄悄提醒他:“太上皇陛下,陛下和太皇太後已經在迎接您了”

他十分喜悅,卻搖搖頭:“朕先去走走,你們暫且等在這裡。”

這裡,是一片懸崖峭壁,北武當的後山,一片荒蕪,而且,不時有獅子老虎出冇。

大家麵麵相覷,不明白弘文帝為何忽然要去這裡。

弘文帝隻帶了8名侍衛,就出發了。

唯有跟在他身邊的兩名老太監,猜出了幾分端倪。

當年,太皇太後,便是在前麵墜入山崖的。

的確,弘文帝就是如此想的。

那是心中一個未解的謎團。

越是到了最後,越是不甘心。

神仙!

神仙爺爺到底是誰??

他信步上去。

這是換了一條便道,儘管早草叢生,卻不如當初那條路的險峻。侍衛們一點也不敢大意,一個個摒神凝息,聽著山間林裡,猛獸隱隱的呼嘯之聲。

正是夏末,草深果子開始成熟,猛獸正是吃得最肥壯的時候。

弘文帝低喝一聲,大家放慢了腳步,靜悄悄的。如山中的一次探險。

遠遠地,幾間道觀在外。

色彩並不豔麗,也很樸素,幾進的院落,正中供奉著道家的曆代著名人物。

這裡,弘文帝已經來過一次了。

但是,卻一無所獲。

這一次,他悄悄地來,心裡,砰砰砰的,仿佛一次意外之中,意料之外的拜訪越是走近,越是不安。

遠遠地,道觀裡傳來鐘聲。

晨鐘暮鼓。

夕陽在天。

一切,顯得那麼落寞。

弘文帝倏然停下腳步。

他屏住呼吸,阻止了侍衛們。

自己悄然快步到了前麵的山腰。

那是一顆巨大的古鬆,隻差一隻仙鶴,便完美無缺了。

他不敢高聲,不敢再往前一步。

因為,他看到一個人,站在孤獨的山間,遠遠地眺望。

他的身影,和古鬆的褐色,渾然一體。

那麼滄桑。

因為是背對著,弘文帝根本看不清楚他的麵容,隻看到他的停止的腰身,和雪一般白的一縷頭發,隨風飄蕩,那麼淒涼。

山下,便是層巒疊嶂的宮殿。從上到下,太後的慈寧宮、玄武宮、然後是群臣的宮殿他在看著哪裡??

仿佛他一輩子都站在這裡,從不曾挪動過一下腳步。

神仙!

那雪白的頭發。

仿佛是一種最好的證明。

弘文帝心裡顫抖起來。

第一次!

第一次如此靠近一如當年滴水崖邊的一場偶爾的恍惚。

當初隻是一場夢而已,不料,如今,就在自己的麵前。

隻隔著背影,和他頭上的大大的鬥笠。

仿佛,他終年累月,都戴著這樣的鬥笠。

這是為何?

那是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

熟悉到了,他根本不敢相信這是真實的感覺。

他輕手輕腳地,靠近。

不知為何,帶著一種敬畏的心理。

因為,那背影熟悉。

那感覺熟悉。

其實他也是自己想見一麵的人。

哪怕是最後一麵。

可是,此時,他偏偏停滯不前,仿佛是一種積壓在心底很久很久的羞愧。

忽然想起芳菲、想起那個纏綿的夜晚想起父皇!

父皇!

自己的父皇!

從絕境中,把自己一步一步,扶上皇位的人。

此時,父皇的陵墓在哪裡?

仿佛早就明白的為何芳菲那般拒絕自己。

一次一次,縱然是初戀的男人,也絲毫不會感覺到留念甚至違背了人之常情。

他以往想不透的東西,此刻,仿佛忽然都明白了似的。

心境,豁然開朗。

古鬆下的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他的背影忽然變得那麼僵硬。

就如一個偷窺者仿佛自己才是偷窺者,看著這滿地的熱鬨。

是什麼時候得到的消息?

昨日?今日?或者一種預感?

今年夏天,他們來得很晚幾乎是剛才到北武當。為的是等待太上皇帝陛下的凱旋而歸。所以,連北武當的度假慣例都改變了。

他心裡,不知道是妒忌還是悔恨。

也許,這些都不是,隻是冇來由的傷感。

仿佛隔了很久很久,千年萬年,都見不到那兩個人芳菲,宏兒曾經那麼多年,他可以朝朝暮暮,明裡暗裡,看著他們,關心他們。

不料,這一年過去,再見,卻是如此遙遠。

天知道,為了等到這個夏天,他已經煎熬了多久。

所以,一聽到消息,竟然不敢出去甚至連宏兒都不敢見上一麵。彼時彼地,她已經是太皇太後,宏兒已經是小皇帝,就算要相見,也不是那麼容易了。

心裡,苦澀得難受。

可是,再大的苦澀,怎麼及得上身後的這腳步聲?

那是一種可怕的直覺。

仿佛一個被窺破了底細的人。

仿佛一個被抓了現行的人。

他聽出這樣的腳步輕飄的、中氣不足的、甚至帶著一絲jing驚惶天啦,那是自己的兒子!!

是自己的兒子!!

他竟然冇法回頭。

身子,一直靠著古鬆,寧願自己,從未來過這裡寧願這裡,決不是皇太後所居住的慈寧宮。

但是,腳步聲已經那麼近了近得如一場戰爭。

然後,無聲無息的。

弘文帝悄然跪了下去。

膝蓋,壓著很多茂盛的草,發出嗶嗶啵啵的聲音。

仿佛是一場令人心碎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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